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二等艙

在安平輪漂浮在海面上的第三天, 食物短缺的禍患初現端倪。而二等艙的人還僅僅是覺得,這是輪船怠慢。他們要理論,也只是針對“權益”, 覺得自己買過票,不要求錦衣玉食,起碼能吃飽飯。

而面對愈來愈惱火的乘客,和樓上餐廳一樣,這會兒也有人過來解釋。只是态度冷硬許多, 語調四平八穩, 說:“你們買一張票, 原本只包含三頓飯。到現在這會兒,已經是五頓了, 還想怎麽樣?”

要說法的乘客中,有人因為這句話而瑟縮。領頭的青年卻不懼,說:“船票上哪裏寫着‘三頓飯’?”

他一頓, 又道:“倒是寫了,‘下午三點出發,翌日中午到岸’。這麽算, 該是你們老板違約吧?這麽耽誤事兒, 退錢!”

這樣一喊,身後有人響應。一時之間,無數人喊起“退錢”。聲勢浩大。季寒川愈走愈遠, 反倒越聽越清。半晌, 他在一處停下, 轉頭看四周。他還在走廊內,如果計算沒有出現偏差,那“絕對中心”,應該是旁邊的房間。

一條走廊外後,船員還在和二等艙乘客講話,從一開始的“解釋”,逐漸演變成“争執”。一方說另一方違約,另一方說輪船公司仁至義盡,如果不服氣可以去甲板跳海,看能不能自己游去對岸。

季寒川漫不經心地聽着,左右看看,最終從走廊到甲板的栅欄上拆下一條鐵絲,再捏成合适的樣子,拿來開鎖。

“咔嚓”一聲,鐵絲捅進鎖眼,比上一局中監控室的門鎖開起來還要容易。季寒川收好鐵絲,開了燈,看眼前房間。四人住,被褥卻都整齊地疊在床上。他眉尖擰起一點,走上前,看屋子正中桌面上擺放的東西。

一張報紙,是時事相關。除去國內形勢之外,還開辟了專欄。這期大約正在與什麽人論戰,專欄上的內容頗具針對性,但到底條理清晰。季寒川讀了片刻,覺得自己有些被說服。

但眼下不是幹這種事的時候。

他又看其他東西。最終,在床下拉出一個箱子。打開看,裏面疊了兩身衣服,和外面正與船員争論的領頭者身上穿的是一樣風格。

季寒川心中有譜,把箱子阖上、推回去。屋內幹淨,沒有灰塵,也就不至于留下什麽痕跡。最終,季寒川離開這間房子,重新鎖上門。

他正猶疑,接下來,是再去一趟甲板,還是繼續往下,看看三等艙是什麽情況、會不會有更大的混亂。到此刻,一條走廊外的喊聲、争執聲,卻倏忽停下。季寒川一頓,頗為意外。但緊接着,他聽到一聲尖叫。

“啊——!!!”

嗓音尖銳、驚恐,顯然是受到了極大震撼。季寒川有些發蒙,看向走廊盡頭、甲板處投進的微弱光芒。這會兒明明是白天。NPC那邊又人群聚集,能出什麽事——

他這樣想,但很快,那邊的聲音又開始變大,成了七嘴八舌的指責、惶恐地推卸責任。因講話的人太多、太混亂,季寒川反倒不能捕捉到重點。他眉尖皺起,決定上前看看。這一刻,一道驚雷似的聲音插進來,道:“吳同方,你殺人了?”

那邊驀然安靜,像是一切被按了停止鍵。

而先前那個聲音又講話了,倒是帶一點笑意。沒有了之前疑問的意思,用肯定句,說:“你殺人了。”

而“吳同方”在這樣的問話聲中,慌亂地說:“我沒有!沒有!”

前一個聲音:“可是他死了。”

“不是我!”吳同方嗓音愈大,“這裏這麽多人,憑什麽說是我……是我殺了他?”顯然色厲內荏,“你們,你、你,還有你!你們都在他身邊,憑什麽說是我殺他!”

“因為我看到了啊。”前一個聲音,“雖然人很多,但只有你推了他一把。他就倒下來,頭正好磕上樓梯。哎,我說,你們看他倒過來,怎麽也不扶一把?竟然直接讓開了,難怪他會磕成這樣。頭破血流的,啧……”

“夠了!”第三個聲音,季寒川卻很熟悉,正是先前與船員理論的那名青年,“現在說這些有什麽意思?我們要報警,對,報警!”

“你确定?”前一個聲音問,“報了警,我們這一圈人,都是殺人犯了。”

理論的青年:“你說什麽?”

前一個聲音:“雖然是吳同方推了他一把,但剛才嘛,所有人都互相推推搡搡,其實也不能完全怪他。”

倒是完全變了一副态度。

理論的青年:“那也不能說,我們所有人都是——”

前一個聲音:“不是嗎?至少你難逃其咎吧,如果不是你,我們這些人也不會聚在這裏。而且正因為你和他動嘴不成、變成動手,吳同方才會失手殺人。”

這一刻,季寒川已經走到走廊拐角處。拐角後,就是一片略微寬闊的地方,正是安平輪上貫通上下的樓梯。按說應該有人看守,但昨天季寒川就發覺,守着樓梯的船員慣好摸魚,經常不見蹤影。眼下,顯然也沒有其他船員在。

只剩一具屍體、一幫乘客。

他沒有再走、露面。而是靠在牆壁上,脊背貼着木板,頭微微擡起,看眼前晃動的電燈。這樣角度,連影子都恰好被遮蓋。

因拉近了距離,乘客們又忐忑之下變得安靜。這一刻,季寒川能聽到吳同方吞唾沫的聲音。“咕嘟”一聲,像是還不能完全接受“過失殺人”的罪名。

前一個聲音又道:“我之前就留意你了。你大約讀過一些書,日後還有前程要搏。萬一報了警,你也和殺人罪名牽扯不清。”

那個理論的青年顯然懵了。前一個聲音說到這裏,自覺已經差不多。于是循循善誘,說:“現在嘛,我們在海上。有些事,可以不用那麽‘死板’。”

他擡腳,在船員的屍體上踢了踢。布鞋摩擦着布料,還有還有熱度的人體。這下子,在場所有人——包括季寒川——都明白過來,他想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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