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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零年(陌生人阿智自述)

第一次認識張沉和程聲的那一天有些特殊,距離他們認識我還有三年,我因為和男朋友分手這件事哭了整整一天。

他說我根本不會愛人,咄咄逼人地一條條列舉我的惡行:記不住他的生日、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麽玩什麽、從不會主動買禮物、不會撒嬌、看他時眼裏沒有光。

我說:“我連我自己的生日都記不住,你怎麽能指望我記住你的生日呢?”

他那麽一個高大的男人氣得呼哧呼哧大喘氣,指着我的鼻子詛咒我:“你根本就不懂愛,這輩子都找不到愛!不對,你根本就沒長一雙發現愛的眼睛,這輩子連別人的愛情都看不到!”

然後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啪嗒啪嗒掉落下來。

奇怪,我明明沒有那麽喜歡他,為什麽會哭?難道我承認他說得對?

我背着包在大馬路上漫無目的地走,正巧走到一家正在裝修的酒吧門前。這家酒吧我認識,據說老板很是闊氣,前些年盤了一批知名、不知名的樂隊來店裏演出,好吃好喝供着,有時還分給他們些酒水抽成。可最近行情不大好,那些不算知名的樂隊大多數銷聲匿跡,再也沒人聽過他們的消息。

走進這家還沒裝修結束的酒吧時,我還在思考那個問題:為什麽我沒長一雙能看見愛的眼睛?

想着這個問題,我往樓上走,背後的書包帶卻忽然被一個陌生男人一把抓住。

“姑娘,我們還沒開業。”

拉住我的那個人眉眼平和,身材微微發福,我上下打量他一來回,估摸着這個人應該是酒吧老板,馬上低下頭道歉:“對不起,我喝多了,現在不太清醒。”

大概是酒吧老板有先天優勢,天生能對付酒鬼和神經病,他很輕易諒解了我的不禮貌行為,把我帶到一片狼藉的吧臺,扔給我一盒解酒藥,又去後面倒了杯溫水端過來。

喝過藥之後我好了很多,趁着老板還沒起趕我走的心思,大搖大擺在他店裏來回晃蕩。舞臺側門有一面花花綠綠的大牆,我好奇地湊近去看,發現這面牆壁上貼滿了照片,每張照片下都有具體年份。

最中央挂着兩張顯眼的大照片,一上一下,同樣的兩男一女,相隔十年,每個人變化都很大。

我還沒仔細看,那個發福的老板忽然從我身後冒出來,一只豬蹄似的手指向正中央兩張照片中靠上的那一副,很得意地說:“這是我十八歲時候的樣子,是不是還挺帥?”

我回頭看看老板現在這幅發福模樣,再看看照片裏那個清瘦的男人,可惜地點頭,然後指向兩張照片裏最中央的男人,問老板:“他是誰?你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嗎?”

不知道為什麽,我感到老板忽然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回過神來,指着照片裏的男人說:“我的發小,叫程聲。”

他剛說完,我的眼睛恰好注意到離這兩張照片最近的一張合照,也是兩男一女,中間穿白襯衣的瘦高男人尤為紮眼,身上挂一把電吉他,胳膊搭在另一個抱着貝斯的人身上,眼睛随意地望向鏡頭。

我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睛,好像看到了某種不一樣的情緒,這種情緒讓我沒法移開視線,着了魔一樣一直盯着他的雙眼。看着看着忽然有股熟悉感湧上來,我好像在哪裏見過這樣的眼神,可我确定我不認識這個男人。

身後的老板早就發現我一直在看那張照片,指着它向我介紹起來:“你在看他?他叫張沉,和我發小是一對。”

說着他從旁邊桌子上拿起一只粉紅色水筆,把照片裏的程聲和張沉連在一起,極為油膩地畫了一顆粉紅愛心。

我吓了一跳:“老板,你好突然。”

老板撂下筆,面對照片牆笑:“我可不算突然,這倆人才叫突然。”他自來熟地把胳膊搭在我肩上,側頭看了我一眼,糾正我對他的稱呼:“見面就是緣,別叫老板,叫我秦哥多好。”

第一次見面哥來哥去多少讓人不自在,但我畢竟給人家添了麻煩,識趣地喊了聲“哥”,指着照片裏兩個男人繼續問道:“他倆怎麽突然了?”

