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人間真心
然而岚洹畢竟不能真的殺了繁袖,他實在氣急,指着繁袖道:“蠢貨!你以為凡人有幾個好的,不過是沉迷于色相,被你這張臉給迷住了!若是十分醜陋,或是現出妖物原型,只怕他早早屁滾尿流不知道要逃到哪裏去!”
顧晏明道:“我對繁袖之心日夜可表!你莫要在那裏胡言亂語,挑撥我們!”
岚洹喝道:“大膽凡人,哪裏有你多嘴的份!”
他那一喝,繁袖尚可抵擋,顧晏明哪裏受得住,往後退了幾步,髒腑皆震,不由湧出血來。繁袖扶住他,擡眼狠狠看岚洹,岚洹竟愣了。
“三公子,我是你兄長雙修伴侶,論輩分,你尚要以我為尊。北海不是向來最有規矩,如何你卻對你兄長的伴侶如此無禮?既北海上下不視我為龍子伴侶,這與龍子的修緣,我不要也罷了。”
岚洹氣急,道:“你敢!”
“我如何不敢!何況修緣結斷與否,只是我與阊邙的事情,沒有三公子你置喙之地!三公子,我還想要在人間住些時候散心解懷,三公子無事請回吧!”
繁袖在北海向來都是是少事寡言,如何有這般口齒伶俐氣勢咄咄的時候,岚洹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麽,把顧晏明狠狠看了,對繁袖道:“等大哥閉關出來,看你如何與他交代!這凡人的真心,我也等着看到底有多真!”
他向來脾氣不好,旁人是輕易不敢惹他的,今日卻難得忍着沒有立時發作。他一去,繁袖也是滿身的虛汗,松了口氣,就怕他不管不顧拿出刀來。此刻岚洹既走,繁袖也沒了氣勢,只癱軟坐在地上,愣愣出神。
顧晏明上前抱住繁袖,低聲道:“我真是太高興了……這輩子從來沒有這般歡喜高興過……繁袖繁袖,我的繁袖,我的心頭月,你卻能為了我,為了我……我的繁袖……”
繁袖卻沒聽見他說什麽,只是怔怔看自己手掌,看滑落下的衣袖下,手腕上露出的那個朱色痕跡。
一滴水落下來,他擡眼,看見欣喜若狂且笑且淚的顧晏明,心裏一片空茫茫,于是擡手替他擦去嘴角的血漬,問他:“你怎吐了血?”
顧晏明恨不得把繁袖揉到骨子裏去,道:“我無事的,我要與你共度一生,這點子小傷不妨的。”
“你如何又哭了?”
顧晏明頓了頓,輕輕親繁袖的嘴角眉梢,道:“這是心裏太歡喜了,所以承受不住,才要落下淚來。”
“這是什麽滋味,我怎麽從來沒嘗過?”繁袖怔怔問他,又問自己,“我從前也愛哭,後來就不大哭了。我此刻心裏頭酸酸的,只怕也要哭了。”
顧晏明哄他,道:“喜怒哀樂本是人之常情,這些你雖然不太懂,若是都嘗了滋味,才知道,這般有淚有笑的,才是人活着的滋味。”
“我不是人,又怎麽知道人活着的滋味。”繁袖想了想,反手也抱住了顧晏明,“我已經沒有留在北海的理由了,不如就這麽跟着你在人間吧,也嘗嘗人活着是何滋味。”
可是他們并沒能像當日所說的那般,執手百年共閱紅塵。要說還是二公子厲害,他甚至沒有出面,便不費吹灰之力解決了顧晏明。
也不怪顧晏明,他為繁袖所迷,犧牲頗多。然而他畢竟是自小沒有受過挫折,從來都是萬事都極其順心的,一朝失了顧家的庇佑,入不敷出,才知道人世艱難。這個時候,他遇到一個極其美麗的小姐,家財萬貫,精通琴棋書畫,待人冷若冰霜,卻一眼就愛上顧晏明,非他不嫁。小姐是個多情的,不忍情郎辛苦,拿出許多錢財要資助顧晏明。顧晏明自不肯收。——然而有這麽一個美麗至極的大小姐如此傾心自己,世間任何男子心中都不會不得意。
