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三點
寧寧猶豫:“能吃嗎?”不能吧?
而這時候, 季寒川身後又是那個船員,說:“韓少,這個不能……”
季寒川皺眉, 厭棄地說:“閉嘴。”
船員停下,季寒川又冷笑, 道:“你是不是真的認不清自己的身份?”
他知道, 在“游戲第二天”,船員一定有許許多多不能做的事。需要玩家主動打破現狀、言語之間透出“這會兒情況不對”的意思, 他們才能從眼下的人皮中掙脫。可如果玩家從善如流, 用船上身份裏該有的樣子仗勢欺人, 那這些說不上是死是活、是人是魚的東西就只能受着。
季寒川喃喃說:“回頭我就和張叔叔講一句,把你辭了。”
“韓川”是張老板世侄,是個嘴上親近、實則沒什麽關系的身份。但說到底, 他身後的船員,也僅僅是無名小卒。如果這樣一個小卒毫無道理地得罪“韓少”,那等待他的, 當然是失去工作、重新回到貧窮落魄的家。
邏輯是這樣,只是這會兒, 雙方心知肚明:哪有什麽“家”能回呢。
于季寒川, 是:玩家會離開,船員會刷新。
于船員, 則是另一重心思。
他安靜下來,看“韓少”半蹲, 穩、準地伸手, 食指、拇指分別掐住桶中魚的兩腮。那條魚在季寒川手中拼命掙紮,似乎沒有意識到,這不是“魚”該有的力氣。兩條觸須随着掙紮, 在空中胡亂擺動,抽到季寒川手上。
而季寒川手臂很穩,指尖愈來愈用力。他摸到了過于柔軟、潮濕的內裏。後者是應該的,前者卻有些怪異了。仿佛自己掐着的不是一個水生動物,而是在海中泡了幾天的屍體。
這樣的聯想,讓季寒川覺得惡心。好在上一局裏,他見過更惡心的東西。于是能适應良好,站起來,手指掐得更深,要刺破魚薄薄一層骨骼、讓兩邊手指碰在一起。
季寒川端詳片刻,看看眼前這條魚,再看看身側的船員。
魚的嘴一張一合,有咕嚕咕嚕的聲音。
季寒川彎一彎唇,像是想說點什麽。而船員緊緊盯着他的嘴,臉色發白、發脹,好像只要季寒川一開口,他就一定不再忍耐。完全是被逼到臨界點。
可這一刻,季寒川倏忽意興闌珊。
他松了手。魚掉在甲板上,甩着尾巴,濺出水花。
季寒川低頭,從魚身上看到一閃而過的白。他從口袋中取出手帕,在手指上擦一擦,卻擦不掉之前的腥味。季寒川也不意外,換一只手抱起女兒,說:“就到這裏吧。”
一頓,看着船員,嘴角是冷漠地、不以為意地笑。
他說:“你不要跟來了——”
季寒川:“還是你覺得,這個時候,張叔叔真的沒辦法辭退你?”
船員面上,原本已經泛着白、溢出的眼睛,在這一刻,倏忽一縮。
從一雙魚眼,又變回人類樣子。很沉默寡言。
大約是覺得船艙內不會出問題,所以“他”果然沒有再動。站在原處,看季寒川離開甲板、回到艙內。
而後,在“他”身邊,那條不住撲騰的魚驟然變大,身上的鱗片變作一塊一塊突出的白色軟團,膨脹,像是吸飽了水,帶着強烈的海腥味。
那些白色軟團越來越大,魚身上的空間就很不足夠,只能擠在一起,團團簇簇、密密麻麻。
船員看着這一幕,往後退了一步,卻只是讓出空間,并不覺得眼前一幕哪裏奇怪。
魚的觸須漸漸縮小、變短,最後,也成了兩個軟團,貼在面頰上。
最後,那些膨脹的軟團開始融合。那已經不算是一條魚了,而是一團軟體生物,在甲板上蠕動。身下是一片粘液,腥味更濃。
原本尾巴的位置,白色軟團一點點分成兩邊、兩邊都越來越長。
魚鳍同樣向前延伸,軟團愈來愈薄,像是輕輕一碰、就要炸裂。
這個過程說來漫長,但實際上,只是季寒川走進室內、走過兩三個房間。
他聽力很好,此刻又夜深人靜。只要專注下來,到這會兒,也能聽到甲板上的聲音。
寧寧被他抱着,小心翼翼地轉頭,去看甲板方向。她皺一皺鼻子,不想打擾爸爸,但還是很想抱怨:好腥啊。
而此刻,季寒川聽到“啵”的一聲。
像是……有什麽東西,從一片濕軟中,被拔了出來。
同時,甲板上。一個渾身濕淋淋、帶着粘液的船員,從方才白色軟團的位置站起。
褪去魚皮,就成了“人”。
而季寒川原本停頓的腳步再度開始移動、往前。
他轉過拐角,取出懷表,看一眼時間。
兩點四十五分。
季寒川在兩分鐘後回到房間。他把寧寧放下,自己拉開椅子、坐下來,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合攏、身體前傾,自認算一個耐心與孩子溝通的父親。
問寧寧:“剛剛那會兒,魚桶是從哪裏來的?”
