89 情臨(八)

若是鐘情不回答後面那一句,戚臨大抵是要相信了的。可他這麽一提,戚臨反倒還覺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但是戚臨并沒有打算揭穿。他在心裏把鐘情的夢境猜了個遍,心想無非不就是那些精怪勾人之類的東西,沒有半點踩在點子上。

他約莫是永遠都不會知曉那個夢境了。

鐘情也永遠都不會告訴他。

符紙又飛出了一裏,像是碰到什麽屏障似的彈回了鐘情的手心,溫順地落了下來。

“到了。”鐘情收緊手指,将符紙放回了儲物囊中。戚臨擡眼望去,只見層層樹木相掩之後,漆黑的洞口若隐若現。

這豔魅着實是沒有什麽排面。

戚臨想着。

樹林後靈光流轉,一道結界罩在洞口前方,細微的鬼氣交流竄動,帶着一種入骨的涼意。鐘情伸出手,試探地在上方觸碰了一下,緊接着便向後退了一步。

寒光一閃,劍光晃眼,青霜劍铮铮出鞘。這是戚臨第二次見到鐘情出劍,劍氣比先前第一次見到的更為凜冽與鋒利。

青霜劍身靈光,屬于鐘情的靈力纏繞在劍鋒上。鐘情握上劍柄,戚臨看見了他線條分明的指節與手上爆出的青筋。

劍尖在空中劃過一條弧線,鐘情折身勾轉,銀線映在結界之上,靈力與鬼氣相互交纏。

戚臨恍惚憶起昔年各大仙門對鐘情的評價。

那時他剛及弱冠,于雁蒼山論劍臺上,一劍霜寒,名揚天下。

各大仙門說他“劍意淩霜,氣貫長虹”。

坊間說書人則道:劍宗有兒郎,一劍蕩破蒼山雪。

世人言辭,雖有誇大,但并未言錯。

任誰見過鐘情的劍,都會被他的劍意吸引——也許不止是劍意,還有這人揮劍時的一舉一動,仿佛十裏之內的草木悉數消散,這天地間茫茫只餘他一人。

下一刻,是尖銳的碎裂之聲。

結界自中心現出一條口子,而後漸漸往外延伸,以皲裂之勢布滿整個洞口。

青霜歸回鞘中之時,萬千鬼氣撲面而來,其中還夾雜着魅人的香味。

戚臨抽出腰間折扇,扇面輕展,他擡手随意一晃,魔氣破開迎面鬼氣,甜蜜的香味四處逃竄散開。

“仙君好劍法。”戚臨溫聲笑道。

“過譽,不比魔皇。”鐘情不冷不熱地說着,絲毫沒有受到一點影響。他揮去眼前茍延殘喘着的微弱鬼氣,擡步進入山洞之中。

山道是一段極其陡峭的下坡,連戚臨都不由地要借助旁邊的石壁,叫自己走得不那麽狼狽,但前方的鐘情如履平地,若不是緊繃着的後背出賣了他,戚臨險些又想再稱贊幾句。

越是下到深處,空氣間傳來的香味也越濃。山道裏也逐漸變得潮濕了起來,間或吹過的風都讓人感到一點熱意。

戚臨調動起全身靈力,叫自己不那麽容易被環境所蠱惑。

一條路到了盡頭,率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方水池。水池裏冒着熱氣,上邊還鋪散着幾片不知名的花瓣。

戚臨本能地就對這池水格外抵觸,嫌棄地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

水池後是一塊山石磨制成的榻,前方垂着淺桃色的紗帳,層層疊起,宛若染房之後的大院一般。

唯獨不見豔魅的身影。

“他莫不是先逃了?又或是還未歸來?”戚臨問道。

鐘情答:“若他不在此,我二人便不會到這來。”

音落,他便将手搭在了青霜劍上,撩開最前方的紗帳。

這位劍修瞧着是性子冷淡,可行事卻是有些莽撞了。戚臨在心底默默地評價道。

水池裏冒着泡,戚臨被這動靜一鬧,不由地偏過頭,耐着性子地走過去,往水裏望去了一眼。

水池不大,也不深,池水并不清澈,但還是能直接看到水底的景色——自然是空的。

戚臨狐疑地收回視線,再擡起頭時,才發現鐘情已經走到了紗帳中央,整個身形都在重重掩蓋下變得模糊了去。

耳邊傳來熟悉的嬉笑,鐘情冷冷地望着前方,不為所動。但握着劍的手卻是蓄勢待發,青霜随時都能劍光忽現。

“你終于來了。”那聲音很是柔媚,帶着一股惑人心神的味道。

周遭起了一陣微風,紗帳的尾部被輕輕撩起,若有若無的香味在鐘情鼻尖徘徊不去。

“你還帶了別人來。”

鐘情停了腳步,眼珠轉動着,掃視周圍的情況,這聲音忽遠忽近,讓他也分不清它的主人身在何方。

他的眉頭緊皺,雙唇緊抿,等待着豔魅下一句挑釁。

“是你夢裏見到的那個人嗎?”

