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死亡,很簡單。
選擇死亡,很困難。
但是當你知道你死了之後又會活過來,那死亡就會變成一次有趣的旅行。
更不要說,是為了救人而死。
更更不要說,是為了救心愛的人。
花子夭根本沒想過自己打入體內的白玉簪會不會發揮作用,沒想過如果自己真的就這麽死了……
這是唯一的路。
一片空白之後是無盡的黑暗,花子夭站在黑暗中靜靜等着,終于一道微光在不遠處顯現。
黃泉路上無時不刻都有神情呆滞的陰魂慢慢飄過。
他一身紅衣,在呼嘯的黃泉風中顯得張揚獨特,從他身旁走過的陰魂盡皆閃避開來。
正在清點陰魂的江判很快注意到這邊。
“花子夭,”他翻看着手中的冊子,薄薄幾頁紙,卻記着天下人的生死輪回,“嗯?”
看到江判有些疑惑,花子夭笑道:“本尊是來尋人的,自然非常理死亡。”
江判搖搖頭,“我說的不是這個,而是你的殺孽。”
花子夭殺孽之重,讓他記憶深刻,如今此處卻是空白一片,還有了一兩件小功德。
是敕若的佛心化盡了他的殺孽,但花子夭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江判想了一會兒,便不再糾結,合上冊子,說道:“我知道你來找誰,跟我走吧。”
花子夭不疑有他,跟了上去。
一腳踏入虛空,花子夭便感覺有一雙探究的目光盯着他。
花子夭不動聲色,向前走去。
走了一會兒,四周依然一片混沌,而那雙眼睛一直還在,存在感十分強烈。
他站了好一會兒,終于明白單憑自己是走不過這片混沌,到達地藏那兒了。
那個判官說得倒沒錯,虛空即混沌。
看他一直站着沒動,那雙盯着他的眼睛似乎終于轉了轉,開了口,“看來你也不是太笨,知道不能亂走。”
花子夭站在原地,靜靜等着那雙眼睛的主人出現,如果沒猜錯,應該就是地藏的神獸谛聽。
谛聽從黑暗中走出來,晃了晃腦袋,“地藏讓我來接你,走吧!”
不過才走兩步,花子夭就感覺似乎已經到了另一個空間。
只聽谛聽說道:“他來啦!”
花子夭擡頭望去,只見地藏面容半隐在陰影中,垂目看着他。
饒是花子夭也恭敬了幾分,“在下花子夭,敢問菩薩,敕若在何處?”
“敕若被你害死啦!”谛聽在一旁吼道。
花子夭臉色一白。
“谛聽,不得無禮,”地藏斥道,随後又道,“你因何來此?”
“自然是來救敕若。”
“可他并不需要你來救,”地藏輕聲道,“任何一個人來到這裏,都可以救走他。”
“可是只有我來,他才會感到歡喜。”花子夭微微昂起頭,顯得驕傲得意。
地藏沉默了一會兒,讓谛聽去将敕若帶出來。
花子夭沒有想到會這麽順利,不自覺地勾起嘴角,滿心歡喜地等待着,想象着敕若等會兒見到他時的驚訝表情。
這份激動沒有持續多久,當谛聽口銜一個巨大的氣泡從旁側的黑暗中走出來時,花子夭再也繃不住臉上的笑。
氣泡裏的人仍然全身□□,緊閉着眼,全身傷痕似乎已經快要把他整個人分割開來。
“地藏把他放進去,費了好大功夫才延緩了他的傷勢加重,”谛聽說道,“不然現在他已經四分五裂了。”
“這,這是怎麽回事?”花子夭全身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手卻極其溫柔地撫摸着那隔開了他們的氣泡。
“他騙了你呗,”谛聽語氣看似輕松,“歸墟之力被釋放出來時,傷了他,背後的刀傷倒是舊傷,不過一并複發,他就使了個障眼法騙你。”
谛聽有些可憐地看着他,“凡人真是,太好騙了。”
花子夭有那麽一瞬間是很憤怒的,但他很快明白過來這是哪裏。
他猛地擡頭看向地藏,“菩薩,您大慈大悲,敕若他一生心懷其佛,心志彌堅,您救救他吧!”
地藏搖搖頭,“他的确心志彌堅,卻是對你,而不是對佛。”
花子夭愣住,“那要如何?”
谛聽見他沒反應,偷偷看了看地藏,見地藏說完那句話便閉上眼,似乎不願再看,便踮起腳尖走過去,“只要對佛就好啦!”
花子夭并非愚鈍之人,這麽一提醒,恍然而悟,“佛心?”
谛聽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要重新種入佛心,就得有一顆新的佛心。
花子夭站起身來,如果他沒記錯,引鶴曾說過他用在魔族修佛的白蓮煉制了佛心,救了敕若一命。
而剛剛好的是,他故人閣便有這麽一株白蓮。
他定定看了敕若好一會兒,他身上的傷口仍在不斷加深,盡管速度已經被地藏費盡心思延緩了,但仍然看得出來。
花子夭站起身來,俯下身隔着氣泡鄭重地在敕若額上虛落下一吻。
“傻和尚,等我回來。”
說罷,他謝過地藏謝過谛聽,便迅速轉身離開。
踏出虛空,催動體內的白玉簪,一個恍惚,再睜眼時,入目已是故人閣中竹生居的青色床簾。
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色,花子夭神色一黯。
葉安走進來,見他醒來,大喜,“閣主,可是成功了?”
