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積雪在王負劍手上融化, 将他手指上的血化成血水,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将皚皚白雪染成淡淡的紅。
寒風呼嘯而過, 中間摻雜着掌櫃的躺在地上打滾哀嚎的聲音, 不斷刺激着李姝的耳朵。
李姝李姝耳朵動了動, 目光落在王負劍不斷往下滴血的手。
僅僅因為掌櫃的目光冒犯了她?
這似乎,是個不錯的理由。
“這樣啊。”
李姝笑了起來,雙手環胸, 道:“那要他一雙眼睛, 倒也不虧。”
“嗯。”
王負劍漫不經心應着。
跟着掌櫃來相看馬的人吓得魂不附體, 想要逃離這個地方,可剛才王負劍取人眼睛的動作快如閃電,若王負劍執意要他們的性命, 他們根本來不及逃跑。
“饒.......饒命。”
幾人哆哆嗦嗦哀求道。
“饒命可以。”
李姝眉梢輕挑,指了指王負劍, 道:“他的劍呢?”
“拿來給我。”
掌櫃的在雪中掙紮着, 剩下的人哪裏還敢違逆李姝的意思?忙不疊将王負劍的佩劍取了過來, 送太歲一般送二人出門。
李姝騎在馬上,手裏來回把玩着王負劍的佩劍, 看了一會兒, 她笑了起來, 轉身對王負劍道:“倒也不能怪他們宰你, 你的這把劍,的确不值甚麽錢。”
她以前沒留意過王負劍的佩劍,覺得王負劍好歹是天下第一劍客,父親再怎麽小氣,也不會對他小氣。
而今瞧了一眼王負劍的劍, 才發覺自己委實天真——她的父親,是真正把鐵公雞發揮到極致的人,這把劍,能抵十兩銀子都是她高估。
“等我回了宮,我送你一把劍,至于這把破爛,哪涼快哪待着。”
李姝把劍丢在王負劍懷裏,笑眯眯說道。
王負劍微颔首,眸光深遠。
李姝偷偷回到長樂宮。
長樂宮并沒有因為她的失蹤而成亂成一鍋粥,看上去一切如故,元寶捏着蘭花指立在臺階處,尖着聲音指揮着宮人們做事:“敢在長公主病了的時候偷懶,仔細你們的皮!”
元寶話音剛落,忽而看到立在宮門處的李姝,頓時眼睛一亮,急匆匆走向李姝。
他剛走一步,又怕宮人們看出端倪,掐着腰斯條慢理走到李姝身邊,壓低聲音道:“我的小祖宗,您總算回來了!”
“您若再不回來,奴婢就真撐不下去了。”
——李姝不在的這幾日,他以李姝生病為由,不見朝臣世家,所有奏折由他轉交李姝。
但朝臣世家們個個是人精,哪是那般好糊弄的?他們牟足勁打聽李姝的消息,若不是他管得嚴,只怕李姝不在長樂宮的事情早就傳到了外面。
但饒是如此,他支撐不了幾日。
要知道,大夏非常忌諱宦官幹政,他不讓朝臣世家們見李姝,已經僭越之舉,若不是李姝平日裏積威身重,他借着李姝狐假虎威,否則朝臣們早就把他拖下去亂棍打死了。
李姝拍了拍元寶手背,道:“說說看,本宮不在的這幾日,哪幾位朝臣分外想本宮,恨不得即刻見到本宮。”
李姝回宮,元寶有了主心骨,一邊将李姝往寝殿迎,一邊絮絮叨叨說着這幾日發生的事情。
“既是如此,先召他們過來,待本宮梳洗換衣後,再好好與他們敘一敘舊。”
李姝道。
元寶連忙應下,讓小內侍去召分外刁難他的那幾位朝臣。
“你的西施毒。”
李姝沒有召見太醫的意思,王負劍追上李姝,提醒道。
“還有四五個時辰,着什麽急。”
李姝随手解下狐皮大氅交給元寶,滿不在乎。
小內侍放好了熱水,小宮人們在調弄着花瓣,李姝随手撩了一下水,看王負劍仍跟着自己,眸光微轉,笑道:“怎麽,你想與我一同洗漱?”