鐘情的肌肉僵**一瞬,而後很快地又恢複過來,将手中的青霜握得更緊了些。

似是有一陣風從他身側吹過,豔魅的聲音仿佛就在耳畔,“仙長,我猜對了嗎?”

鐘情不作言語。

“瞧着也沒有什麽出衆的地方,我還沒有他好看麽?”

若是讓戚臨聽到了這句話,指不定當場就得氣上心頭,祭出爪子把他撕爛了。

“您可是追了我好久……仙長要是這樣的,我也不是不可以給您變出來……”

倏忽,青霜劍轟然出鞘,鐘情猛地回身,長劍直斬身後紗帳。

那簾紗帳自中間攔腰折斷,飄落在地,另一旁的紗帳翻湧未定,鐘情頓時轉身,擡劍又是一刺,将那簾紗帳縱向撕扯開來。

“仙長何苦壓抑,**乃是人之常情,縱使是上界的仙人都逃不開欲望束縛。人生苦短,不若及時逍遙。”豔魅循循誘導,鐘情面色不變。

他橫劍在前,冷聲說道:“金陵城數條人命,皆死于你手。”

“我予他們幾夜歡好、人間至樂,他們交付我性命,各取所需,理所應當。”豔魅輕笑一聲,繼續說道,“但仙長不必擔心,你這般的修士,我自然不舍得取你性命。”

“荒謬。”鐘情又是一劍橫斬,扯落下的紗帳後皆是空蕩一片。轉瞬之間,豔魅的聲音又自別方傳來——

“此處是我的地盤,仙長還是莫要白費功夫了。”豔魅說道,“不如乖乖留下來做個伴。”

音落,四方紗帳突然飛起,徑直襲向鐘情各處。後者一躍而起,在半空中翻轉落下,點在一塊紗帳之上。另一方紗帳緊接而上,鐘情長劍一撩,從正中央直直将他破開。

撲面的粉掩住了他的視線,耳旁風聲乍起,鐘情再次側身,卻身形一滞,被巨大的力道掀飛了出去,撞在最裏邊的石床上。

“此陣名喚軟紅塵。”豔魅在鐘情的身前現了身形。他全身上下只有一件紗衣覆體,大部分的肌膚都裸露在外。視線恢複清明的鐘情第一件事就是撇開頭去,不願看這不倫不類的裝束。豔魅對他的反感也不惱,自顧自地繼續問道:“仙長覺得如何?”

鐘情撩起眼皮,張了張嘴。先前的那個粉末裏許是什麽下三濫的招數,他此刻只覺得四肢發軟,一股熱意憋在腹中,久不能消。

“不如何。”

折扇破風而來,生生釘入鐘情上方的石壁之中。豔魅的脖頸上多了一條傷口,雖無血跡,但卻猙獰恐怖,還有絲絲縷縷的魔氣殘在傷口上。

戚臨站在他身後的不遠處,因為動作蕩起的發還未落下,周遭的紗帳也因為他的魔氣向外蕩開。他緩緩的收回手,臉上帶着嘲諷地表情,“這種程度的陣法也敢拿出來丢人現眼嗎?”

“你為什麽會在這?”豔魅喊道。

“那你覺得我應該在哪?”戚臨指尖現出的魔氣幫他勾回了折扇,扇面攤在他的胸前,若不是環境不對,他這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像極了流連畫樓的世家公子。

“你那幻境布得實在太假。”

豔魅的神色漸漸扭曲,任誰聽到這一番挑釁之詞都不能安之若素。他惡狠狠地盯着戚臨,像是要将他嚼碎了吞入腹中一般。

戚臨大大方方地任他看着,餘光卻止不住地飄向他身後的鐘情,觀察對方的情況。

狼狽是不狼狽,就是狀态瞧着不怎麽好。

此時鐘情的視線已然模糊,幾乎是在憑着最後的神智強撐着。

“你沒有欲……”豔魅喃喃地說道。

戚臨嗤笑一聲,心道要是他也像我一樣,每年的春天都能被**折磨得死去活來,定然是不會想有什麽欲望的。怕是成為世間唯一一個吃素的豔魅都有可能。

“哈……”豔魅低低笑了一聲,似是抓到了什麽把柄,再看向戚臨的時候眼中換了另一種顏色,“那你想不想知道,我身後這人的欲望是什麽。”

鐘情迷糊中聽到這一句,全身都在頃刻間僵直了,一時之間猶如墜入冰窖,動彈不得。

他認命般地閉上眼,像是在等待自己的宣判。

可戚臨卻毫不在意地笑了一聲,說道:“我為何要知道?”

