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孤島

宋柔一夜沒有睡好。夜間不敢出門, 到白天,迫不及待地找韓秀到自己房間,問:“韓姐, 昨天晚上——”

韓秀看她這樣子,就明白,宋柔大約獨自經歷了什麽。她坐在宋柔面前,擺出溫和态度,語氣不急不緩, 問她:“不要急, 你慢慢說, 怎麽了?”

大抵是韓秀的樣子安撫了宋柔。她心态緩和一些,但回憶起昨夜的畫面, 還是驚恐。這會兒說起來,也有些前言不搭後語。韓秀本着“搜集信息”的心态慢慢聽完,在心中梳理。

是這麽一回事:

因宋柔“身體不适”, 所以昨天晚上,有船員敲開她的門,說帶來了醫生。

最先, 宋柔還能抱着謹慎态度。這個時間, 來敲門的,能是什麽正經醫生?她聯想到游戲裏該有的鬼怪,又抱着“前兩天多半不會出問題”的念頭, 嘗試拒絕, 說:“我已經沒事了, 不用勞煩。”

她想關門,船員卻先一步扶住門框,對她說:“宋小姐,還是請醫生看一看。”

宋柔一頓。

船員說:“宋小姐這樣的大明星,如果在我們安平輪上出了問題,張老板也不好給宋小姐的影迷交代。”

宋柔咽了口唾沫,除去對“游戲”的恐懼之外,還有另一種屬于女性天性的憂心冒出頭。她咬咬牙,經歷了兩個月游戲,她明白有時候“邏輯”是一個很好利用的東西。這會兒,她柳眉倒豎,說:“你也知道我是明星,有很多影迷!實話告訴你,不止張老板,還有其他大人物。你們呢,莫名其妙,帶一個陌生人,就要進我房間?——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船員一愣。這時候,宋柔察覺到,對方扶住門框的力氣似乎小了點。她心中一喜,覺得自己是否能平安度過。

可在她和船員對峙期間,那個一直安靜的、無聲無息的醫生,到這會兒,忽然往前站了一步。

那一刻,宋柔幾乎被撲面而來的海腥味熏到昏迷,眼睛覺得辣,冒出兩點水花。她定神一看,自己都覺得吃驚,不明白眼前只有兩個“人”——哦,多半不是人——再沒冒出其他東西,是哪裏來的腥味?

但眼前,那個醫生看起來白白淨淨,很斯文客氣的樣子,對宋柔說:“宋小姐大概有誤會。是這樣,我是女的。”

宋柔一怔。

到第二天,她與韓秀面對面講話的時候,都不解:“我明明記得,過來的是一個男醫生。”一頓,放下這點疑惑,繼續說了下去。

到這裏,宋柔明白,這一遭恐怕不能避免。于是她到底同意那個醫生進房間。

但又态度堅決,說船員不能進。這幅作态,倒是很符合“大明星”身份。船員聽從了,宋柔有一刻竊喜。再提出下一個要求:屋門要一直開着。

否則自己在裏面遇害了,旁人連呼救聲都聽不見。

她這些雜七雜八的要求,說到底,都很符合驕縱的、被捧上天的電影女郎兼交際花身份。而在那位女醫生進來後,宋柔看着她,有意無意,問了很多問題。從醫生的來歷,說到她從前在哪裏學習。

宋柔總結:“說是在教堂,和神父學了兩年,之後被介紹來安平輪。”

她深呼吸,往下,終于講到重點:“一開始,還好好的。”是在問診。宋柔知道,這場游戲的背景是在上世紀中葉。所以平心而論,她對此時的醫療水平不抱期待。哪怕眼前的女醫生非鬼非怪,她都不想被對方醫治。

再者說,玩家身體素質都被“游戲”拉高,輕易不會生病。她說不适,原本就是借口。

宋柔:“我對她說,只是頭疼、胸悶,但都是老毛病,可能只是不适應船上的環境。”

醫生理解地笑一笑,提出,自己這次來,特地帶了鎮定安神的藥物,可以給宋小姐打一針,算是安眠。

宋柔當然不敢答應。

但她拒絕的話一出來,就發覺,醫生的模樣在變化。

韓秀問:“什麽變化?”

宋柔沉默片刻,說:“像是……巨人觀。”

她艱難地吐出這三個字,仍然記得昨夜裏的惡心、恐慌。那麽一張浮腫脹大的面孔,偏偏還要對她笑。這一笑,嘴角都裂開,一股粘液從中流出來。宋柔胃部翻滾,見對方要去拿注射器。她眼尖,看到注射器中的液體頗為渾濁,裏面漂浮着不知什麽東西。宋柔驚恐萬分,到這一步,決定放棄與醫生虛與委蛇。她站起身,就要往出跑去!

又在心裏慶幸,好在自己提前說了,要打開門。

從待客的沙發到門邊,大步邁出去,只有幾步距離。宋柔覺得,這點距離,是自己逃出生天的捷徑。但到了門口,一步之遙,門扉驀然關閉!

她驚叫一聲,轉過身,那巨人觀的醫生就在她身後,問:“宋小姐,你為什麽要跑呢?”

宋柔有一種詭異的直覺:如果自己不能“正确”回答這個問題,那眼下,就是自己的死期。

到這一刻,她反倒鎮定下來,回答:“我要問問,你這個醫生,到底是從哪裏找來的,太不靠譜。”

巨人觀的醫生一愣,宋柔聽到了咕嚕咕嚕的水聲。醫生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水浸透了,這會兒濕淋淋的,又因身體脹大,被撐得緊繃。

腐臭、腥味,一起往宋柔鼻子裏鑽去。她鎮定地:“我對絕大多數藥物過敏。不然你以為,我知道自己睡不好,還不去看醫生?”

