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黃大夫又一次被拽來了沈府。
他心中是極不情願的, 因他覺得這沈府中除了那位洛公子, 其他人都有病, 且還是他難以治好的瘋病。尤其是沈府主人沈無疾,便是将他幾十年的滿身醫術都用上了, 他也實在無計可施。
可他不過一個大夫,被請又哪有不應之理。
于是他來了。
然後他看着前廳裏的一片狼藉, 沉默了。
請黃大夫來的沈府小厮本也要沉默, 卻猛然想起自個兒的身份, 急着表忠心,嚷嚷道:“老爺!你怎麽了!黃大夫, 快給老爺看看!都流血了!”
黃大夫将心一橫, 索性不去管別的, 就當自己是瞎的,悶頭走過去查看沈無疾的傷勢,卻聽到沈無疾罵小厮道:“嚷什麽嚷!”又心疼地道, “黃大夫,勞煩你趕緊給金玉看看手腕, 他剛被狗給抓了,都青了,是不是碰着了舊傷?”
此時,前廳另一端的明廬也嚷起來:“大夫,你快過來,我這邊有人暈過去了!他本就體弱,會不會死啊?”
黃大夫:“……”
他分身乏術, 只好看向當場中自個兒唯一信賴的人。
洛金玉迎上黃大夫的目光,蹙着眉,指向明廬那邊,道:“還請您趕緊看一看那位公子,他似乎是自幼病弱,先前突發急症,極為難受,吃了藥也仍是如此,又剛剛打了一架,昏厥過去了。”
黃大夫點點頭,便過去了。
沈無疾心頭一涼,陰恻恻望着洛金玉,欲言又止,最終低下頭去,狠狠一錘椅子把手,氣得抽噎起來,如打了敗仗的公雞一般,垂頭喪氣,沒了所有的驕傲,委屈得要命,什麽別的都聽不進去,也都與他無關了。
他只知他什麽都輸了,沒了洛金玉的關懷,就什麽都是輸的。
他只知他是天底下第一號的傻子,竟眼巴巴将洛金玉的勞什子師哥請來,将洛金玉往別人懷裏推,生怕洛金玉跑得不夠快不夠遠!
與人家師哥相比,他沈無疾又能算得了什麽?以為洛金玉給了幾分好臉色看,便飄飄然不知所以了……好笑!可笑!可悲!
一個閹人,竟還為自個兒讨着了仙人一笑就沾沾自喜,就自以為是,就不記得自個兒幾斤幾兩重,就以為能吃着天鵝肉了……
沈無疾越想越難受,捂着臉,趴在椅背上,哭了起來。
洛金玉分了分輕重緩急,請黃大夫先去看那昏厥的少年,再令小厮打幾盆熱水來,接着他自個兒去黃大夫的藥箱裏借了藥粉,回到沈無疾面前,便見這人居然哭得抽搐不已,一旁的小厮勸都勸不住,不由得……一言難盡。
“沈兄?”洛金玉低聲叫他,“沈兄?沈無疾?沈公公?”
沈無疾埋着臉,一面哭,一面哽咽着道:“你管我做什麽?去看你的師哥還有那不知哪來的瘋狗!”
他說完,沒聽見洛金玉說話,便以為洛金玉真要去看那兩人,心中悲憤,扭頭嚷道,“就讓咱家死——”
沈無疾猛地這麽一回頭,就與洛金玉的目光對上了。他一怔,從洛金玉清澈的眼眸中看到自個兒此刻狼狽模樣,又羞又惱,扭頭又趴回去,捂着臉哭得更難過。
洛金玉:“……”
他為難道,“你也這麽大人了,鬧什麽小孩兒脾性?”
