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九疊箱
“流洇之言,懂者,自懂,不懂者,流洇不求。”
師流洇環場一行禮,“今日一會,辯求勝負,眼下一觀,勝負不言而喻。流洇以師家班社戲北上,無非是想讓人知曉天下之藝,非小風原以全。流洇今日來,不為辯道,不為勝負,不為求命,只想諸位明白,社戲是行,戲文是骨,若是骨頭沒了,行不将行。以上,是流洇私心之話,接下來,流洇以兩出餓鬼女相,拜謝諸位今日臨場之情。”
場中寂靜,似是還未從無相出走的變化中醒來,師流洇不為求命之言,以及擡上兩出餓鬼戲,顯然是不想留退路了。
餓鬼戲,原本是單純的戲文而出,及至後來清流社有了抨擊想法,才改變了一二,但都是私會而演,并不為平常人所見。
在場諸人,看過餓鬼戲的不少,可看過改編後的人卻是深藏而藏了。
“描面。”
師流洇短促擊言之時,一身的輕倦悲憫盡數散去,全然有一種掩不住的凜冽之勢迸發出來,一言而下,明見無和那淺黃衣衫的少女同步上前,身後的漢子擡着箱子跟至場中。
少女将箱子左右打開,那箱子似乎也不同尋常,竟不是一面而開,而是左右兩扇打開。打開之後,也不下落,而是斜了角度,如同花開一般徑直撐着。
那兩扇箱門在拉開之時,也已經呈現了不同。
原是随着箱門拉開,便拉開了臺階一樣的木格子。兩扇門上各呈四階,每一階木格數目不同,上層見小而密,下層見大而疏,格子中擺放着各種物件兒,箱子底下,卻是衣絹之物。一眼望去,不禁感嘆此箱雖小,卻是藏珍之地,有眼尖的人,指着那箱子道,“當真是好精巧的九疊箱!”
提及九疊箱,立時有人虎了那說話之人一眼,掐了他的話頭,卻是為何?
原來九疊箱最早是江家所造,起初還沒有九疊那麽多,後來為諸般工匠技藝改造,各有所變,才漸漸有了九疊之數,盛物分物也就更方便了一些。
于此一提,怎會不念及被車裂的江流?
車裂之地,就在武帝垣祯墜城的北城門下,當時慘況,上有國帝之死,下有名匠車裂之景,如何不讓人唏噓。
更重要的是,鄭有盈借此集權,誅殺不下萬人,十來年的風雲變化,縱使此事淡去,卻一直不敢為人提及嘴邊,及至眼下,對晏家兩兄弟的敢怒不敢言之心,終于借由當年慘事,再度激起了難抑平複的心。
有心之人,自然明白師流洇此舉安排的用意,不禁對她更是佩服,也更是可惜,如此激怒鄭氏,只怕是不能活了。
“這丫頭,當真不要命了?”
柳王意味深長地說到,“子魚,你怎麽看?本王對妖婦厭惡至極,加之前夏玄道之事,對這佛理看都不願看一眼,方才只聽了個一竅不通,你可明白?”
晏子魚深陷沉思的眸擡起頭,淡道一句,“晏九,你先下去。”
“是。”立于身側的短衣少年依言退下。
“你遣他下去作甚?這裏遠,聽不大清楚,他耳目皆好,讀唇容易,難不成,不用聽了?”柳王不解道。
“子魚身邊的這幾個,除卻晏七大一點兒,都還小。今日這些話,聽去容易,日後撞上什麽事,若是因此一言給大徹大悟了,壞了子魚的事,便不好了。”
“敢情你還是聽明白了?”柳王新奇,立時想要琢磨個清楚,“快說說看。”
“于受想行識而斷,每個人的自心自性皆不同,子魚之悟,也只我而已。王叔您,還是自個兒琢磨吧。”
晏子魚見柳王挫敗而歸,狡黠轉眸,續道,“不過,師流洇此偈卻是有一盈缺之處,倒是可以與王叔說來一二。”
“賣什麽關子,快說。”
“餓鬼為何以女為食?而女,又為何要保餓鬼之性?縱使以性以心可以解此問,但此性此心是于‘我’,是人最不能琢磨的地方,因此盈不可窺。然此心此性又是人身上最能見的地方,由此缺而能見,才是此偈最精妙的地方。”
“不可窺者,天道也,見而不全者,自性也。你這盈缺之詞,倒是說得過去。”
柳王說着,沉吟了片刻,忽地長長嘆了一口氣,撚須道,“天道自性顯,你這鬼丫頭,繞來繞去,不就是想讓本王明白這個道理麽?”
“佛也好,道也罷,無非是一些窺天道一方之人,多往前走了幾步而已。走得快了,覺得自己獨行無話了,便回個頭,喊上一些人,一邊走,一邊唠嗑而已。”
“哈哈,你這說法還真是逗人樂了。”柳王樂不可支,連連搖頭。
“那也得像王叔您這樣的明白人才會樂上一樂。”晏子魚不可置否,轉眸望外,沉了沉聲道,“閑話說了幾句,倒是忘了一件事。”
“何事?”
“師流洇的那口箱子,只怕不簡單的是為了激起民憤而已。”晏子魚以指尖點了點案幾,“江流給子魚斷命之時,便已經把他三歲的女兒江心托付給了我。風柳茶莊穩固後,我将此女就近給安排了。這幾年,九娘将廣陌商行的事情處理的差不多,加之西防商道也開了,我想着讓她們往西邊兒走走也好,不過這幾日,倒是沒了什麽消息。”
“江流死的慘,還能保下這麽一女,也是難得。不過他那個時候就知道自己會有此後的事情麽?”
柳王回想道,“江家一脈,若真有這樣的本事,那便是如你所說,走得快了,及至有話都不敢說的境地了。一說,斷的就真是他們江家的命了。”
“江心今年二十有二,一身工巧之術,不差其父。當年去建康修整康原運河時,我曾應他所求,帶了江心過去,那個時候,江流給江心改了名字,多加了一個逐字。”
晏子魚放輕了聲,似是有些可惜,“江心逐,江心逐……江流有知命之能,未必不會因此替江心改命,但不管怎麽改,我只知一點。”
柳王見晏子魚眸底冷光寒顫,心道不好,這丫頭,動了殺心。
“江心逐,有恨。”
晏子魚起身,走近窗邊,憑欄而望,“她若是和師流洇搭上了關系,那她,就是害了師流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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