秦哥說:“同性戀還不突然?”

“不突然。”我搖搖頭道:“同性戀多了去,算什麽突然?”

秦哥那只肉胳膊還搭在我肩上,他望着照片嘆了口氣,但很快釋然地笑道:“逗你玩的,不是這個突然,是他倆談個戀愛要死要活,最後抱在一起從家裏陽臺上跳了下去,突然把別人吓一跳。”

殉情?這事把我興趣全勾了起來,剛剛還糊作一團的腦子瞬間清醒,我興奮地“哇”了一聲,推了推肩上的手,急着問:“那後來呢?”

“後來被早上掃地的清潔工阿姨發現叫了救護車,可倆人死死抱在一起,怎麽拉也拉不開,耽誤了好些時候才被送去醫院。不知道該說這倆人命大還是故意的,順着樹滾到草坪裏,總共在醫院裏躺了仨月,忽然某天連人帶錢帶身份證戶口本一起消失了,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我不過腦子脫口而出:“真好啊,真好!”

“好什麽呀。”秦哥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他們那棟樓五層剛跳下去一個人,頭朝下,死透了,沒幾個月又出現倆男人抱着往下跳,多吓人?小區房價跳水狂跌,沒人敢買那兒的房子了。”

從酒吧門口出來,天已經徹底黑透,我蹲在臺階上望向嘈雜街道的盡頭放空,想我的學生時代和那雙熟悉的眼睛。

當我回憶到離食堂五分鐘路程的校報亭時,我猛地想起自己對張沉的熟悉來自于哪裏。

那時我總在學校報亭裏買一本名叫《AZ》的搖滾雜志,那本雜志銷量奇差,永遠高高一摞堆在角落裏。我清楚地記得某天晚飯時間自己溜去報亭買了新一期的《AZ》,那期是墨綠色布景純白色标題,封面裏是一個坐在地毯上的男人,他穿着t恤牛仔褲,懷裏抱一個電吉他,眼神和今天酒吧照片牆裏他的眼神如出一轍,好像有種奇怪而壓抑的情緒,讓人摸不透他在想什麽。

那期雜志上最顯眼的專欄标題是:專訪支流吉他手/實驗音樂人張沉

下面的小字是:在懷疑中實驗人生

《AZ》因為銷量太差前兩年停了刊,張沉作封面的這期雜志已經和其他幾十期被我媽論斤賣給收破爛的,再也找不到。想到這裏,我有些悵然若失,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直起身望向天空。

我還在想張沉說的那句話,心裏對它存有巨大的疑惑,人生可以實驗嗎?

張沉和程聲這兩個與我毫不相幹的陌生人像陣疾風一樣劃過我的生活,很快我就把他們忘得一幹二淨,直到二零一三年我在因特拉肯的小鎮上遇到和sheng。

我到底該叫他們張沉程聲還是和sheng?

不重要,名字只是一個代號,鑒于我是個習慣喊人中文名的人,還是叫他們張沉和程聲吧,即使他們倆好像有點抵觸自己原本的姓名。

遇到他們倆那天下了大雪,街上只有零散幾個人,其中夾着一個小偷。

前一周我在組會上被老板罵得一文不值,一氣之下拉着行李箱來因特拉肯看雪山,但我多少有些底氣不足,因為前一天收拾東西時,我心虛地把一沓待看的論文塞進行李箱。

目的不純的旅行果真沒有好下場,第二天我就在鎮上被偷了錢包,徹底變成一個身無分文的流浪漢,于是也顧不得形象,一屁股坐在雪地裏嚎啕大哭,趕緊趁着難得的好機會把這些日子看不懂的公式和老板的怒罵全哭出來。

也許是我的哭聲過于嘹亮,沒多久身後有人拍了拍我。我正哭得酣暢淋漓,一把甩開肩上的手,混亂之中脫口而出一句中文:“您誰啊?”

