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Explosion
張沉和程聲好像從這裏徹底消失了。
但關于他們的故事依然被他們的老朋友們一遍遍講給陌生人聽。
某家盲人按摩店的一位女師傅總在工作時跟客人講起一個吉他手的故事,事無巨細地講,添油加醋地講,有時甚至連她自己都要懷疑這些故事究竟是否真實發生過。
客人們很喜歡聽這些奇聞轶事,大多從不放在心上,只當書攤上的故事會來聽,聽到女師傅笑嘻嘻講起那些揭開的傷疤時還要咂咂嘴:“這麽離奇?”
女師傅笑着說:“也不算很離奇吧?這種事常有。”
“不常有吧?怎麽我就沒聽過?”說罷客人“哎呦”了一聲:“這裏特別疼,受不住,稍微輕點按。”
女師傅應了一聲,放緩手裏的力道。
背後被按得舒坦了,客人很滿足,頭歪靠在按摩椅上,悶聲問後面的人:“你叫什麽名字?挺有意思的,不推銷辦卡還愛講故事,下次來直接找你。”
女師傅笑笑:“叫海燕,您下次來在前臺報我的號就成,不用說名字。”
那個問過她名字的客人在之後的日子裏又來了幾次,發現海燕這位女師傅手法沒得挑剔,嘴裏的故事卻只有一個,翻來覆去地講,甚至每次細節都不同,沒人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
終于有一天海燕說漏嘴,按摩時随口提到一句,說那個被反反複複提起的人其實是自己弟弟。
那時客人臉朝下正趴在按摩床上,聽到這個離奇的主人公竟然是女師傅的弟弟,有些驚訝:“你親弟弟?”
海燕愣了一下,連帶手裏動作也停頓了幾秒,但她很快反應過來,自然地說:“是,我親弟弟,親生的。”
按摩床上的客人嘆了口氣:“沒想到這男人是你親弟弟,那你們一家可真不容易。”
“還行。”海燕換了個手法,雙手挪到客人肩胛骨,巧勁一壓,接着說:“我們早都習慣了,人各有活法,怎麽不是活?”
那客人聞言重重嘆一口氣,但想到她從未說過這個男人的結局,好奇心被吊起來,又問:“那你弟弟現在呢?”
“死了。”
客人尴尬地“啊”了一聲,嘴裏念叨着:“真可惜……怎麽死的?”
“跳樓死的,但我不傷心。”
海燕把雙手從客人背後移開,如釋重負地拍打了兩下自己的胳膊,對趴在按摩床上的客人說:“老板,結束了。”
客人搖搖頭,慢騰騰起身,心想這女師傅真狠心,竟然連自己親弟弟死了也不傷心,不再繼續同她說話,帶着一身輕快下樓付錢去了。
鼓樓東大街一家酒吧老板老秦也總是提起這兩個人的故事。據說這老板家底子頗厚,當年放棄了深造機會,臨大學畢業忽然反悔,怎麽也不願再往上接着讀,一門心思投入文藝事業,幾年折騰下來投的電影全賠本,最後開起間酒吧來。
他不缺錢花,于是就把五湖四海玩音樂又缺錢花的朋友全召集在一起,給他們一個演出機會,也好圓一個自己青春期的夢。
他還認識一個盲人姑娘,是那個天天講故事的海燕。兩個人每每湊在一起,總要提兩嘴他們倆的共同朋友張沉和程聲。
老秦今天提早開業,一見門口的海燕進來便迎過去,把她安置在吧臺後親自調了杯酒,在她對面坐下,感慨道:“好幾個月了,我還是不明白他們兩個人,你說為什麽?”
海燕接過他遞來的酒,咬着吸管問:“你把話說清楚,不明白什麽?”
