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情深欲起
岚洹還不知道自己已經闖了禍,轉而又因其他事情把繁袖丢在了腦後,繁袖的情形卻每況愈下,最後直挺挺在玉階之上滾落下來,人事不知昏死過去。
阊邙因繁袖躲着他,便也留心疏遠了繁袖,等他知道繁袖落下去的消息,繁袖已經在自己殿宇裏躺了一日。
岚洹回來後聽說此事,也順便去看了一眼。難得沉了臉色的阊邙把一本書甩到他面前,他還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只是心中打鼓。拾起書一看,臉色也變得古怪:因他剛剛化人,這是二公子特意尋來給他看的,不知随手丢在了哪裏,竟叫繁袖撿了去。
阊邙也沒訓斥什麽,然而只是冷冷掃了一眼,岚洹便受不住,小聲道:“我怎知道會落到他手上!”
以至于叫小狐貍把這些濃豔風月都盡數看了,起了心思動了情*欲。
魅狐生性魅惑,又天生能吸取精氣而修行,若與人歡好,便折損對方補益自己。所以魅狐修行,多難行正道,極易堕入邪道,成了靠吸食精氣過活的邪妖,終不能得善果。若是沉溺于此,于情*欲上就會如魚渴水,一旦沾惹便再也不能自拔。
這麽多年繁袖被養在海宮,修心養性,漸漸磨掉了魅狐的性子,于修行上才不會入了歧途,最後才能終成正果。
可是岚洹的一本書,卻叫心性還不能堅定的繁袖身體起了變化。
他靠自己強行抑制,又壓不下,每日如同火上煎熬,終于承受不住。一旦倒下,就有如玉山傾倒,此前種種的抑制都是堅冰化作了水,不但白費了力氣,反噬更重。在殿宇裏躺了一日,整個人身上像是起了大火,觸而炙人,痛苦萬分。
——竟這麽孤零零躺了一日。
若不是阊邙突然起念,要見一見繁袖,還不知繁袖要這般躺多久。
岚洹記憶裏難得見到阊邙這般的神色,莫說他,整個海宮的人都驚慌不已,失職的蚌女們跪在阊邙面前,在強大的龍威下瑟瑟發抖。
三公子岚洹向來都與蚌女們親近,此刻也不敢替她們求情,他自己還闖了禍不知道是什麽下場,只能在一旁幹立着着急。
還好二公子及時傳音回來,告訴阊邙:“尋一個人洗幹淨給他送去便就好了。”
繁袖的情況着實古怪,便是阊邙,一時也沒有法子,于是傳音問了二公子。二公子雖不清楚這邊的情形,他見多識廣的,也知道魅狐一族的情形,所以出了這主意。——若是二公子人還在海宮,親眼見了這裏的情形,只怕殺了他他也說不出這幾個字。
繁袖好容易清醒些,越發覺得難受,在榻上翻滾着。阊邙在一旁皺眉看他,竟不要蚌女們幫忙,自己親手擰了濕巾覆在繁袖額頭。繁袖覺得額上一陣清涼,舒服了些,不由伸手将阊邙的袖子攥在手心裏不放,口中喃喃道:“阊邙……阊邙……”
阊邙卻沒把自己的袖子抽回來,沉聲道:“我在。”
繁袖眼睛都睜不開,下意識得死死攥着手裏的東西不放,又自己湊上來,小聲哭着:“我好痛……阊邙,阊邙……好難受,好熱……”
他隐約覺出身旁有一個溫暖的東西,他自己身上熱極,碰着那東西便像是夏日裏睡的玉床,冰涼涼很是舒服。又覺得自己其實打心裏是冷的,叫那溫暖的東西緊緊挨着了,才能暖。所以愈發湊過去,七手八腳纏着阊邙不放,不自覺往他身上蹭。
“阊邙……阊邙……”一聲聲念着,只有這個名字。
阊邙卻也沒扒開他,只是道:“不怕。”
他對他說過許多次不怕,每次都是短短兩個字,像一座高山那樣重,能叫人立即安下心來。可是這一次繁袖卻什麽都聽不見,他只覺血脈裏有什麽叫嚣着要沖出來,否則便要在身體裏爆開。他突然特別害怕,把手腕舉到嘴邊,狠狠咬着,咬出血也不肯放。
阊邙靜靜看着他,突然把繁袖抱起,用自己的袍子将人裹住,丢下一句“準備雙修大禮”,就踩上祥雲遠遠去了。
留下滿地的海族,面面相觑目瞪口呆,久久岚洹才跳起來,嚷起來:“大哥你瘋了!”于是也踩上祥雲要追上去。然而他比之阊邙實在是小巫見大巫,如何還追得上?