花子夭搖頭,“去将放置那朵白蓮的椿木箱子搬來。”
葉安不解,但也照做。
放置白蓮的椿木箱子并不大,畢竟一朵花也大不了哪兒去,他帶上箱子,命人備了快馬,離開了故人閣。
他要去常羅山找引鶴,只有他知道佛心怎麽煉制。
沿路水災十分嚴重,大雨傾盆而下,花子夭知道這都是歸墟之力無故被釋放,導致歸墟無序的錯。
如今天上地下都焦頭爛額,他卻管不得那麽多了。
他只求能夠将敕若救回。
常羅山回複了以前郁郁蔥蔥的模樣,不再以結界藏起。
花子夭才走到半山腰,便見從山上沖下來一個小孩。
“壞人!”
他一把抱住小練,将他抱起來,小孩兒也緊緊摟着他脖子,不停地喊着,“壞人!不帶爹爹回來就算了,壞人你也不來了!你們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們是不是不要我了!”
喊着喊着,小孩兒便埋在他肩上大哭起來,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幹淨一般,不顧花子夭對他的安撫,一直從半山腰哭到了山頂。
進了屋,也要賴在花子夭身上不肯下來。
引鶴從裏屋走出,見到是他,有些驚訝,又趕緊往後面看了看,沒看到人,有些疑惑。
花子夭不願多說,只道:“出了點事,需要一個新的佛心,我有在魔族修佛的白蓮,你告訴我怎麽煉制就好。”
這是本在外面救人的長羅感覺到有人進了常羅山,便趕緊回來,看到是花子夭,也往周圍看了看,沒看到敕若,心下便有幾分了然。
“新的佛心?”引鶴皺眉,“敕若怎麽了?”
花子夭沉默,長羅想了想問道:“歸墟之力?”
見花子夭不答,長羅心中明了,“那日他被歸墟之力纏住,我就猜到,卻不想上岸之後卻是絲毫傷痕也無,我只道是靈體有別,不想他的障眼法竟将我也騙了去。”
“只是,”長羅頓了頓,又道,“我記得魔界修佛的白蓮極為難得,只生一朵,你哪裏又來這麽一朵?”
花子夭覺得有些奇怪,“這是當初為魔尊紅蓮辦事,他許諾給我的,也就這麽一朵,何來兩朵?”
引鶴覺得不太對勁,拿過花子夭手中的椿木箱子,“千年椿木,你好東西倒是多得很。”
“能用的卻只有這麽一兩樣。”
衆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能夠救敕若的只有這麽兩樣,如若不能救人,再多再好的東西也無濟于事。
花子夭輕輕拍着大哭之後開始打起哭嗝兒的小孩兒的背,看着引鶴将箱子打開。
一朵白蓮端正正地置于箱中。
引鶴微微睜大眼,正欲拿起來細看。
裏屋突然想起一陣哭聲。
“夏鶴歸醒了,等等啊!”引鶴将白蓮放回去,又去安撫醒來後沒看到熟悉的人而大哭不止的夏鶴歸。
引鶴始終叫他全名,似乎這樣能減少他對小孩兒的愛,抑或不去正視“鶴歸”兩個字裏飽含的深情。
長羅拿起那朵白蓮,“我也能分辨啊,我看過的。”
他看看那朵白蓮,又看看花子夭,準确地說是在看花子夭懷裏的小孩兒。
小孩兒此刻被極為熟悉的人抱着,十分安心,一邊打着嗝,一邊哼哼唧唧地撒着嬌。
盡管他爹爹還沒回來,但他知道只要壞人在,他的爹爹就一定不會有事。
最可怕的是,壞人也消失了。
把他一個人孤零零地丢在這裏,雖然大家對他也都很好,但他還是很想很想他的爹爹,然後再算上壞人。
他每天都在院子口的那塊石頭上撐着傘等。
當他在山上看到一個紅色影子時,他傘也不要了,沖了下去,果然是壞人,這麽多天的委屈突然就控制不住了。
花子夭亦是如此,當看到小孩兒向自己飛奔過來撲到自己懷裏時,他覺得自己的心像是化成了一灘水。
抱着小孩兒小而軟的身子,聽着他聲音軟糯的控訴,突然有些懂了為人父母的心軟。
長羅看了一會兒,仍然喃喃道:“真是,怎麽會有兩朵呢?”
花子夭聽他念了好幾遍,正欲問到底從何而來的兩朵,他分明只有這麽一朵白蓮。
引鶴從裏屋走出來,拿過長羅手上的白蓮。
“你沒見過真正的白蓮,我可對着它整整四十九天,”引鶴看向花子夭,“不是有兩朵,而是有一朵是假的。”
“假的那朵在我手上。”引鶴說道。
花子夭一時臉色難看,他沒有想到魔尊紅蓮會騙他,“魔尊紅蓮!”
眼看着就要去找他算賬的樣子。
長羅連忙道:“他倒是沒有騙你!”
“這是假的!”花子夭簡直要暴出青筋來。
“所以,我才說你怎麽會有兩朵嘛。”但是長羅支支吾吾,不肯再說出另一朵在哪裏。
引鶴想了想,突然反應過來,“啊!”
“在哪裏?”花子夭問道。
引鶴反應過來了,也支支吾吾不肯說。
最後還是長羅閉上眼睛,含含糊糊說道:“真的那朵就在,就在你懷裏抱着。”
小練擡起頭,還淚眼汪汪,也沒聽清他們在說什麽,只覺得好像提到了自己,他看向花子夭,軟軟糯糯的,“壞人……”
花子夭将小練放下,額上青筋暴出,雙目赤紅,走到外面,“魔尊紅蓮,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不停地從很久以前挖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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