“不明白的多了去,但最不明白的一件事是:他們從三樓往下跳,究竟是希望自己死,還是希望自己不死?”老秦給自己倒了杯酒,靠着吧臺慢悠悠地喝,腦子裏還在想這件離奇的事,“生死由命,我現在已經看開了。可這件事一直讓我百思不得其解,死活也不明白他們倆究竟為什麽這樣做?你想想看,如果他們真想死,為什麽不從頂樓跳?可如果他們不想死,為什麽早早把後事全交代清楚?張沉把他的錄音棚和裏面的設備全打發給了老劉,程聲挨個給他爸媽、大爺大媽、我還有常欣寫好了遺書,內容都是不一樣的。”
“程聲我不知道,但張沉……”海燕搖着頭說:“張沉在想什麽,沒人能猜到。”
老秦靠着吧臺,放空的雙眼盯着門口陸續進來的客人,感慨道:“程聲媽在他倆剛轉到普通病房那段時間去了一趟他們家裏,想幫忙把東西整理一遍。你猜她發現了什麽?她發現兩個人一起跳樓前一天買了很多花花草草,茶幾上還有一張訂購昙花的小票,日期都是新鮮的。她做好萬分心裏準備,跑去他們一起跳樓的那個陽臺上看,發現好幾盆剛買來的花整整齊齊碼在陽臺上,外面的太陽一照,好像發着光。程聲他媽媽是文人,最看不得這樣讓人觸景生情的場景,一提起這事眼淚決堤一樣往下流。我可不是文人,共情能力也遠不如女人強,青春期以後就再也沒掉過淚。可那天我在病房聽她講起這件事來,眼淚幾乎一瞬間沖了出來,根本不受我的控制。我還沒反應過來自己怎麽了,他媽媽就抽了張紙巾遞給我。後來我每每想起那個畫面就要流淚不止,我好像被生命本身震撼了,我總是忍不住去想他們到底抱着什麽樣的心态在跳樓前一天去花店買了盆花和束花?想死?想活?掙紮?求救?還是賭一把?我發現我對他倆根本一無所知。”
對面的海燕忽然從吧臺上抽出一張紙,仰臉蓋上自己的眼睛。
她想起那天來家裏的張沉,他攥着自己的手,近乎強迫地要求自己收下他這些年買來的“家”,之後像讀自己遺書一般對她敞開了一點心扉。這個畫面再一次出現在海燕腦海裏時,她噗嗤一聲破涕為笑,好像明白了什麽,捂着烙鐵一樣紅的眼睛說:“張沉以前從來沒有買過花,他不是會買那種東西的人。”
老秦搖搖頭:“那我就更不懂了。”
海燕緊緊攥着剛擦過眼淚的紙巾,低下頭說:“不懂就別再想了,張沉跟我說他要走,我就當他徹底死了,當他倆全都徹底死了。”
這句話老程也曾經說過。
某天回家時,他在客廳茶幾上發現了前一段時間同醫院裏的兒子一起消失的戶口本,就擺在茶幾中央最顯眼的位置。他慢慢挪着步子走過去,倚靠在沙發上呆坐了許久,始終不敢伸手碰它。
中途他給自己大哥打了一通電話,說想下幾盤棋。那邊很快答應了,語氣毫無芥蒂,仿佛他們是一對從未有過隔閡與傷害的親兄弟。
挂斷電話,老程終于有勇氣拿起桌上的戶口本,他那雙愈發幹燥的手一直顫,一頁頁翻着本就沒幾頁的小本子,來來回回确認好幾遍,終于承認裏面程聲那一頁變得空蕩蕩。
下棋時兄弟倆間的氛圍很沉默,準确來說只是老程單方面的沉默,他大哥倒是很樂意和他聊些局勢和發展,但老程反應平平,不搭腔不抛話,只是沉默地下棋。
程聲大爺擡頭瞧了他一眼,話鋒一轉,忽然談起程聲來:“你記不記得九零年前咱倆老死不相往來那段日子?程聲總趁周末偷偷摸摸來找我,因為我總帶他玩。”
老程沉默地下棋,仍然沒說什麽。
對面很快又說道起來:“我印象最深的事你猜是什麽?有年夏天我帶他去游泳館,那時候他才八九歲,從沒下過水,連狗刨都不會。我在游泳館門口買了一個能浮在水面上的球,原本是想帶他一起學水,沒成想他一直抱着那只球,愛不釋手的樣子,怎麽也不肯下水和我好好學。我當時氣急了,一把搶過他懷裏抱的球,二話不說扔進深水區,看他還肯不肯學!”
