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修行化人

傳說中,北海大公子的修為已臻于至境,便是天庭的衆仙人,也鮮少有其敵手,甚至有人說,北海其餘所有的龍子聯手都不是他的對手。妖族向來崇尚力量,傳說中的大妖們本就因其通天徹地之能而受萬妖膜拜,大公子既有如此之能,自然為北海上下所尊崇敬仰。然而大公子阊邙素來沉默寡言,于人前鮮少有什麽表情,人不知其喜怒。又因為大公子的氣勢驚人,北海上下無有敢直視者,所以在北海海族心目中,大公子阊邙便是如天神一般的存在:遙不可及,深不可測,立在最高處俯察衆生,叫他們只能低頭跪拜的。

然而這般完美的大公子,卻也叫魅狐所迷,做出颠三倒四的事情來。——堂堂一名龍子,東海龍女不要,雲端上仙不要,竟與一只小小妖狐結下修緣,做了雙修伴侶,豈不是妖界裏的奇事!

便是繁袖自己有時候也要奇怪。

若說阊邙要報恩,那什麽恩情也都已經報幹淨了。他将小狐貍帶入北海,好吃好喝養大,又助他修行。魅狐天生最适合吸食精氣以修行因此,多堕入邪道,終難有善果。阊邙早早拘着小狐貍,也是想要改了它的天性,叫他修身養性,以免日後難以自制,走上了邪道。——有些事情,也是繁袖後來慢慢才想明白,可是已經晚了。

開始修行之後,小狐貍便給自己取了名字,阊邙也沒說不好,于是海宮上下也就開始喚它“繁袖”。繁袖修行的天分不低,又有阊邙時時點撥,可謂是日進千裏。狐族與龍族不一樣,不必花費數百年甚至上千年才可化人,有幾十年修行的狐妖就可以變出人身,潛進凡間與凡人相好。不過若是修為太低,狐妖露出了馬腳叫人看出了,也是常有的事情。

而海宮裏之前未有過狐妖,自然也無人知道這些事情。所以繁袖在仙樹底下因修行累了小酣片刻,醒來便成了赤條條的少年模樣後,竟然駭住了。他不知緣由,抱着不知為何還在身後搖來晃去的大尾巴,往池子裏照了照,被自己吓到了。他腦中發懵,就這麽光着身子在花園裏走着,要去找阊邙,眼淚啪嗒啪嗒落了一路。還是盤在樹上睡覺的岚洹看見了,叫這個蠢狐貍逗樂,便大發善心傳音給了大哥阊邙。

繁袖因為剛化人,四肢變作了手足,兩只腳落地的感覺甚是奇怪,前後不知道怎麽平衡,走兩步便摔一跤,好好立着也能摔個狗啃泥。他只能扶着樹,把大尾巴纏在樹上,慢慢往前走,走兩步,便收回大尾巴,再往身旁最近的樹上纏着。阊邙乘着浮雲落地,便看見十三四歲的狐妖少年,耳朵還是尖尖豎着,未退幹淨的淺色細毛從耳朵一直蔓延到兩頰,看起來卻也滑稽。渾身不着一縷,皮膚是凝結的羊脂,能夠在夜裏發亮一般的白。身材瘦弱,腰肢柔軟,因動作還是生嫩,一步一搖晃,行動間極其吸人注目。——雖還是少年,已經有了魅惑衆生的雛形。

見了阊邙,繁袖也顧不得尾巴,也不怕摔跤,跌跌撞撞跑上前,滿臉淚,只說自己是走火入魔要不人不妖了。——像是岚洹,一直便是金小龍的樣子,若到了化人時候,便會化作成年男子。蚌女們也是在海蚌裏待着,到了時候便化作漂亮的蚌女出來。哪裏有他這般半人半妖模樣的?