從他離開寧寧,到船員說“韓小姐在那邊看魚”,滿打滿算,不到半分鐘。
三十秒時間,寧寧竟然真的被吸引了注意力。
寧寧吸吸鼻子,随着季寒川的問題,她臉上浮出點困惑,回答:“從旁邊——”
季寒川想一想,從書桌上拿出日記本,匆匆塗出一張方才甲板的示意圖,遞給寧寧:“圈給我。”
寧寧乖乖接過來,認認真真地研究圖畫,筆頭戳在下巴上。雖然年紀還小,但已經能像模像樣地用标準姿勢握筆。相比之下,季寒川自己握筆的姿勢,倒是不太标準,能看到中指上有一個繭子。
季寒川扪心自問,覺得如果自己來教,恐怕教不出這樣的動作。
那這麽看,就是寧寧的“另一個爸爸”在教她。
他想到那個人,腦海中還是一片白茫茫。可對方幾次出現時,自己心底的信任,都是真的。
這一切,向季寒川傳遞着一個信息:我和他的感情一定很好。
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麽情況。
他趁這一點時間,天馬行空,想到很多。
面前,寧寧在甲板與室內交接的地方畫了一個圈,又把本子遞回來。
季寒川接過,看着圓圈的方向回憶片刻,遺憾地承認:自己的确沒有注意那裏。
不知道那塊是否真的有幾個桶堆着。
他确認了方位,又問寧寧:“他把桶拎給你,之後呢?”
寧寧回答:“然後……”皺着小眉毛,回憶片刻,“然後我轉頭看魚,他就不見了。”
季寒川若有所思。
如果這三十秒鐘,船員只做了“拎魚桶到寧寧面前”這件事,那或許還說得通。
但自己沒有聽到腳步。
明明從圍欄往回時,他聽到身後滑溜的聲響。
寧寧補充:“那條魚雖然很醜,但會做好多動作。”
季寒川挑眉,笑一下:“比如呢?”
寧寧回答:“須須會擡起來!”她舉起手,是擊掌的姿勢,對季寒川說:“這樣——”
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模仿魚的觸須,點在自己掌心,“這樣拍了拍我。嗯……滑溜溜的。”
季寒川一頓,從中聽出什麽,和她确認:“那條魚一直在和你玩嗎?”
寧寧回答:“對。其實我想看看爸爸走到哪裏了、那個叔叔有沒有對你做壞事。但我,”她不好意思,又習慣性去揉裙子,說:“又覺得那條魚很好玩。再說,爸爸很厲害的。”
聽到這裏,季寒川擡手,去拉寧寧。
小孩子貪玩,又信任父親的能力,這無可厚非。加上從前NPC對寧寧的忽視,季寒川覺得,這可能是小姑娘第一次遇到“玩伴”。
他是真的不在意這個。
寧寧擡頭看他,兩人對視,季寒川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從裙子上拿開。
季寒川笑一笑,說:“我知道了——你不是很喜歡這一身嗎?不要揉了。”想起先前那條變得皺皺巴巴的裙子,語氣溫柔一點,“不然就不好看了。”
寧寧“啊”了聲,再度露出那種很不好意思的表情,說:“嗯,爸爸之前也說過,但我總忍不住。”而越到游戲後期,季寒川要面臨的狀況越多。又不像現在這樣,因為失憶,被丢到平均游戲場次在三十以下的玩家的場合。很多時候,都無暇顧她。
季寒川聽了,一頓,想:類似這種的手上小動作,很多都和孩子嬰幼兒階段得到的照料有關。寧寧這樣子,看上去最多四歲、不到五歲。而如果自己真的經歷過上百場游戲,寧寧還一直跟着。那很有可能,寧寧根本沒有經歷過“游戲”降臨之前的生活。
他仍然對小姑娘的出身、來歷感到猶疑。但又的确相信,寧寧是自己的“女兒”。
所以這會兒,季寒川問:“那我有沒有和你約好,如果你改好了,給你什麽獎勵呀?”
寧寧露出點發愁的樣子。還是個小孩,于是連發愁起來都很可愛:“沒有耶,但是——”
她沒有說完接下來的話。
季寒川确信,自己甚至沒有眨眼。
可寧寧不見了。
連帶她那身裙子,連帶自己手上若有若無的腥味,連帶地毯上、門邊那塊,始終沒有消逝的水漬。
季寒川倏忽意識到什麽。他拿出懷表再看,此刻的時間是:三點零二。
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此時此刻,就是昨天夜裏,那艘霧中輪船“撞”上來的時間。
仿若童話故事中魔法消失的一刻。
在這同時,禮堂內,剩下的玩家也回到自己房間。韓秀不像季寒川這樣,知道“結束”的具體時刻。她憂心忡忡,手握着門把手。也正因此,等地毯重回幹燥,她瞬間便留意到。
幾個走廊之外,聶曲放下懷表。伍和平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眼裏是今夜的張老板。翻一下身,腦海中又成了昨夜的張老板。
葉芳把被子扯開,自己縮在其中。
這一晚,宋柔沒有被邀請去禮堂。或許是因為她昨天夜裏那句“身體不适”,或許是有其他緣故。總歸,她房裏迎來“客人”。
到此刻,她仍然心有餘悸,看着重新幹淨的、清爽的房間,頹然地想:如果明天再來一次,可要怎麽辦——
哪怕一切消失了,她仍然記得自己手臂上那粘稠的、滑溜溜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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