老爺子在空中舉着棋子,腦中琢磨怎麽落這步棋,嘴上卻不受影響,慢慢道出後來的事:“可你家程聲性子真烈!八九歲,又不會水,居然一頭紮進深水區,命都不要了只為撿他那只心愛的球。我當時吓壞了,趕緊下去連人帶球撈上岸,按着胸口讓他把嗆進去的水全吐出來。我到現在還能記起聲聲剛睜開眼的模樣,我問他:那深水區的深度快頂上兩個你,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你猜他跟我說什麽,他眨巴着眼對我說:我不怕死,我就是要它。”
剛說完,棋盤上方落下最後一個白子,贏了。
老爺子捋捋自己的袖口,慢條斯理收起自己的棋子來,向對面的弟弟說:“你非要孩子反着天性來,這是逼死他,不如就讓他過自己的生活去,我們權當他死了。”
半晌沒說話的老程終于回過神,他像大哥一樣收起自己的棋子,靠在椅背上出神,看遠處火紅的太陽一點點沉入地下,直到整座院子漫上黑暗才終于大嘆一口氣,如釋重負地說:“我現在也只能當他徹底死了。”
八月?北京——雲城?高速公路上
這條高速公路像所有高速一樣每隔幾十公裏有個樣樣俱全的服務區,但距離雲城的最後一個服務區設置得異常狹小,超市規模堪比小賣鋪。
這家小超市老板似乎極享受小而閑适的狀态,每逢周末總要和快中考的女兒一起窩在超市裏談心。
這天他和女兒正趴在櫃臺上吃午飯,超市門口忽然進來一位客人,在貨架上挑挑揀揀後買了兩瓶礦泉水和兩瓶可樂。
這本是一單最平常的生意,老板像往常一樣撂下碗結賬,可卻在無意間擡頭看清這個男人的臉後有些微微發愣。
直到那個男人推開超市門,一瘸一拐離開,老板仍然沒有回過神,若有所思地望着遠處男人跑向汽車的背影。
女兒見他反常,撂下筷子問:“爸,你看什麽呢?”
老板回過神,“啊”了一聲,重新拾起筷子攪和起碗裏的面來,說:“剛剛那個人,好像我十幾年前跑車時有過一面之緣的人,五官幾乎一模一樣,但神态氣質卻完全不像。”
女兒不大相信,又問:“十幾年前一面之緣的人你也能記得?”
老板搖搖頭:“你爸當然不是什麽人都能記得,能記得的人都不一般。”
“那你怎麽記得那個人?那個人哪裏不一般了?”
“太不一般了。”老板說:“那時你還小,咱家窮得叮咣響,我每天一門心思只管跑貨,偶爾去一趟北京能高興好幾天。忽然有一天一個小孩找上我,說要拉貨,我以為只是單普通生意,屁颠屁颠把貨車開去了,結果到了地方連門都進不去,最後還是那小孩親自打電話才把我的車放進來。”
女兒咂咂嘴:“這麽大牌面?還不讓進門?真橫。”
老板聽了笑起來:“不一樣,人家院裏可是有題詞的,當然不能随便什麽人都給進,進去一趟又是登記又是打電話。”
“這麽厲害?”女兒眼睛亮了亮,有些好奇:“那你說的那個小孩呢?他只是讓你拉一趟貨嗎?”
提起這個人,老板徹底把筷子放下了,想着樁陳年往事,給女兒講起故事來:“他讓我拉一車樂器,也是去雲城。那時候根本沒高鐵,我們在國道上開了一天,這一天幹坐着多無聊,總得聊聊天吧?可那小孩一副很傲的樣子,不屑跟我聊新聞,非要談音樂、文學、詩歌、電影,還有一茬一茬的外國名,我哪懂那些?我當時就想着趕緊把這趟跑貨錢掙回來,然後帶你媽吃頓好的。”
他側頭正好看到逐漸有了成人模樣的女兒支着腦袋望向自己,一臉津津有味,想想這個年紀也該接觸情情愛愛了,于是講起後來的事:“那小孩還跟我談愛情,非說愛情和結婚是一回事,我想那不是胡扯嗎?這麽多結過婚的人,有幾個有真正的愛情?可他說得言之鑿鑿,反倒讓我有些懷疑自己了。”
他朝女兒揚揚下巴:“閨女,你以後有沒有本事給你爸也找個那樣家庭的男孩,你爸這輩子就等着享清福了。”
“嘁,我才不呢。”
老板笑了一下,向外看去,路邊停靠的那輛黑色轎車已經徹底消失不見,他望着空蕩蕩的路面,忽然有股悵然若失的感覺,嘆了口氣,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對女兒說:“不過我還真想知道那個小孩現在怎麽樣了,有沒有找到他自己口中的愛情。”
雲城郊區一片沒人管的墓地裏,兩個男人正并排躺在一座碑前,心有靈犀地望向遠處那只和整個新城格格不入的大黑煙囪。
張沉把手伸向空中,透過自己的指縫看那只從小到大陪伴自己的巨大煙囪,忽然發現自己在盯着它看時已經不再會莫名其妙地胃疼。
程聲扭過頭,望向張沉的側臉,說:“來的路上有人說這座煙囪要拆。”
“我也聽到了,說是要在原地方建一家芯片廠。雲城要轉型成高新技術城市,煙囪到底還是得拆。”張沉收回望着煙囪的眼神,三兩下從地上起來,拍了拍身上沾的草渣,随手從墓碑附近經年累月堆積的鋼棍堆裏拾起一根鋼棍。
程聲仰着頭,眼睛一直跟随張沉走,他見這人起身動作毫不拖泥帶水,又聯想到自己整整兩個月無法下地走路的經歷,咋舌道:“怎麽你動作這麽利索,好像腿上沒釘鋼板一樣!”他在空中把手伸向張沉的背影,抓着他的背影玩,接着問:“我記得你小時候動不動就胃疼,怎麽現在恢複能力那麽強?”