阊邙帶着繁袖徑直去了海上仙山,那山高達千仞,常年都由積雪覆蓋。卻于山谷之間,有山溪湍湍,彙集成湖。那湖水卻是滾燙的。因此處靈氣充盈,龍子偶爾會化龍來此沐浴,所以這裏又名叫龍息湯。
繁袖此前從未來過這裏,此刻也沒有心思細細打量,他在阊邙懷中,只覺得渾身的火都熄滅了,只剩下一堆灰,冷冰冰的沒有一絲火氣的灰。他愈發冷得厲害,只能緊緊依偎着龍子,從龍子寬闊的胸膛汲取一點熱氣。
阊邙摸着他的額頭,依然炙手,然而繁袖卻臉色慘白發起抖了,嘴裏只嚷着冷。他替繁袖解下袍子,在龍息湯裏變出白玉的數丈寬的臺子,把繁袖放在玉臺上靠着岩壁,湯泉水将将漫過繁袖的身體。繁袖在玉臺上翻滾着,那水溫溫柔柔四面八方将他圍住,那溫熱的水流在身體蔓延着,那些死灰也就有了溫度,好似是重回了燒着的炭爐。他意識模糊着睜開眼,只看見遼闊而遙遠的深藍的天幕,看見那遠處巍巍的山巅,那銀白色蒼茫的世界,一眼無垠,是沒有邊界的雪色。他恍惚以為是在夢中,眼眶裏滾出淚來,小聲問道:“阊邙,你在哪裏?”
阊邙還在岸上,聞言俯下*身,握住繁袖伸出的手,道:“我在。”
然而繁袖卻恍若未聞,他只是徒然伸着手,嘴裏只知道念着那個名字,似乎在這蒼茫而空蕩的世界裏,只有這個名字才能将他自痛苦煎熬無望中帶出來。
“阊邙……”
一時冰冷,一時酷熱,繁袖還帶着少年的柔弱白皙的身體在玉臺上翻滾着,白膩的肌膚在水中透着晶瑩的光,似乎是養在奶湯裏的水晶,簡直難以想象出水後的情形。柔軟的腰肢與纖細的四肢扭動着,遠遠看着卻像一條白蛇。
一條蠱惑人心的,叫人見之就移不開目光的赤*裸的蛇。
然而他自己卻又是毫無知覺的。他只是沉浸在那小小的世界,被困住,被緊緊束住,在痛苦中掙紮着,卻找不到出路。
玉臺雖然大,卻也有邊際,繁袖翻滾的幅度越來越大,終于自玉臺的邊沿滾下去,沉進了水底。
所有的水一下子湧過來,密不透風的,不再只是輕輕擁圍,而是以一種強勢的無法拒絕的姿态,将他緊緊抱住。最初有些窒息,心裏卻是隐約痛快着的,知道自己這是有了去處的莫名痛快——水再深,總是有底的,總能沉到底。
他再次睜開眼,頭頂和面前都是微微蕩漾的水波,呈現出碧綠和深藍,奇異的純粹色彩交彙在一處,折射着各種色彩的光紋,是一個萬花盛開的虛假的世界。而有一抹濃郁的黑,從水的那頭漸漸湧過來,刺破了這虛幻的夢境,擾亂所有五光十色的水波。
是阊邙。
在繁袖墜落至水底之前,阊邙抱住了他。
他們在水底,如同世上任何兩條不可分離的魚兒,他抱着他,他依偎着他,兩個人之間再無什麽隔閡。
繁袖的發在水中如海藻一般輕輕搖動着,是一片濃密的網,将他們兩個人困在其中。然而沒有誰想要逃離。
阊邙終于低頭,吻住了繁袖已然沒有血色的唇。
唇齒交融,相濡以沫,世上所有的纏綿悱恻,都在這八個字內盡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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