身後的人似乎沒想到我是國人,停頓了一下繼續拍我,同樣拿中文答道:“我是人。”

我抹了把臉,發現手背上全是冰碴子,吓出一身汗,但我自尊心那條線設置得比較離奇,明明害怕卻不好意思光明正大求助別人,于是吸溜着鼻子對身後的人說了一句違心話:“您忙您自己的事去吧,我就想哭一會兒。”

身後的人說了句“好”,走了。

他連一句都不願多勸,我深感人情薄涼,哭得更加大聲,內心隐隐期盼他能回來再拉我一把。

沒多久身後又來了一個男人,這人從腳步聲聽起來就比剛剛那個男人好相處,一路走來又蹦又跳,等蹦到我身後,使勁敲了敲我的肩膀,問我:“怎麽蹲在路邊哭?出什麽事跟我說說呗,在外遇到國人能幫就幫。”

這人肯定和剛剛離開那男人是一夥的,不然怎麽知道我是國人?我怕心口不一再把人趕走,這次馬上回頭用全力揪住他的袖子,一邊打着哭嗝一邊斷斷續續地說:“我第一次來這兒,錢包被人偷了,現在回不了家,不知道該怎麽辦。”

這男人“啊”了一聲,拍着胸脯跟我保證:“沒事,先來我們這兒待一會兒,哥給你解決。”

他剛說完,另一個男人從遠處走來我面前站定,朝我揚揚下巴,“跟我們回去吧,我們明天上午帶你去這邊的警察局,實在找不到錢包也別急,我們把你送回去。”

我抹着結成冰碴的眼淚擡頭,在朦胧裏看清了面前兩個男人的樣子。

個子矮些的那個男人見我鼻涕眼淚一臉狼狽樣,笑着遞給我一包紙巾,個子高些的男人親昵地攬着他的肩,眼睛卻在看我,好像在說:別不識擡舉,趕緊跟我們來。

這眼神裏的意思是我瞎猜的,他大概沒這麽想,因為帶我回到他們的咖啡店後,他熟練地給我磨了一杯熱拿鐵,甚至在上面做了一個笑臉拉花。

眼神不好琢磨,但行動相當友好。

我捧着咖啡環繞這間咖啡店,發現有點音樂酒吧的意思,到處挂着各式樂器,角落裏立着一個巨大的唱片櫃,透明玻璃裏上百張各國各式專輯。我順時針看,正好看到結賬櫃臺,這裏布置得溫馨,櫃臺上擺着一排娃娃,玻璃櫥窗裏并列幾盒烤好的餅幹蛋糕。那個活潑些的男人正靠在收拾咖啡杯的男人身後,雙手親昵地環着他的腰,絲毫不在意我這個陌生人在場。

我把喝到一半的咖啡杯放下,問他們:“你們叫什麽名字?”

活潑些的男人搶答:“我叫sheng,他叫,你叫我sheng哥叫他哥就好。”

他的模樣在二十八九三十出頭間,但神态像小孩,“哥”這個字我始終叫不出口,但不一樣,他看起來無論多少歲讓人叫哥都不算違和,我自然而然喊了他一聲“哥。”

我的差別對待讓sheng瞬間露出一副屈辱的表情,他松開的腰沖到我面前坐下,指着自己的臉逼問我:“你怎麽只叫他不叫我?我看着讓人叫不出哥嗎?我比他還大一歲呢,他都得叫我哥!”

“不是那個意思。”我違心地搖搖頭道:“你神态太年輕了,像小孩。”

這回sheng終于露出滿意的表情,低下頭湊近我說:“其實我今年已經三十四歲了。”

我擡頭瞥了他一眼,發現這個男人居然為這種事自豪,又聯想到自家親戚中那些三句話不離指點江山的三十多歲男人,有些沖擊,小聲問:“你真的三十多?”

sheng很得意地點頭:“真的,是不是看不出來?也說我像小孩。”

