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海宮煎熬

顧晏明死後,繁袖被靜候許久的海宮派來的人客客氣氣請了回去。他這一次算是犯了天大的過錯,然而卻沒有一個人提起來。蚌女們依舊恭恭敬敬侍奉着繁袖,就連二公子和三公子都沒說一句話。好像繁袖從始至終就乖乖待在海宮,沒有私自出去,沒有與人間男子厮混。

阊邙卻還在閉關。

海宮裏的日子與之前數百年熬過的日子一般,甚至越發好過了——蚌女們再不會故意擺出臉色,也不再有看不見防備不了的小動作。

可是繁袖卻已然無法再在海宮熬下去。他再也做不到像從前那邊,一整日一整日靜靜坐在窗臺下像一座白玉雕像,不說話,沒有表情,眼中空蕩蕩落在随意一個地方。在起風的時候一個人慢慢從回廊盡頭走過,衣裳上系的環佩與檐上挂着的水晶鈴一起在風中低聲細語,留下一地的破碎鈴音。看着露水從高大的仙樹枝頭慢慢滴下,久久才有一滴落下來,那聲音也能叫人心驚,慢慢那些盛露的翡翠碗也就滿了。一本書,從夜半翻到天明,依舊才讀了一小半,翻來覆去,也讀不到最後。每個白日,每個夜晚,都是一樣的。鲛油制成的燭火沒日沒夜在殿宇內搖晃着,重重的輕紗後藏着一動不動的影子,是朦胧的一個夢,黯淡的永恒的一個夢魇。

這樣的日子,居然已經過了百年。最初,是不許他出去,沒有人與他作伴,與他說話。等到後來,他自己也習慣了,安安靜靜坐着,一個人過一天,不與旁人說話。

北海是四海之中最為寒冷之地,廣闊無垠的海面盡頭聽說是綿延萬裏的冰原,冰原之下藏着萬仞深淵,那裏便是傳說中的大妖們與天上神仙們最後的歸宿。所以雖然海島上有着世間所有的奇花異草,美麗絢爛勝過世上所有花園禦苑,生活在海島上的海族,卻是冷冷冰冰的性子。他們把漫長的歲月都耗在修行之上,沒有過多的欲望,不需要有太大的世界,也不需要身邊出現太多人。——想明白這些事情,花了繁袖太多的時間。以至于他自己也變得這般了。

可是他到底是出生在山野之間的狐子。

他本來想等到阊邙出關前親口對他說,可是二公子畢竟毒辣,竟早早看出了他的打算。他只當繁袖是以此為要挾,與繁袖吵了一番。繁袖便一股腦将心中的話倒了幹淨。

“我挾恩求報,已求得過于多了,現在只求龍子大人們最後一件:我要與大公子斬斷修緣,離開海宮。”

此話一出,就算是向來足智多謀的二公子也啞口無言了。他自覺與繁袖已經無話可說,拂袖便去了,也只當沒聽見繁袖這些話。只是海宮裏外的禁咒越發詳細周密,蚌女們侍奉繁袖地也愈發密不透風。繁袖由得他們去,一個人慢慢熬着剩下的日子,等着阊邙出關。

倒是三公子岚洹來找他,向來眼睛長在腦袋上的龍子,平日裏連正眼也不願多給他一個,居然扭捏着特意來找他說話。繁袖也不會給什麽壞臉色,态度平常請他坐下喝茶。

岚洹怎是慢慢喝茶與人繞場子的性子,張口便問他:“你又不是傻的,也沒瞎了眼睛,怎麽還沒看清凡人的嘴臉?”

繁袖也不惱,只道:“三公子向來不屑于在這些閑事上費心思,何必知道?”

岚洹臉色也不好看了,忍着道:“我是看在你到底也算是我海宮的人,特意提醒你,你也親眼看了凡人是怎般的狡詐善變,并不是我诓你,你如何還執迷不悟!若是我海宮的人出去叫一個小凡人給騙了,我的顏面上難道好看?”

繁袖怎麽還能聽得進去這些話,便不冷不熱道:“謝三公子用心,我離了海宮,就與北海再無幹系。日後便是叫凡人騙去了性命,也不會折損北海與三公子的顏面。”

岚洹怒道:“你這不知好歹的狐子!從前見你還倒是好的,雖然也笨,卻也不至于蠢成這樣!”

他再沒耐性聽繁袖這些蠢話,指着繁袖道:“我真是再沒見過如你這般蠢笨之人!大哥對你這般好,你竟還不知足,也不知道感念,叫凡人三兩句花言巧語就騙了去!他愛你生得美,又如何!”