王負劍眉頭微蹙,轉身離去。
李姝洗漱足足花了半個時辰,而後更衣,梳發,上妝,又花費了半個時辰,再接見朝臣,與朝臣們唇槍舌劍一番,時間更是不可控制。
王負劍雙手抱劍,背靠着寝殿廊下的欄杆想了片刻,決定去找給李姝調弄湯藥的太醫院的太醫令。
太醫令是李姝心腹,知曉李姝讓王負劍培養暗衛之事,對王負劍頗為信任,見王負劍前來,不等王負劍說明來意,便将調好的湯藥奉上。
王負劍道:“多謝。”
王負劍正欲轉身離去,又止住腳步,問了一句:“李姝所中西施毒,當真無藥可解?”
太醫令捋着胡須,嘆了一聲,道:“或許有藥可解,但解毒之人,絕不是老夫。”
王負劍默然。
太醫令又道:“老夫才疏學淺,能将長公主身上的西施毒壓制至今日,已是老夫極限。今日之後,長公主每隔三日便要用藥。再過一月,便是兩日,一日,直至.......”
說到這,太醫令的聲音停住了,搖頭長嘆,雙眼望天。
王負劍端着托盤的手指微緊。
縱然太醫令不把話說完,他也能明白太醫令的意思——李姝活不了太久了。
太醫令是大夏最善醫之人,太醫令這般說,幾乎是判了李姝的死期,多則三月,短則一月,李姝必死。
王負劍眼睛輕眯。
李姝不能死。
王負劍道:“丁賢嗣在哪?”
太醫令一怔,上下打量着王負劍,疑惑道:“您找他?”
王負劍點頭,道:“帶他來見我。”
“非是老夫多嘴,丁賢嗣醫術雖好,但此人萬不可用。”
太醫令見王負劍不知其中恩怨,便好脾氣解釋道:“丁家滿門因長公主而獲罪,族中兒郎大多被流放在嶺南偏遠之地,如今在太醫院供職的,只有丁賢嗣一人。”
“莫說他能不能解西施毒,縱然會解,但此等深仇大恨,他又怎會甘心為長公主解毒?”
王負劍漠然道:“要麽死,要麽解毒,他別無選擇。”
太醫令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眼前的這個男人,眉眼似劍,氣質如刀,鋒利又危險。
“好,好,老夫這便叫他過來。”
太醫令連忙道。
不多會兒,太醫令帶着一個十七八歲的秀氣少年過來,少年一身藍色粗布衣服,衣服上還沾着草藥,一看便是在太醫院打雜的最低級的小醫官。
王負劍斜睥着丁賢嗣。
丁賢嗣哆哆嗦嗦向王負劍見禮,然而他尚未彎下身,便覺眼前一花,下巴處被一塊冰涼的東西貼着,他定眼一看,竟是極其鋒利的劍,劍身挑着他的下巴,他被迫擡起頭,與眼前淩厲男子對視着。
“我.......我,你.......”
丁賢嗣吓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想死,還是想活?”
王負劍問道。
“活.......”
丁賢嗣瑟瑟發抖道。
“跟我去見李姝。”
王負劍長劍回鞘,轉身說道。
丁賢嗣楞了一下,下意識道:“長公主?”