我一直盯着他熟悉的表情和眉眼看,忽然想起這股熟悉感來自哪裏,他現在的狀态和前幾年我無意中在某家酒吧照片牆上看到的人一模一樣,十八歲的程聲。

我扭頭看向櫃臺,正好和剛收拾完咖啡杯的對上眼,他的眼睛黑漆漆,看人時随意,我卻總覺得不自在。直到認出程聲,我終于确定這樣特殊的眼神曾經在哪裏見過——某一期AZ雜志封面和酒吧照片牆上。

現在我可以終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叫他們張沉和程聲了。

晚上兩個人把無家可歸的我領回家,特意給我收拾了一間卧室。

他們家不大不小,有兩間卧室,客廳裏堆滿各式唱片,牆壁上挂着好幾把電吉他、木吉他和貝斯,角落裏還有一套架子鼓和非洲鼓。

程聲随手從唱片櫃裏抽出一張橘黃色打底的唱片,朝我炫耀道:“這張唱片是特意為我出的,八首歌全寫給我。”說着他又抽出好幾張不同顏色的唱片,很得意地朝我晃,“這是他參與制作的其他唱片,有一張還拿過獎,可惜那張他不是主創,只參與過一部分後期制作。”

我接過這一沓唱片,挨個打量過來,好奇地問:“原來是制作人?”

張沉接過我看完後遞給他的唱片,碼好放回原地,回頭挨坐在我旁邊,說:“以前是玩實驗音樂的,後來接觸的人多了才轉型成制作人。”

我啧啧兩聲,發自內心感慨道:“在外面做這行挺不容易,真厲害。”

“那當然,他可不一般。”我明明在誇張沉。程聲卻顯得比他本人更得意,腰板挺得筆直,見縫插針朝我繼續炫耀道:“我們剛在這兒定居的時候只是圖個清淨,那時候我倆剛環游完好幾個國家,有些累,正好來到這個地方,沒待多久就拍板留在這裏。剛定居那一陣我倆每天在街上賣藝,是真的賣藝,他彈吉他我打鼓,有時候插電有時候不插電。不插電時我就打非洲鼓。每天一開演,我倆面前擺一個供路人扔零錢的罐子,一晚上能賺上百瑞郎呢。不過我倆就是圖個樂,賺多賺少無所謂。可沒想到後來有個制作人來散心時正巧看到他在彈琴,結束後給我們留下聯系方式,問他有沒有合作的意願。”說着他指向張沉,朝我咂嘴道:“他到哪兒都能被貴人發現,然後我們就待到現在。”

“那你們以後還準備走嗎?”我對這個問題着實有些好奇。

程聲似乎沒怎麽考慮過未來,輕松地朝我聳肩,“看情況吧,至少得等我在隔壁把博士讀完,之後我倆再一起做決定。”

我又看向張沉,希望聽聽他的想法。

我猜張沉這個人對情緒感知很敏銳,他在和我對上眼的那一刻立即明白我想知道什麽,思考了幾秒答道:“等shengsheng把博士讀完再看吧,不過他這個人沒個準兒,前幾天跟我說想畢業以後換個國家做博後,沒兩天又說想再讀個人文歷史類的本科從頭學起,昨天又說想去非洲挖骨頭。”

一旁的程聲馬上攥住張沉的手,不服氣地反駁:“挨個來麽,我都想做,那些事多有意思啊!”

張沉攬着他的肩,自然地靠在他身上,說:“是是是,挨個來。”

之後我又問了很多關于張沉的事,這些問題可讓程聲大有發揮餘地,他添油加醋吹噓了一番自己那口子究竟有多厲害,直到一旁的張沉先忍不住,拉着他的手腕讓他住嘴,“你別逮着一個人就顯擺,有的我只參與過一點,你怎麽還拿出來說事,不嫌丢人?”

坐在他大腿上的程聲看了他一眼,摟着他脖子說:“好不容易來個說中文的小姑娘,我忍不住!”

