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洛金玉早知沈無疾對自己的心意, 早年間純是嫌惡, 如今歷經許多事, 又和沈無疾這人有近來往了解,他心中那份嫌惡便逐漸變化了, 既是迷茫不解,又仍是難以接受, 還有些忐忑不安, 很是複雜。

見沈無疾一早上便故意使出法子引自己來, 還如此殷勤模樣,洛金玉更覺為難。他并不想與沈無疾為這種事再度争吵起來, 何況邙山正事還得哄着沈無疾好好做, 可他同樣不願平白受沈無疾這份別有目的的好。

因此, 洛金玉走得兩步,便停在園中花間,望着沈無疾, 斟酌一番,剛要開口, 就被沈無疾搶白道:“你可別說話,你每回用這眼神看咱家,說出來的話都是咱家不愛聽的,咱家不想聽。”

見他明明在外也是個炙手可熱的權宦,卻又偏偏總露出這般孩童似的幼稚模樣,洛金玉不禁失笑,轉瞬又正經神色, 道:“可我仍是要說。”

沈無疾無奈道:“那你說吧。”

洛金玉沉默一瞬,道:“我亦非是第一回 說這話了,我以往不知你為人品性,當時說過不會與你結交,如今知了,我甘心情願稱你一道沈兄無疾哥,可我仍不會對你生出更多其他心思,我非斷袖,今日非,明日亦非。雖則你說過……可你在我心中便是男子。”

說完,洛金玉又擔心沈無疾和平日一樣反唇相譏,他只得不斷告誡自己,千萬不要和平日一樣順着話争下去,且不論沈無疾怎麽說……

“哦。”沈無疾淡淡道,“原來你只是要說這個,吓死我了,還以為你師哥來了,你索性就要和他走了。”說完,沈無疾自知失言,狠狠以右拳擊在左掌心上,暗自罵自己多話,若金玉本沒這麽想,聽完這話就這麽想了,那可如何是好!嗳,這張破嘴!

聽了沈無疾的話,洛金玉一怔,秀雅之極的臉上浮露出些許疑惑茫然,不明白沈無疾今日聽了這話怎這樣沉靜。

沈無疾看出洛金玉心中所想,又有心叉開話頭,免得洛金玉真和師哥跑了,便笑了笑:“怎麽,你在想,咱家怎的不和平日裏一樣惱火?”

洛金玉倒也坦誠,點了點頭。

沈無疾輕輕撣袖,道:“惱火又如何,不還是與你争吵一番,鬧得不歡而散,好叫你正好有了借口,與你師哥跑了?”

洛金玉:“……”

咱家怎麽又說到這上頭了!這破嘴!呸!

沈無疾這下子倒是惱火了,不過是惱火自個兒這張快嘴。他偷瞥一眼洛金玉,忙道:“不過,今後你何時再說那話,咱家都不與你吵了。”

洛金玉問:“怎麽?”

“不怎麽,只是吵過那麽多次,你也仍不改口,咱家也主意不變,有什麽意思呢。”沈無疾昂然道,“因此咱家決定不做這種事了。”

洛金玉道:“既如此,是否……”

“不!”沈無疾轉過身來,朝他露齒一笑,在晨曦下燦若玫瑰,既嬌且豔,光芒四射,如少年一般的聲音說得斬釘截鐵,“從此你拒你的,我追我的,大路朝天,各走各的,誰也攔不了誰!”