“遭多了就能練出來。”
張沉拎着鋼棍在媽媽墓前站定,腦海裏浮現出十一年前的今天。
那天他把手伸向自己枕頭下,從裏面摸出一張紙條,那半張紙甚至連遺書都稱不上,正面只有寥寥幾句話,沒有任何抒情與懷戀,全是對兒子未來實打實的交代。
十七歲的張沉看着這張意味死亡的絕筆,并不感到害怕。他剛想把這張紙條塞進口袋,琢磨着找時間燒幹淨,可不知哪股力量忽然落在他身上,張沉受了指引,鬼使神差把這張紙條翻了過來。
紙條背後有一排鉛筆寫的小字,模糊不清,被橡皮狠擦過的樣子。但主人用的橡皮劣質得厲害,怎麽擦也沒法把已經寫下的字徹底抹去。
張沉湊近這張紙條,一字一字艱難地拼湊着上面難以辨認的小字,他盯了幾乎五分鐘,一字一字地看,才認出這張紙條背後寫了什麽。
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是:不要留下我的任何痕跡,媽媽已經獲得了永遠的自由。
想到這裏,張沉忽然笑了,他舉起手裏那根沉甸甸的鋼棍,揮動着剛痊愈沒多久的手臂,用盡全力砸向媽媽的墓碑。
墓園裏傳來一道巨響,十幾年來遭過風吹雨打的石碑早已不堪重負,在挨下第一棍時就屈服地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
張沉對墓碑說:“我終于能放你走了。”
砰、砰、砰!鋼棍和石碑的巨響在這座荒蕪的墓園裏接二連三響起,張沉砸下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直到把這座墓碑徹底砸塌,又擡腳在這堆破石塊上輕蔑地踢了幾腳。
接着他轉身走到和墓碑并排立起的木樁前,望着這排破敗的木頭樁子,這些木樁上鮮紅的漆早已在十一年間掉落得差不多,露出裏面大片大片本來的原木顏色,歪斜着站在本就算不上牢固的土地裏。
張沉在空中再次揚起胳膊,砰地一聲用盡全力砸向這排自己親手打下的木樁。
砰、砰、砰!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
直到這排木樁徹底倒下。
轟!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爆破聲,緊接着是無止境的轟隆聲,整個城市都要被震得地動山搖。
張沉拎着鋼棍,和程聲同時看向遠處的聲音來源。那座在雲城屹立了半個多世紀的巨大煙囪在這陣巨大的轟隆聲裏慢慢歪斜,沾滿黑煙的磚石塊像暴風雨一樣随着爆破兇猛地下落,最後回歸地面。
天空上方忽然飄起小雨,張沉走到程聲旁邊,扔了鋼棍,咣地一聲倒在他身邊。
兩個人在爆破聲中平躺着,一起望向飄着小雨的天空。
震耳欲聾的爆破終于停下,程聲等周圍徹底安靜下來,在雨中慢慢爬起身,手扶着剛做完手術沒多久的腰和腿,吃力地一點點爬到對面正對着張沉頭頂的位置停下,緩緩俯下上半身,倒着看他的臉。
張沉也在看他,臉上積存着天上不斷落下的水跡。
看夠了,程聲伸出一只手把他臉上的雨水拂去,讓自己的上半身擋在他面前,為他擋雨。
張沉目視上方,只看得到程聲的胸口,用手戳了戳他,問:“你幹什麽?”
程聲沒挪位置,很認真地說:“我在給你擋雨。”
想了想,他繼續說:“這輩子哥哥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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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魏爾倫!
你舍得抛棄的搭檔,現在是我老婆!
【麻生秋也CP蘭堂(法文名:蘭波)】
我永恒的靈魂,注視着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詩歌《地獄一季》,蘭波。
★主攻文。秋也攻,攻受不會改變。
★蘭波是二次元的異能強者,三次元的法國詩人。
★雙向熱戀,結局HE,讓這場愛情的美夢用烈火焚燒,燃盡靈魂的狂熱。
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