阊邙把繁袖攬入懷中,扶着還立不穩的狐妖少年,用鲛絲織就的袍子裹住他,才道:“不怕。”

繁袖眼中的淚珠止不住,一顆顆滾落下來,攥着阊邙的衣袖,問他:“我怎變得這個模樣,好吓人,我不要變人了。”

阊邙替他擦拭眼淚,消掉少年身上因摔倒而弄出的青色瘀痕,道:“不妨,以後就好了。”

他的話向來不多,卻字字千鈞,繁袖也早習慣了将他的話視為圭臬,于是竟也安心下來,哽咽這問:“那還要多久?我不要這般模樣,若是她們看見了,必定要嫌棄我醜陋奇怪。”

又道:“若早知如此,我便不修行了。或是該早早躲起來,不叫別人看見我這幅模樣。”

阊邙本要召來祥雲,将繁袖送回他住的殿宇,聽他這般說,轉而把人帶回了自己的寝宮。他因為不喜人在身旁,蚌女們都只能在寝宮外,所以雖然身為北海之主,寝宮內卻沒有半個侍奉的人。——纏樹上本來只當自己看戲的岚洹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阊邙的寝宮,便是做弟弟的他們,也鮮少進得去,卻對繁袖這般厚待。也無怪他從之前一直便不喜歡那只小狐貍,果然還是叫人極其讨厭。

繁袖就這麽跟着阊邙進了他的寝宮,他一直不能自如控制自己的變化,常常半夜醒了,或是從狐貍變作了少年,或是突然又變回了狐貍。化人也是常常出錯,好容易消掉了耳朵,尾巴卻怎麽也藏不住,或是終于藏好了尾巴,走兩步又不自覺把大尾巴甩出來。赤足的少年每日在阊邙的寝宮內踉踉跄跄學走路,如一歲的孩童,走到哪裏摔到哪裏,常常摔得鼻青眼腫的。阊邙只能在寝宮裏都鋪上厚厚的織錦毯子,把那些堅硬的家具都包上獸皮,好讓繁袖能四處走動。他在案上處理公文,繁袖便一個人慢慢從寝宮這頭走到那頭,阊邙偶爾擡眼看他,便見十幾歲的半妖少年笨拙地慢慢挪動着,若是一連有幾步走得順了,便興高采烈甩着大尾巴,似是極其開心。有時候也悶悶地盤腿坐在阊邙腳下,一個人不知道在弄些什麽,若是阊邙不忙,也有大着膽子蹭過去挨着阊邙坐着的時候,阊邙忙得一整天都坐在案前,他便陪着阊邙坐一天。用膳的時候,阊邙與他面對面坐着。他用不好筷子,只能用湯匙,又嫌湯匙孩子氣,一定要學會用筷。夾不住飯菜,便跟自己賭氣,試了一遍又一遍。阊邙便看着他,也不吃了,一直陪他慢慢用完膳。

晚上繁袖翻來覆去睡不着,心裏害怕,抱着尾巴縮在床底下發呆。阊邙居然也能趕過來,彎下腰把床底下的小狐貍抱出來,也不怕它身上沾了灰塵。小狐貍縮在他懷裏小聲道:“我怕一醒過來又變了奇怪的樣子。”

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對于小狐貍而言,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阊邙輕輕拍着它的背,把它放在自己床邊,道:“有我。”

小狐貍看着他,心裏安定下來,慢慢便能睡着了,鼓着小肚子打呼嚕,香噴噴一夜好眠。第二天一早,果然又成了半妖少年,手腳七扭八彎得纏着阊邙不放。

就算是不懂事的小狐貍,也悄悄紅了臉,觑着阊邙還沒醒來,輕輕把手腳收回了,蹑手蹑腳要下床,一不留神便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床下栽下去。也是阊邙及時把他攔腰抱着,免得他摔斷了自己的小脖子。