洛金玉:“……”他茫然道,“可——”

“怎麽的,你洛公子原來這麽霸道,連別人喜歡你,都還得你批了才行?”沈無疾問道。

“……”洛金玉自然不會如此作想,“只是我必然不會有所回應,你一番努力不過付諸流水。”

“咱家樂意。”沈無疾道。

洛金玉猶豫一會兒,勸道:“你又何必做這樣的事。”

“那我問你,當初太學院君路塵之事其實也礙不着你什麽,你又何必要以孤身犯衆怒,執意與之鬥争?其實你當時必然已知道自己日後會遭他報複。”沈無疾問。

洛金玉垂眸,道:“這不是一回事,那事是關我為人道理。”

“在我看來,卻沒什麽不一樣。你洛金玉為求一個‘理’字,能不要回報、不顧自身、飛蛾撲火,怎麽的,我沈無疾就不能為了一個‘情’字深深不悔、執迷不悟?”沈無疾問。

洛金玉欲言又止,卻難得的不知該如何怼回去。他向來能言巧辨,只有他将別人說到無話可說,可偏偏遇上沈無疾這不按牌理的,就……就無可奈何。沈無疾總是有許多歪理,偏偏都是令洛金玉也不知能從何駁起的歪理,一不當心,還會覺得他所說似乎也并非是毫無道理。

洛金玉沉默半晌,又聽見沈無疾還要“咄咄逼人”地問:“我說得對不對?若有哪裏不對,洛公子盡管指教,我們也來開一場清談辯論。”

“……”洛金玉實在好氣,卻又不知為何,竟在好氣之外憑空生出了幾分莫名的笑意,這更令他心煩意亂,悶聲道,“罷了,我駁不倒你。”

聞言,沈無疾得意洋洋,雙手叉腰,揚唇笑道:“哈!你知道就好。”

洛金玉見他這幼稚模樣又哪裏像手握大權的堂堂司禮監掌印,啼笑皆非,想了想,忍不住又提了一句:“總之,我不會有對你動心那日,你好自為之。”

沈無疾仍插着腰,稍稍前傾身子,将臉湊到洛金玉的面前,挑眉笑道:“你當年也絕想不到會有朝一日心甘情願稱我一句沈兄無疾哥吧?”

洛金玉被這一噎,避開他灼灼目光,側臉看向別處,道:“這不一樣。”

“沒什麽不一樣,”沈無疾深深地望着他悄然紅了的耳垂,又緩緩看向他清澈雙目,越發湊過去一些,低着頭,在他耳畔輕聲道,“咱家是最有耐性之人,要做的事還從未有做不到的,你且等着瞧吧。”

洛金玉只覺得這聲音令自己從脖頸癢到了心裏,臉頓時熱起來,急忙避開他,說出一句“師哥還在等我們”,便要匆匆離開此處,卻又被沈無疾叫住了:“等等!”

洛金玉并非無禮之人,聽沈無疾一叫,便停下腳步。他剛一轉身,就看見了一只鮮豔欲滴的月季,怔了怔。

沈無疾單手背在身後,另一只手執着剛剛摘下來的尚且帶着晨露的花朵,朝洛金玉笑道:“送你。”

洛金玉回過神來,念及這本就是他沈府中的花,采了也不能說他什麽,便只斷然拒絕:“不要。”

“好吧。”沈無疾既不惱,也不尴尬,仍然笑着,略低頭,自個兒将花插到自個兒的發冠上,擡起臉問,“好不好看?”

洛金玉:“……”

沈無疾追問:“好不好看,你給個話兒。”

洛金玉擡眼望着那花,又将目光緩緩移到沈無疾的臉上,嘴裏那句“不好看”并說不出口來。

因為,委實是挺好看的。

男子戴花并非罕見之事,只不過是本朝不太興罷了,可前朝曾廣行過這樣風流氣度,是書籍中也記載過的,因此洛金玉并不覺得這樣不妥。何況,沈無疾又生得貌美,他粲然一笑,紅穗鮮衣,肆意張揚,與這怒放的春花相比,絲毫不落下風。

總也不好為賭一口氣而說妄言。

然而看沈無疾這得意自信模樣,又實在是故意惹人惱,洛金玉便小小白他一眼,轉身走自己的路:“就不說,自個兒臭美去吧。”

“洛公子嫉妒咱家美貌!”沈無疾大笑出聲,跟在他後頭走了兩步,仍不夠暢快似的,快幾腳追到洛金玉的前面去,面對着洛金玉,一邊往後退着走,一邊搖頭晃腦地逗他,“是不是?你就承認了吧,讀書人可不能撒謊。”

洛金玉服了他,眼看快走出去院子,忍不住停住腳步,道:“你還不摘了?”