他的聲音剛落,忽而聽到身後重物倒地的聲音,他回頭去瞧,他身後一人高的書架被人攔腰削斷,書籍散落一地。
丁賢嗣驚恐地咽了下口水。
如果他沒有記錯,這個書架是用紫光檀做成的,尋常刀劍根本不能傷它分毫,而剛才的那個男人,隔着他,直接将書架劈成兩段。
且在他完全沒有察覺的時候。
丁賢嗣雙腿發軟,撲通倒在地上,又驚魂未定爬起身,一路跌跌撞撞去追王負劍的身影。
彼時李姝仍在長樂宮接見朝臣,她面上帶着和煦的笑,可說出來的話卻直戳人的心窩,三言兩語,便将她不在的這幾日故意尋事的朝臣罵了個狗血淋頭。
朝臣不住擦着額上的汗,心中懊悔不已。
見此李姝笑意盈盈,得寸進尺,道:“本宮知道,諸位大臣是心憂本宮身體,可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更何況朝臣?這樣吧,車郎将既是無法勝任宿衛職責,便早些回家養老,這個位置,還是留給年輕有為之人擔任為好。”
被李姝點到名的朝臣面色驟白,正欲反駁間,忽覺自己的衣袖被一旁的人死死抓住,他餘光掃去,周圍人拼命給他使眼色,要他萬不能沖撞李姝。
看到這一幕,他肩膀顫了顫,心如死灰——李姝殺雞儆猴,而他視為盟友的朝臣世家,卻将他當做棄子。
棄卒保帥。
車郎将嘴唇哆嗦着,長跪李姝。
李姝面帶淺笑,只當看不到車郎将,悠悠飲着茶。
對付世家最好的辦法,是以世家壓世家,先分列,再逐個擊破。
今日,僅僅是個開頭。
王負劍在殿門口等了許久,仍不見朝臣們離開,他等得有些不耐煩,便端着藥帶着丁賢嗣闖進殿裏,徑直走到李姝面前,遞上手裏的碗,漠然道:“喝藥。”
朝臣們并不知道王負劍的身份,只以為他是李姝新看上的面首,今日更是恃寵生嬌闖進殿,與李姝舉止親密,可見李姝對他有多寵愛。
朝臣們雖看不上王負劍,心中卻巴不得李姝趕緊與王負劍膩歪,這樣他們好歹能喘會氣,私下商議如何應對李姝。
“臣等告退。”
朝臣們極有眼色退下。
李姝挑了挑眉,看了看王負劍手裏的湯藥,挑釁一笑,懶懶說道:“這裏是長樂宮,本宮不喝,你還能逼迫本宮不成?”
王負劍面無表情,手指快如閃電,點中李姝身上穴道,而後端起碗,一勺一勺将湯藥喂給李姝。
喂完李姝後,他再解開李姝的穴道。
李姝身體恢複自由,惱羞成怒,揚起手狠狠打向王負劍。
巴掌聲清脆,王負劍臉上清楚映着五個手指印。
丁賢嗣看到這戲劇性的一幕,張目結舌楞在當地。
王負劍垂眸,給身後丁賢嗣讓出一個位置,道:“把脈,解毒。”
丁賢嗣回神,但看了看在氣頭上的李姝,有些不敢上前,然後他便感覺到,自己後腰被一硬物抵住——王負劍的劍鞘。
他絲毫不懷疑,若自己不去給李姝把脈,自己的下場與被王負劍随手劈成兩半的書架沒甚麽兩樣。
可自己若是上前,李姝暴怒起來,一樣能要他的命。
進是死,不進也是死。
丁賢嗣猶豫片刻,顫着聲音向李姝道:“小人雖不會解西施毒,但小人知曉如何壓制此毒,萬望長公主給小人一個機會。”
——他選擇多活一會兒。
李姝一般不會親自動手殺人,她殺人殺全家,自己殺起來太累,都是衛士們代勞。
李姝沒有說話,面上仍在笑,笑得讓人心裏發毛。
丁賢嗣心中越發沒底,忽聽身後的王負劍道:“如何壓制?莫不是與太醫令一樣的壓制方法?”
“不是。”
丁賢嗣怕李姝喊衛士,連忙道:“以血親之血作為藥引,再配以藥物作輔,能壓制西施毒一月有餘。”
一瞬間,王負劍想到被李姝囚禁在蓬萊島上的李琅華。
作者有話要說: 李琅華:.....好事怎麽想不起本王_(:з」∠)_
感謝小可愛們的捉蟲
這兩天玩得太嗨了,明天修改一下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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