宋柔:“連病人有什麽過敏史都不問,上來就說要打針,你又算什麽‘醫生’!”

到此刻,宋柔心有餘悸:“我說完這些,她好像……又變了回去,成了之前的樣子。”

韓秀在心中暗暗想:沒錯,就是這樣。這麽看來,船上那些鬼的死因,已經呼之欲出。

這艘原定于昨日就将靠岸的船,恐怕永遠都到不了岸邊。

宋柔:“我又找了些其他理由……主要是問她問題。”一開始色厲內荏地指責,到最後,成了純粹拖延時間。越往後,宋柔越覺得,自己的房間發生了變化。她偶一擡眼,驚愕地發覺,不知何時,牆壁竟然已經濕淋淋的,像是回南天。

算算時間,四月。如果是宋柔的家鄉,的确該有這樣的氣候。但他們在船上。

宋柔又開始心神不寧。

在韓秀面前,宋柔有了點哭腔,說:“韓姐,之後水越來越多,我再說什麽,都不能阻止醫生又開始變成那樣。她還說,要給我診脈。一個西醫,說什麽診脈啊。我這麽給她說,她卻已經不為所動了,過來拉我……”

她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腳下的地板,變得和牆壁一樣潮濕,水越聚越多。

時間越往後,宋柔越覺得憋悶。像是自己周身不是空氣,而是水。

她要窒息了——

這樣苦苦支撐,頭暈腦脹,不知身前身後變作什麽樣。

有一刻,宋柔是真的覺得,自己要死了。

然後忽然之間,身側又一片清朗。她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氣,過了許久才想起來,應該看一看時間。

宋柔說:“那時候,是三點零八。”

韓秀說:“準确地說,是零二。”

至此,她們算是摸住這場游戲的脈絡。

而在宋柔與韓秀講話的時間,季寒川站在禮堂門外,看着眼前光潔如新的門扉。有了昨夜的對比,眼下,扶手上的金龍頭堪稱巧奪天工。

季寒川記下這一點。

依照船上的儲備,這天如果再不靠岸,那船上兩千個人,在接下來的時間,都要餓着肚子。船長大約覺出古怪,做了什麽安排。于是等季寒川進了餐廳,看到的已經不是先前的點餐形式,而是兩排自助。

打眼看去,擺在盤裏的,多半是各種海鮮。

他聽到其他乘客的疑問,于是有人專門站在最前解釋。一番巧舌如簧,把眼下缺少材料、用臨時打上來的海鮮湊數的情況,說成對乘客提供的額外饋贈。人群中的抱怨平息一些,有人去嘗,驚喜地與周圍人分享各道菜的口感、味道。

季寒川在這些人中,見到許多昨夜見過的面孔。只是沒有晚上舞會時的水痕斑斑,眼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這些面孔上。這個年代,能乘安平輪頭等艙的,都是富貴出身。在戰争、餓殍遍地的國家裏,能頓頓飽飯,挑剔食物味道。他們的皮膚上有健康的光澤,能見到肌膚紋理,紅潤的臉頰,和淡青色的血管。

是活人的樣子。

有了眼下畫面對比,更顯出昨夜這些面孔的蒼白、濕冷。

季寒川見他們把一塊塊海鮮菜肴下肚,自己轉了一圈,在自助餐的最末尾,拿了兩片面包。

還站在原地,慢吞吞地,去夾果醬。

許多人認識他,卻又像是忘了昨夜見過的“韓小姐”,在此對寧寧絲毫不提,只問季寒川,怎麽不嘗嘗那些海鮮。

季寒川笑一笑,回答:“我之前在外面留學,來回都是坐船,要坐整整一個月。”言下之意,早吃膩了。

這個理由很恰當。旁人聽了,也不會覺得奇怪。

而季寒川解決完早餐,便繞下樓,去二等艙。從樓梯拐下的時候,他腳步一停,斟酌着,換了走路姿勢。

他身材高挑,原本是恣意潇灑的姿态。可此刻,有氣無力地耷拉着頭,弓着腰,周身氣質驟然變化。從頭等艙的富貴少爺、青年俊彥,成了一個撐不起衣服、顯得銷售落魄的普通青年。即便如此,也要在與旁人面對面時撐出點體面,不讓自己淪落到三等艙貧民一樣姿态。

他身上穿的中山裝,仍然是國外運來的新式料子、精致剪裁。可此刻穿在身上,誰也不會覺得,原來這身衣服能賣出昂貴價格。

他如水滴入海,在二等艙中行走,也不引起旁人側目。這樣慢吞吞往中心位置挪,聽到一片抱怨,說早餐莫名減少供應,吃不飽肚子。還有些人挽起袖子,就說,要去找負責人理論。仍然是學生模樣,口才很好,這樣一件事,也能引經據典,說得很慷概激昂:我們二等艙乘客,也是花錢上船!

季寒川聽在耳中,心思浮動,想:能打撈上來的海鮮,畢竟會有定額,不可能喂飽兩千口人。這麽看,是只供給了頭等艙乘客。二等艙吃不飽,三等艙恐怕更要挨餓。這樣下去——

吃不飽,又到不了岸。

整艘船,在白天,像是成了一座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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