說完他又看向我,好像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有些過分,迅速從張沉腿上挪回沙發,抱歉地朝我笑笑:“我倆平時在家就這樣,來了客人一時沒習慣,你別在意。”

我搖搖頭道:“多虧你們把我帶回來,要是影響你們正常生活我成什麽了?你們該怎麽樣就怎麽樣。”

我只是客氣一下,程聲卻當了真,等我說完就迫不及待地跳回張沉腿上,朝他努嘴道:“你看人家姑娘多懂事。”

張沉攬着他的腰,眼睛掠過我,話卻是對身上的程聲說:“我看人家姑娘只是客氣一下。”

我馬上搖頭擺手,“真的,別在意我。”

臨睡前他倆自然走進同一間卧室,但程聲不知道我早已認識他們兩個,怕這樣正大光明吓到我,進門前小聲跟我說:“我倆住一間,你別在意啊。”

我搖搖頭,“我就是個借宿的,在意什麽?”

但我錯誤預估了他口中的“別在意”,晚上十二點,我大睜着眼望向天花板,耳朵裏充滿隔壁卧室床板劇烈搖晃的聲音。

但不怪他們,我能感受到這陣動靜已經是克制後的結果。我在這陣情愛聲中思考起一個問題來:幾年前有人說我說我不懂愛,可我明明懂,我明明能分辨出哪些是愛哪些不是,只不過它輪不到我自己身上,憑什麽說我不懂愛?

過了半個小時,對面的動靜居然還在持續,我望着浸在黑暗中的天花板想,做這麽長時間會不會磨出火來?但不容我繼續想下去,隔壁越來越兇猛的動靜升到最高點,接着兩個互相向對方說了一句“愛你”,這句話過後屋子裏歸入徹底安靜中。

我在黑夜裏閉上眼睛,感到迷茫,情欲的終點不是虛無就是愛嗎?

這個問題對我來說有些過于深奧,很快我在這陣思考中徹底入睡,再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早晨。

他們兩個帶我去了警察局,果然一無所獲。于是我順理成章在他們家多住了一天,等待他們周日晚上把我送回學校附近。這一天讓我緊繃的人生徹底松弛下來,我跟着張沉一起修繕門口的臺階,他動作利落,什麽都會,修到一半我實在沒了力氣,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頭往天,專心欣賞雪景。

他們的咖啡店真的很美,背後是望不到盡頭的連綿雪山,和雲和天幾乎連成一片。我仰着頭,從下往上看這壯麗的景,不知為什麽有些想家。

再擡起頭時我看到院子裏的張沉和程聲在漫天飄雪中打起雪仗來。張沉一砸一個準,很快把程聲砸得舉手投降,不過我看出投降只是他的陰謀,果然沒幾秒他就趁張沉不注意從雪堆裏抓出一個大雪球,跑着扔向張沉。

張沉接住向他跑來的程聲,兩個人平衡不穩的人一同倒在雪地裏,程聲好像受了驚吓,一臉着急從他身上爬起來,隔着褲子來回摸他的腿,很心疼的模樣,“腿沒事吧?”

張沉根本不在意,三兩下從雪地裏站起來,看到程聲着急又心疼的模樣似乎很滿足,抓着他的手往自己面前一拉,鼻尖貼着他的臉,問:“有事怎麽辦?”

這次程聲終于反應過來他根本一點事也沒有,伸手打了他一下,卻還是順着他說:“我照顧你呗,哪哪都歸我照顧。”

我仰躺在雪地裏,伸手抹了把發紅的眼眶。

很快我在模糊的視線中看到張沉和程聲朝我走來,他們兩個今天都穿了厚呢子大衣,肩上落了一層薄雪,身上到處是剛剛打雪仗留下的痕跡,我望着他們,很難想象他們已經超過三十歲。

張沉向我伸出一只手,問:“下午和我們一起賣藝?”