就這麽一日日,半妖少年漸漸抽了身高,身姿越來越挺拔,像是仙樹後的那些翠竹,或是剛剛長成的仙鹿,渾身上下充斥着新鮮靈動的氣息。略有些圓肥的小臉也瘦了下去,眼睛便就顯得大,黑漆漆一汪活水,看着人的時候總恍惚有水波盈盈要從裏頭湧出來,便是不說話,那雙眼睛也能叫人讀上許久。也知道了害羞,微微抿嘴低頭,不願意對着旁人的眼睛。偶爾窘迫或是歡喜得厲害,不自覺就又甩出狐族的大尾巴在身後晃動着。

尤其是在阊邙面前。

說了兩句話就要垂下眸,像是不敢多看一眼。等到阊邙忙其他事情去了,又悄悄拿眼睛去看他。若是被阊邙發覺,便心慌意亂左右飄着視線,支支吾吾不知拿什麽話來搪塞。

有時候迎面遇見了阊邙,竟會轉頭就躲起來。

阊邙也沒戳破他,只是在繁袖躲起來的轉角那頭,微微蹙起眉立了片刻。

繁袖心慌意亂地躲着阊邙,等到阊邙也随他心意不出現在他面前,繁袖卻又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回事,好像就是從化人那時候起,有些事情慢慢地就不對勁起來。他想見阊邙,一整日坐在他腳下,就算阊邙無暇與他說話,他在一旁一個人坐着心裏也高興。有時候卻又生出小小的不滿,怪阊邙一整日也不理會他一下。想要見阊邙,見到了又覺得心煩氣躁。

他摸摸自己的胸膛,摸摸臉,問自己:我這是生病了?

可是修行的妖族又怎會輕易生病?

事情終于變得不可收拾是在繁袖無意間翻開了一本書之後。那本書看上去與海宮裏藏着的其他書卷沒什麽不同,翻開才知道裏頭卻都是風月豔情,不但圖文俱佳,還花樣繁多,有男有女。

繁袖真的直接看傻了。

那天晚上繁袖自鬧哄哄的夢裏醒來,不過才半夜時分,他卻再睡不着,只覺得髒腑裏燒起了一把火,從裏到外蔓延燒過去,直至每一寸皮膚都變得滾燙。四肢軟綿綿一絲力氣也沒有,胸口卻越來越重,簡直要不能喘氣。

他實在難受,心裏又慌亂,小聲啜泣起來。只是這時已經沒有人會半夜來看他,哄着他說不怕了。

這麽過了兩日,繁袖的氣色糟糕地連剛剛化人的岚洹都看出來了。他與繁袖在長廊上遇見,看也不看他便走過去,卻又折回來,皺着眉問他:“你這是怎麽了?”

繁袖沒力氣般倚着柱子,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風,垂眼道:“沒事。”

岚洹上上下下打量他,道:“你莫不是叫妖邪之氣給沾惹上了,氣色這般糟糕,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的精氣都叫誰給吸光了!”

繁袖臉色發白,也不再理會岚洹,轉身腳步匆匆便走了。岚洹看着他的樣子,着實奇怪,猶豫了片刻,還是輾轉找阊邙打聽了。

“那蠢狐貍這陣子怎麽了?”

阊邙批閱奏章,頭也不擡。

岚洹自己想了一通,又道:“莫不是遇上了什麽魔物?海宮之內,有什麽魔魅東西能逃過我們的眼睛來作亂?難道是心魔?”

阊邙執筆的手頓了頓,突然問他:“你看見他了?”

岚洹便道:“偶爾遇見罷了,有些奇怪。”

“若是……”阊邙想着什麽,說了兩個字,便又蹙眉不言。岚洹什麽時候見過兄長這般躊躇模樣,不由好奇:“若是什麽?”

阊邙卻問他:“你可會突然不願見某一個人?”

這般沒頭沒腦的問題,岚洹也不知兄長因何發問,老老實實答道:“若是我厭惡的,自然不願意見他,只怕見了要生氣,或是想要殺了他。要是這般,眼不見為淨,自然是不見了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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