何況繁袖一直不願意讓他碰。
等到那小姐輕解羅裳自薦枕席之後,顧晏明的心,也就再不能堅定了。
顧晏明又連發了幾夜的噩夢,夢中,或是他變得垂垂老朽,而繁袖依舊還是纖塵不染皓齒朱顏;或是繁袖變得面容醜陋兇神惡煞,将人活活吞下;或是繁袖将顧家衆人盡數殺死,顧夫人身陷血泊,繁袖卻笑盈盈道:“顧郎,再無人阻攔你我了。”
他自夢中驚醒,心有餘悸,第二日再看見繁袖,便想起夢中種種可怕駭人又極其真實的噩夢,竟不敢正視繁袖。
繁袖什麽都不知道,漸漸顧晏明在外頭的時間越來越長,不能再像當初那般整日陪着他游玩盡興。他就一個人靜靜坐在窗臺下,把那些缱绻纏綿的話本一頁頁翻過去,在薔薇架下看雨打芭蕉,在秋千上看頭頂的風筝和浮雲。幾上的鮮花日日換着,卻再沒人執筆将此景入畫。
然後有一天,顧晏明滿臉愧色跟他說,他要回去娶親了。
那個小姐已經珠胎暗結,她是家中獨女,父母疼愛無比,也不計較她行事不端,只要她與顧晏明成婚即可。顧夫人也來找他,萬般苦口婆心相勸,叫他娶那小姐。顧晏明為人子,生母跪在自己身前苦苦哀求,他怎能再叫他們失望?
繁袖問他:“你說過要我陪你同行,如何你自己卻要同別人在一起?”
然而顧晏明真的是已經盡力了,他為繁袖做那許多,到底繁袖心中還是沒有他。顧晏明欲與繁袖颠倒鸾鳳,繁袖總是不願,他也只好罷了。久而久之,如何心中不生怨恨?
繁袖道:“我若與你歡好,便是害你。”
他是魅狐,凡間男子若與之歡好,便會折損精氣,時日一久,必然傷身殒命。
顧晏明道:“既然如此,你我到底非同類,殊途難同歸,早日散了也好過日後生出許多煩惱怨恨。”
繁袖将顧晏明仔細看了,便問他:“你遇上了什麽人?我要見她。”
顧晏明大驚失色,以為繁袖要遷怒于小姐。
繁袖不再理會他,慢慢收拾了所有看過的話本故事,将它們依次擺放回去。又倒了瓶中的水,取出那鮮花,将它變作一根小小的發帶,才對顧晏明道:“你當日對你母親說,我是極其良善的,願意拿性命擔保。今日你卻疑我起了殺心,這般維護她。想必是我非你族類,到底叫你害怕了。”
顧晏明低聲道:“是我癡心妄想,竟要撈水中月在懷,如今才想明白,終究也是一場空。不如早早醒來。”
繁袖将發帶送給顧晏明,對他道:“你既已不再願陪我,我便離去。只是這發帶你要日夜随身帶着,它可護你,算是我謝你帶我入紅塵走這一樁。”
繁袖去得毫不留戀,顧晏明反倒失魂落魄,不知心中是何滋味。他收拾了那小院,回去與那小姐成婚,做回了一呼百應衆星捧月的顧少爺。
小姐卻說,“這兩日我與你在一塊,只覺得胸悶頭痛,實在難受。”然後竟好端端小産,幾個大夫都看不出緣由。
尋了高人來一看,說是顧晏明頭上的發帶有極其惡毒的妖邪法術。顧夫人聞聽是繁袖所送,疊聲大罵,一定要看着顧晏明将其燒毀。
顧晏明驚疑不定,還是聽了話,将發帶燒毀。後來顧家又去那小院,繁袖用過的一切器物都盡數毀去。
然而顧晏明的身體還是漸漸虛弱起來,最後卧榻不起,如何的神醫妙手也都診斷不出,只知道顧少爺時日不久矣。顧夫人日夜燒香拜佛,怨恨妖邪不願意放過顧家。
可是神仙也救不了顧晏明了。
顧晏明臨死前,繁袖還是去看了他。病榻前冷冷清清,那小姐不知去向,顧夫人傷心欲絕已經病倒。顧家忙着給顧晏明安排後事,上上下下亂成一團。伺候顧晏明的小厮和丫鬟湊在一塊兒說笑,竟也顧不上快咽氣的少爺。