“你難道不想知道他在夢裏看到了誰嗎,他在夢裏……”

折扇當胸穿過,豔魅所有的話都散在了嘴邊。

戚臨挑了眉毛,涼涼地說道:“他夢中看到了什麽我并不在乎。我如果想要知道,自然是要等他親口同我說。”

他的指尖繞出黑線,釘入豔魅的身體之中。後者支撐不住地跪倒在地,戚臨連分眼神都不願意施舍,越過他便走到了鐘情的身前。

“仙君可想要我搭把手?”話是這麽說着,但戚臨還是伸出手去。

他本以為鐘情會想拒絕,卻不想對方掀開眼皮,将手搭在了他的手心。戚臨正想使力,鐘情的力氣比他更大。戚臨沒料到還會有這番變故發生,整個人都被鐘情扯了過去。

他的脊背撞在石臺上,嘴裏下意識地就洩出自絲悶哼。随後他的視線一暗,鐘情欺身而上,封住了他微張的唇。

戚臨甚至沒有反應過來。

鐘情的唇是熾熱的,可以說他的全身上下,無一不是帶着灼人的熱度。

他幾乎是啃咬般地親吻着戚臨,像是獸類,不帶一點神智。

這種情況下,戚臨哪還能不明白鐘情身上發生了什麽?

他此刻唯一的一個想法,就是覺得鐘情清醒之後一定是沒臉見他了,恐怕還得把自己都給氣着。

鐘情向來不近女色,連親吻都是不着門道。戚臨感受着他生澀的觸碰,內心不由地就生起一片柔軟。

然而下一刻,鐘情壓在他肩膀上的手突然扣上他的下颚,逼迫着他張開嘴來。戚臨冷不防地中了這麽一招,對方猶如尋到路地迷徒一般,頃刻間在他口中攻城掠池。

戚臨被迫承受着對方的進攻,要是換作了別人,他早該讓對方見識一下黃泉的路如何去往。可偏生身上的是鐘情,他對這個劍修心下好奇,自然是不願輕易傷及性命。

可柔軟歸柔軟,回應又是另一回事了。

戚臨如今只盼着鐘情清醒之後不會有此時的半點記憶,不然指不定對方得給他擺上多久的冷臉。

他擡手搭上鐘情的肩,後者似乎以為自己得到了一點回應,喉嚨裏都發出了一點餍足的哼聲,但戚臨突然一個使力,就将他直接從自己身上掀了下去。鐘情頓時睜開眼睛,忿忿地盯着他。

戚臨覺得好笑,手上召出魔氣凝成黑線,将他的雙手縛在了一塊。鐘情掙紮着想要起身,戚臨反手勾上他的腰将他扛在肩上。

鐘情身上的溫度熱得驚人,叫戚臨都生起了一個自己要被燙到的錯覺。

他祈禱着鐘情不要記得這些來去,撩開數重紗帳向外走去。

肩上的白衣劍修還在掙紮不休,戚臨的每一步都顯得極為吃力。他不滿地擡手拍了一下鐘情的大腿,說道:“你怎麽這麽能折騰。”

然後手下一松,就把人送到了他們最初看到的那方水池裏。

鐘情被池水嗆了個正着,幹幹地咳着,又因為神智尚未回籠,甚至沒法在池中站穩。戚臨嘆了口氣,擡手托過鐘情的胳膊,将他扶到了池邊。

“清醒了沒有?”戚臨說道。

“嗯……”

戚臨懷疑這一聲只是鐘情下意識的悶哼,并沒有放在心上,轉而又去觸碰他的額頭。鐘情的發在方才落水時已經被浸得濕透,此時正散亂地貼在他的臉頰上。戚臨動作輕柔地替他掃開了碎發。

其實如果能有人給鐘情輸送靈力或許會好得更快,然而戚臨一介魔修,若是莽撞将靈力送入鐘情體內,只怕會弄巧成拙。

泡泡水就好了。戚臨想着,他從前在畫本裏看到許多橋段皆是這樣。

待到感覺鐘情的熱度差不多降下,戚臨才壓着腳步準備離開。畢竟自己瞧了人這麽久的尴尬模樣,依他這般皮薄的性子,醒來時定是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倒不如讓他自己先行離去。

戚臨覺得自己當真是位君子。

他提扇在山壁寫下了了幾字,又偏過頭瞅了鐘情一眼,輕聲說道:“仙君,我們還會再見的。”

·

然而鐘情并非如他所願,什麽都不記得。在清醒後的那一瞬間,所有的記憶悉數回溯,包括自己是如何将戚臨壓上石臺,胡亂輕薄。

他捂着頭從水池裏站起,周遭的熱度散得差不多了,山間的涼風一股腦地灌了進來,打在他濕漉漉的衣服上。但鐘情卻無暇再去顧及。

他恍惚地看到山壁上的幾個字跡,刻字人的修為深厚,沒一個字都入壁三分,沒有絲毫地停頓阻滞。

戚臨寫的是:山水有相逢。

鐘情神色萎靡地閉上眼,長舒一口氣。

大抵是不會再見面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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