我點點頭,拉着他的手慢慢站起來,和他們一起打了場酣暢淋漓的雪仗,之後抱着樂器和零錢罐一同往街口出發。

離開那天張沉親自開車送我,程聲窩在後座幫我解決了這段時間論文裏一處看不懂的數學公式,他很聰明,總喜歡大放厥詞,我聳聳肩順着他誇,手上自覺地把這段時間堆積的所有問題一并推給他。

到了學校,我沒有直接回自己住處,而是蹲在路邊想事。像幾年前一樣,張沉和程聲這兩個人像道突如其來的疾風劃過我的世界,我看向他們時他們已經徹底消失,路的盡頭空蕩蕩,只有半融的雪跡和幾片枯黃落葉在我的視線裏。

一九八八年?冬

李小芸飛身跳進一條小溪,沒人知道跳下去那一刻她在想什麽。

這個女人在水面沉沉浮浮,一會露出粘滿濕發的腦袋,一會全身沉到底,只留水面一串咕嚕咕嚕的氣泡。

她就這樣在徹骨冰冷的溪水中起伏了數十次,直到幾乎暈過去。但最後一絲理智救了她,她在窒息感中忽然想起自己還在上小學的孩子,憑本能用雙手扒住溪邊的石塊,搖擺着身體往岸上爬。

遠處成片烏黑的煙霧源源不斷從巨大的黑煙囪裏湧出,快要凍僵的李小芸伸出一只手臂指向天空,她揚起尖下巴,順着手指向上望,上面什麽都沒有,只有烏黑一片。

李小芸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結出冰碴子的眼眶,窸窸窣窣從身旁的口袋裏掏出一盒偷藏的香煙,顫抖着點上火,冒着寒氣大口大口抽着。

很快遠處來了一個趿拉着棉拖鞋的女人,那人眼尖,大老遠看到地上躺着一個吞雲吐霧的女人,馬上擺出興奮的表情,扯着嗓子喊:“李小芸,你生猛得狠嘛!我回去要告你老公你偷他煙抽!”

李小芸倏地把煙滅了,随手扔在地上,遠遠朝那女人喊:“你可別瞎說,那是嘴裏的哈氣,我哪裏會抽煙?我連打火機都不會按!”

等把那管閑事的女人打發走,李小芸又抽出一根點上,頭挨着一叢冰冷的枯草,目光直勾勾往天上看,正好看到幾只不知品種的鳥飛過。

飛上天到底是什麽感覺?

她叼着煙,一直想這個問題。

遠處忽然傳來一串男孩的聲音,李小芸知道是誰,趕緊把煙滅了扔出去,朝孩子的方向“哎”了一聲,喊道:“媽馬上就回去!”

八歲的張沉跑到她面前站定,望着她臉上零碎的冰碴,說:“我看見了,你偷偷抽煙。”

李小芸三兩下把臉上的冰碴抹去,悶悶地說:“你看錯了。”

這次張沉不再說話,只是那雙黑漆漆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李小芸碰碰兒子的胳膊,問:“兒子,你說飛上天是什麽感覺?”

張沉蹲下來,用手在地上寫:自由。

李小芸說:“你不要寫,我看不清,張嘴告訴我,描述給媽媽聽。”

張沉搖搖頭。

李小芸說:“你說話,說出口。”

張沉還是不說話,但伸着胳膊在地上工工整整又寫了一遍:自由。

李小芸說:“你不說話怎麽行?以後上學上班去社會全憑真本事和一張嘴,你叫媽媽怎麽放心?”

說着她把身邊的口袋使勁扔去張沉身上,逼他:“你說,說出口!”

張沉被砸了一趔趄,咣地一聲坐在地上。可這孩子的眼神還是兇猛得狠,死死盯在媽媽臉上,嘴卻像上鎖一樣怎麽也不說話。

李小芸洩了氣,轉頭呆滞地望向天空。

過了一會兒,張沉收起剛剛的表情,走到媽媽身邊,用手戳戳她的臉,一字一句說:“媽媽,今天我們老師教我們寫自由兩個字,什麽叫自由?”

李小芸閉着眼說:“媽也不知道。”

可說完沒多久,她忽然睜開眼,抻着胳膊往天上指,激動地打起磕巴來:“那兒,那兒就是自由。”

張沉順着媽媽指的方向擡頭望去,看到寒風裏飛過兩只鳥,他順着那兩只鳥的軌跡一直看,一直看,直到它徹底消失在自己視野範圍內。

二零零八年?夏

和sheng飛到了別人的視野範圍外。

《沉入地球》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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