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湮滅
荊淼沒了游玩的心思,謝道也不明白是什麽地方惹了他生氣,這就折返回天鑒宗去。
只是他們二人剛到紫雲峰門口,就見着柳鏡在外頭張望,待他看見荊淼了,便慌慌張張的跑到荊淼面前來,又驚又懼的看了謝道一眼,壓着嗓子道:“荊師叔,我有話要與您說。”
“你說吧。”荊淼被扯住袖子,伸手一攔謝道,和和氣氣道,“怎麽了,望星閣發生什麽事兒了嗎?”
柳鏡瞧了瞧謝道,忽然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道:“最近宗裏來了幾位真人,似是知道了太師伯回來了……”
他不必将話說的太明白,荊淼已經懂了,他怔怔的站在原地,好似全身都被丢入了冰窟之中,冷得發僵。他倏然想起來了,尋着謝道時太過開心了,白凰與張陽羽等人又是朋友,他便也沒多留神,然而他們回去說上幾句,哪怕只是提及了,自然也是會有人在意的。
哪怕整個天鑒宗的人都不在意謝道入魔了,也總是會有天下人在意的,就好像段春浮那一般。
蒼烏不想趕他走,但這“天下公理”卻要趕他走的。
“原來如此。”荊淼的頭昏昏沉沉的很,他剛知道謝道改不過本性來,一回宗門,便又發現有人要來抓謝道了,換做旁人,這接二連三的打擊,只怕就此要暈厥過去,偏生他性子硬,愣是挺住了,只是低聲道,“那他們在哪兒呢?還留着麽。”
“留着呢。”柳鏡小聲道,“他們要您給個交代。”
荊淼慘然一笑,輕聲道:“他們不是要個交代,是要一個結果。”一個大義滅親的結果,就好似蒼烏那般,就好似段春浮那般。
謝道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但見荊淼笑得勉強,便一心一意的瞧着他,緩緩道:“你怎麽了,這兒又有什麽麻煩事情嗎?你有什麽為難的,盡管同我說就是了。”
乍聞此言,柳鏡不由得擡頭看了看謝道,只見他面容雖被血紋阻擋,但雙眸之中的柔情卻毫無半分阻礙,這般癡癡的望着荊淼。縱然柳鏡不知情愛,也恍然大悟了,他暗中一猜,倒誤解了,只當是師徒悖德相戀,故此幾位真人才來興師問罪。
既然是師徒相戀,雖不是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但的确有悖常理,更何況,修仙之途的引路人,好似再生父母一般。柳鏡瞧着荊淼與謝道手牽着手,他雖不會看不慣,但仔細一想,卻也覺得的确不應當如此。
“柳鏡,這一番多謝你來與我說這件事了,勞你幫我說一聲,就說……我待會兒就過去。”荊淼頓了頓,看柳鏡應聲禦劍離開,這才轉頭去看謝道,他心裏頭傷心,臉上也不見得多麽好看,低聲說道,“你知不知道那群人為什麽來?”
“為什麽來?”謝道問道。
荊淼苦笑了一聲,慢慢将謝道的手松開了,他口唇一動,心裏便好似被針紮一般的疼:“他們是為你來的,這兒與望川界不同,不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你縱然沒有傷着人家,他們知道你入了魔,也當你是個惡人。”
謝道聽了,只是冷冷一笑,這世間,他除了荊淼以外,誰也不在意,誰也不理會,自然不會介懷這無足輕重的幾個人,只道:“你不高興嗎?那我将他們全都殺了好了,就沒人來煩咱們了。”
他也不顧荊驚駭的面容,只是淡淡道:“阿淼,你心軟,我貫來是清楚的,不過既然是旁人多管咱們的閑事,咱們又何必給他們面子,不論是非緣由,便扣我一頂帽子,他們才是惡人,你說是不是。”
“那白前輩呢……”荊淼問道,“他也是不論是非緣由嗎?”