他當日雖叫繁袖等着看顧晏明真心,卻是二公子去設下的圈套,他也不覺哪裏不對,哪怕顧晏明為此丢了性命。——這一世因龍子幹涉而壞了他的命格,下一世補償了他世間榮華富貴也就了了。

他們自然不能知道,便是顧晏明最終辜負了繁袖,可是繁袖從來也沒怪過他。

只是可惜。

可惜顧晏明不能信他,不能好好收着繁袖回報給他的禮物。可惜那闕詞,那捧月,那些以為能碰觸到卻錯過的紅塵滋味。

話本裏負心薄幸的故事那麽多,論起來,最初總還是一片真心的。——那一點溫熱鮮活的真心,暖了開始的那一刻,便抵得過後來多少的遺憾嘆息。不像海宮裏,永遠都是冷的,一百年冷下來了,還要繼續冷下去。什麽時候都能看得見盡頭,什麽時候都感覺不到盡頭。叫人無論何時想起來,都是疲憊的絕望。

繁袖對岚洹也說了實話,他與二公子吵得盡興什麽話都說,雖然心裏痛快了,卻多半都是氣話。跟岚洹說的,在心裏頭憋了許久,日益聚集沉積在心裏,如同黃昏時的陰影,越來越大,蝕骨噬心着,直至哪一天将他完全壓垮。

“三公子,我知道你的性子。”三公子岚洹說話向來不會拐彎抹角,心裏如何想,便如何說,不會拿話诓人。

自然他的話裏,有許多是他自己以為對的,旁人如何想,也不能改了龍子的想法。

“你說你大哥對我好,果然是十分好,為了一點子小恩情,他做得實在太多。然而你說我不知道感念,你錯了。”

他就是因為知道感念,想得太多,才不能承受。

“我真是第一次見到,如龍子這般的身份,為了報恩,居然願意做魅狐的雙修伴侶。”

繁袖笑得要流出淚來。

“這樣的回報,我怎能不去感念,不心裏時時刻刻記着?”

岚洹難得露出這般愣然模樣。他自小欺負慣了繁袖,最初的時候,抱着腦袋拖着尾巴的小狐貍常哭啼啼一個人回去,或是時常含着淚花躲在角落。後來小狐貍有了名字,一心修行去了,已是難得見它哭。再等到繁袖成人,便再沒見過眼淚。如今雖未落下淚來,這般哀戚神色,只怕時刻便要掉淚。

他一時慌了手腳,又聽繁袖那一番話,不由張嘴便道:“蠢貨,你知道甚麽!你以為你真有什麽救命之恩?!”

繁袖擡眼盯着岚洹,看了他許久,才慢慢問他:“三公子,此話怎麽說?”

岚洹卻不說了。

三公子像是椅子上生出了芒刺,再也坐不住,随意尋了個借口,竟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繁袖也沒去攔着他,只是木然坐着不動,久久才把自己杯中的茶慢慢飲下。

從人間帶來的話本整齊擺在幾上,讀來讀去,無非都是一個情字,兩情相悅輾轉反側,或歷盡波折終成眷屬,或世事艱辛無端錯過。生老病死愛恨離合,大多都是一樣的。然而每一本每一個人的故事讀進去,依然還是要随之歡喜随之嘆息。

繁袖對着它們又坐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要去見三公子。三公子卻不在海宮,只有兩個蚌女在那裏攔着繁袖,恭恭敬敬對繁袖道:“三公子去往東海了。”

繁袖聞言,轉身便要去找二公子。——岚洹知道的事情,二公子必定不會不知道,問哪個人都不要緊。

可是二公子也不見他,他們撕破臉吵了一架,自此二公子便不再理會他,想必是已經覺得繁袖是朽木不可雕,不必與他多費口舌了。聞聽繁袖求見,也只有輕飄飄一句話給他。

“不見。”

自二公子處吃了閉門羹,繁袖心中也沒有一絲氣惱,在海宮這麽多日子裏早磨掉了他的性子,雖然為岚洹那一句話而坐立不安,心中沉甸甸一口燒紅的鐵鍋壓着。一時不能解惑,他也能臉色沉靜,對攔着他的蚌女道:“我明日再來拜訪二公子”,就這麽回去了。

一連求見了三天,依然是不見他。

第四天,他從二公子的宮殿處回來,遠遠就見到蚌女如雲,在寝宮外立着。不由腳步一頓,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似喜似悲的,是古井裏刮起了風,掀起一陣陣浪。

阊邙出關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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