沈無疾也停下,反問:“為何要摘?你不要這花,這花就不是你的,也不是給你戴,咱家覺得自己戴着挺好看。”

若是平時,洛金玉也就懶得理他了,可如今府裏有客,沈無疾這算什麽樣子。

他提醒道:“我師哥還在客廳裏,你是要去見客的,不怕笑話?”

沈無疾伸了個懶腰,手落下來時,又插住了腰,懶洋洋道:“咱家被人看的笑話多了,這倒算不上笑話,只盼能博洛公子一笑。”

洛金玉沒好氣道:“笑不出來,快摘了。”

“唉,讀書人,沒情趣。”沈無疾搖了搖頭,朝着他低下腦袋,“罷了,你來摘。”

洛金玉也不與他客氣,擡手摘下他發冠上的花,還給他時,他卻不接。

“你——”

“在你手上,你若舍得,就往泥裏一扔。”沈無疾退後一步,無賴似的道,“若有惜花之心,就拿在自己手上,總之與我無關了,洛公子自個兒做決定,咱家還急着去見客呢,不好令貴客等久了,便是自家人也多失禮。”

洛金玉哪還能意識不到自己又上了這狡猾狐貍的當,一時竟還沒了火氣,只覺得好笑,又有些因被戲弄而生出的羞惱,拿着花,扔還不舍得扔。洛金玉說不上是多惜花之人,可也是作詩詞歌賦的書生,到底不舍得這花好端端摘下來又扔泥裏面。

他左右為難一番,再見沈無疾那得意笑容,越發惱了:“你……你!沈無疾!你實在狡猾!”

沈無疾哪在意他說這不痛不癢的話,笑哈哈快活得不行,一邊繼續往後走,一邊眉飛色舞地揚聲道:“洛金玉,我說了吧!我要做的事,還沒有做不到的,你不如早些應了我!哈哈!”

洛金玉被他氣得臉又微紅,正措辭說回去,一怔,剛要提醒他,話還未來不及說出口,就已經見沈無疾被小院院門的淺淺門檻絆了一腳,樂極生悲,一個踉跄。若非沈無疾足夠眼疾手快了,險險扶住門邊,就得直接坐到地上去。

轉折得太快,兩人都始料不及,一時間沒人說話,四目相對,皆是沉默。

沈無疾仍半彎着腰,扶着那門邊,心中已将自個兒殺了一萬遍——這麽丢人,丢人丢到洛金玉面前,還活着做什麽!

一小會兒過後,洛金玉神色如常地朝他走來,停在他面前,平靜望着他,朝他伸手。

沈無疾回過神來,低頭一笑,扭捏着将手遞給洛金玉,卻并未被人扶起來,只感覺手上被人塞了一樣東西。他擡頭一看,見洛金玉将那朵花放到自己的手上,接着看也不看自己,徑直出了小院的門,朝前堂走去。

沈無疾:“……”

他愣愣地望着洛金玉的背影遠去,直到聽見身旁傳來小厮擔憂的聲音:“老爺,沒扭着腳吧?”

沈無疾緩緩收回目光,冷冷看向面前小厮。

小厮背脊頓時一涼,冷汗涔涔。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如此殷勤侍主,聽見了一點動靜就趕緊跑來關懷是哪兒做錯了。

沈無疾站起身來,面無表情地整了整衣裳,捏着那朵花,朝小厮道:“你過來。”

小厮戰戰兢兢過去。

沈無疾看向地上的門檻,冷酷道:“你在這給咱家踢這東西,踢到它死!”

小厮:“……”

作者有話要說:八點君再度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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