顧晏明睜開眼,屋內靜悄悄一片,屋內沒有一個人。他睜着眼出神,口中喃喃念着繁袖的名字。
繁袖道:“我在這裏。”
他還穿着人間的衣飾,卻不再華美精致,布衣木釵,依舊還是那般的明豔動人。
顧晏明嘆道:“你走的時候,我該把那些衣裳都叫你帶去,你穿着它們真好看。”
繁袖道:“我也無謂穿得如何。”
“我知你怨我,是我對你不住。這幾日我一直夢中你我當日在夜市相見情形,醒來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在夢中,如何你我便就走失了?”顧晏明吶吶自語,他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什麽話都不怕說出口了。“我知道你必定還要來見我的,取我性命去,我便躺在這裏等着你。死前若還能再見你一眼,我心裏也着實歡喜。”
繁袖道:“那日你說恨君不似江樓月,那幾句我很喜歡。前日我又翻了人間的詩詞,才知道你說的只是上阕。原來還有下阕。”
下阕是“恨君卻似江樓月,暫滿還虧,暫滿還虧,待得團圓是幾時?”這般寓意不好,當日的顧晏明自然不肯說。
可是這首詞,顧晏明送他的水中月,都是谶語。暫滿還虧,團圓不能久。水中月鏡中花,都是虛華,最後都是一場空。、
他們之間,好像注定只是一場浮華迷夢,醒來便就什麽都沒了。
顧晏明想起這些,不由湧出淚來。繁袖看他這般,坐在病榻旁為他擦淚,道:“我聽說人死前要面帶笑顏,否則來世便會不順意。”
顧晏明道:“你若要我性命,只管拿去。”
“我要你性命做什麽?你要走了,我來陪你的。”
便是到最後,顧晏明為繁袖落下淚來,心裏卻還是以為是繁袖的報複才叫自己丢了性命。繁袖說只是來陪着他,他又要趕繁袖走,不要他看見他這般狼狽模樣。
繁袖沒有解釋,見顧晏明如此,也不再說什麽,臨走時道:“你送我的水中月,我很喜歡……我也以為我能陪你一直到最後。”
可是,既然你不要我了,我還留着做什麽呢?繁袖回頭看他一眼,慢慢搖頭:“我送你的,你卻不喜歡,否則也不會如此。罷了。”
顧晏明突然掙着力氣喊起來,道:“繁袖!繁袖!若有來生,我必不負你!若有來生,若有來生……”
奈何繁袖已經消散了身形。屋內只餘下一地銀白的月色,窗外依舊是皎潔明亮的圓月,卻到底不如那夜在萬妖夜市所見的那般叫人驚心動魄。
見了一眼,誤了一輩子。
顧晏明發喪的那天,顧家的少夫人也失蹤不見了,那大戶岳家竟也平地消失了。
事後論起來,顧少爺到底是天妒英才,才一連遇上兩個妖邪狐媚,逃得了一個,逃不了另一個,最終丢失了性命。
然而這些到底是些閑話,漸漸也不再有人記得有那個一個顧少爺,文采很好,生得好看,卻壞在是個癡情種子。
繁袖隐去身形看了一場人間生死大夢,不知為何,竟也落下淚來。
也是從那時候起,他真正恨上了海宮。
二公子果然好手段。
繁袖是魅狐,生得那般迷人。他便尋來另一只魅狐,一樣是天姿國色颠倒衆生。顧晏明能被繁袖所迷,對繁袖的心意有一絲毫的動搖,便自然也逃不過另一只魅狐的手段。
只是區別在于,繁袖不會害他,而她卻不會舍不得不害。
這些鮮活美好的真心和性命,就這麽被作踐,被當做了一場笑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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