謝道就不說話了,可荊淼瞧得出來,他心裏沒有服氣,甘梧看着他們倆少見的僵硬氣氛,就扯了扯荊淼的衣擺,吱吱叫了兩聲。
荊淼看着他,半點眼淚也落不下來,只是長長的嘆了口氣,心裏竟無端的十分寧靜,寧靜的幾乎有些死寂,唏噓說道:“我實在是太高看自己了。”他這句話沒頭沒尾,謝道自然一點兒也聽不懂,只知道他大概是在生氣。
其實荊淼一點兒也不生氣,他只是想起來,謝道傷了白無暇,其實只是想尋一處美景叫他散心。
全是為他,沒存半分私心。
荊淼總想着,自己若是找到謝道,與他在一起,便也好似是以前颠倒過來,原先是謝道待他好,如今他也要待謝道好,兩個人和和美美的,再幸福不過了。可如今荊淼才發現,謝道把他撫養成了一個更好的人,他卻把謝道一手推入了深淵。
他沒有讓謝道變得更好的能力,這段感情,反而讓謝道變得越來越糟糕。
對謝道,對這世界,都實在不公。
習慣在天空翺翔的雄鷹被折斷了翅膀,荊淼又哪能忍心怪罪它桀骜不馴的天性,本來就是自己強人所難。
荊淼這一生說是悲苦,倒也并不是十分苦楚,但說是快樂,卻也并沒有許多快活的時光,只是渾渾噩噩的蹉跎過,做這凡塵之中,再普普通通不過的一個凡夫俗子,沒甚麽天資,沒甚麽朋友。這些苦楚對他而言,說是傷心,倒也很傷心,但若說一蹶不振的痛苦,卻也沒有那麽嚴重。
只是好似心掏空了一般,人間疾苦,再無這般心痛。
“你呆在這裏吧。”荊淼喃喃道,“我要去主殿,好勸幾位真人回去,你這些時日大概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他這麽說完了,又戀戀不舍的看了謝道好幾眼,心中已經決定好了打算怎麽做。荊淼雖不自知,可謝道卻看得清清楚楚,見他面容之上,滿是傷心欲絕的關切之色,不由得心中激蕩,生出一些愧疚來。
謝道性子較急切剛進一些,他漠然想道:我等會便随着阿淼一同去,若那些人為難他,我就将他們全都殺了,免得阿淼為難。要是這裏的人都是這麽想的,我便移了這座紫雲峰,帶他一同去望川界好了。
兩人心思,各不自知,荊淼見謝道乖乖應聲,權當他是聽話了,便勉強笑了一笑,想起日後種種可能都化作煙雲,不由得眼眶酸澀,急忙撇過臉去,這就禦風離去了。
一前一後,不多時便到了主殿,荊淼站在殿門口,望進大殿之中,足足坐了十二位各大門派裏有頭有臉的人物,皆神色嚴肅,亦或是憂心忡忡的很。荊淼頓了頓,漠然的邁進步去,坐在了掌門左手下的空位上。
雖說荊淼是謝道的徒弟,但是這主殿之內,他仍是後生晚輩,并沒有說話的分量。
衆人議論紛紛,說到底不過是憂心謝道入魔之後的情況,荊淼坐在其中,面色枯槁,由着他們吵吵鬧鬧,一聲也不出,一言也不發,直到一位形貌昳麗的女修士開了口,她面相生得雖美,口吻卻很是刻薄,說道:“說及謝道,我倒覺得,不妨問問荊峰主,對他師尊此事做何看法。”
她的年紀也不知道有多大了,竟去為難一個小輩,衆人都覺得面上微熱,然而想起入魔并不是什麽兒戲小事,又神态自若了起來。
“晚輩前不久拜訪端靜真人……”荊淼慢騰騰的說道,他這會兒心如死灰,見誰也是不懼。
然而衆人在修士之中,名聲縱然不是振聾發聩,卻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統共加起來,少說也有數千歲了,瞧他一個不過二十出頭的少年郎面色自若,心中倒也欣賞。
“我知道,你那掌門人已經說過了。”女修士急切打斷道,“那又與你師尊此事有什麽幹系。”
“那想必其中幹系,您也了解了,端靜真人許我一個要求。”荊淼不急不緩,怔怔坐着,好似又回到了那一日,那個房間,他凝視着端靜所吐露的那個請求,“我平生沒什麽願望,便求端靜真人,若謝道有一日為禍蒼生,便将他斬于劍下,不需留情。諸位若是不信,天玄宮走一遭,大可問個清楚明白。”
他這話說來,便好似被千錘萬鑿打在心頭,豈是痛苦二字能簡單說明的。
衆人不知,只見荊淼神色冷漠,縱然對師尊也毫無半分留情,卻又想及他小小年紀,如此顧全大局。他尊師重道,因此将謝道打望川界尋回,又懼謝道害人,親求端靜将謝道斬殺,一樁樁,一件件,多情卻又無情的很。
想他不過只有二十來歲,言行舉止卻好似行就将木的老人一般,皆不由心生怪誕之感。
“貴派難不成不準備做任何打算?”女修士又問道。
衆人聽她說話,皆是大皺眉頭,心道這便是刻意為難了,以謝道的實力,入魔之後定然已與仙君齊平,寄托端靜亦是看在他背後的玉仙君身上。如此一來,豈不是為難天鑒宗,但人到底是荊淼帶來,他們若不負責,也委實說不過去,便又按下性子等待荊淼作答。
“自然不是。”荊淼略一沉吟,低頭沉思了許久,淡淡道,“師尊雖眼下并未傷人,但他入魔已是不争的事實,過幾日,我與師伯他們相商,自會将師尊封印起來,還望諸位不必憂心。”
此事已是再妥帖不過了,天鑒宗封印謝道,若謝道真出逃害人,後也有端靜截殺,任是誰也挑不出這其中的毛病來了。
女修士這才罷休,衆人便又說起一些客套話來,誰也沒在意到荊淼一人坐着。
誰也不在意,誰也沒瞧着他。
誰也不知道,有一顆心,無聲無息的在這鼎沸人聲裏湮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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