“咱家無緣無故被咬了,還不能委屈了?”沈無疾哭着回道。
洛金玉也不知那小少年是怎麽回事,想來想去,或許是真有瘋病……他回頭看了眼廳那邊正救着的幾人,朝沈無疾很小聲道:“或許也有緣故,你來之前,那公子便發病了,你不要與他計較。師哥也說了,那公子是自小病軀。”
也許是羊癫瘋之類,想想也很是可憐。
沈無疾又不是什麽良善之輩,才不會去可憐那瘋狗有什麽緣故,他只知道自己被咬了,洛金玉還讓大夫先瞧那瘋狗,不先瞧自己,聞言又道:“那咱家平白無故就被咬了這麽幾口,咱家不痛的嗎?他還撓咱家的臉,誰知道會不會留疤?曹國忠打咱家的時候都不打咱家的臉!”
“……”洛金玉拿着藥粉,溫言勸道,“因此我借了黃大夫的藥粉,給你塗藥來了,你若再鬧,誤了時候,萬一真留疤了,豈不是不好?”
沈無疾一怔,回頭看洛金玉拿着的藥粉,心裏好受了一些,擦了擦眼淚,卻仍扭捏道:“哼,還以為你不管咱家了。”
洛金玉實在也對他這性子無可奈何,默然嘆了一聲,接過小厮擰幹遞來的熱棉巾,拂開沈無疾的長發,叫小厮抓着,他則用濕潤的棉巾為沈無疾清理傷口。因上次洛金玉自個兒莫名多出的咬痕緣故,他記得黃大夫處置此類傷口的步驟,便一一照做下來。
沈無疾低聲道:“先弄臉上的傷,別留疤。”
洛金玉哭笑不得,勸道:“脖子上的傷自然更要緊。”
沈無疾哼哼了幾聲,倒也沒說什麽。
洛金玉為他包紮好脖頸上的傷,又握起他的手,去看明廬咬的印子。
沈無疾這下子倒是回過神來,反捧住洛金玉的手,便要起身拉他坐下:“咱家可給氣忘了,你的手更要緊。”
洛金玉忙道:“你別亂動!”
“咱家——”
“我沒事。沒騙你。”洛金玉拉起衣袖,給他看自己的手腕,“你看,沒什麽,倒是你自個兒的手腕都被咬出了血,趕緊塗藥。”
沈無疾看着他白皙手腕上已淡了的淤青,皺眉道:“哪叫沒什麽?你的手可不是我這粗手,你那手可精貴着呢。”
“可你想給我的手塗什麽藥呢?”洛金玉忍俊不禁,“你還是坐好,別亂動,我給你塗藥。”
“哪還要你塗藥?”沈無疾朝一旁的小厮惱道,“這是根木棍子嗎,杵在這屁事不做,咱家買你們來當少爺的?!”
小厮極為委屈,卻不敢辯駁——夫人要親自為您塗藥,小的哪兒敢搶活兒,您不還得生氣嗎?
見洛金玉要為小厮說話,沈無疾搶白道:“還愣着?你來給我塗藥!”
洛金玉倒也不和人搶活兒,見沈無疾這麽說,就将藥粉遞給小厮,和氣指導他如何處理傷口。
為沈無疾塗藥的事兒安排好,沈無疾忙着拉洛金玉坐下:“咱家給你揉揉淤青,散得快。來人,去拿咱家常用的那藥油來。”他朝洛金玉道,“我偶會有傷淤青,用了一種藥油很有效,是宮裏做的。只是也不知你這細皮嫩肉的好不好使,姑且一試。”
洛金玉忙收回自己的手,道:“我自己揉就好,多謝。”
沈無疾知他是不願被自己碰觸,哀怨地看他兩眼,又不說話了。
剛才還好,有些事兒做,如今沒事可做,洛金玉看着沈無疾狼狽樣子,覺得有些尴尬,便移開目光不去看,而是關注起另一邊來,想了想,道:“我去看看那邊……”
“不準去!”沈無疾急忙道。
洛金玉知他向來記仇,何況此事确實是他無辜,便不怪他小孩脾性,只耐心勸道:“他既已進你府門,便是你府中客人,無論如何,都不好置之不理,否則便是你失禮。”
“又不是咱家請他來的!咱家都不知道他是哪根蔥!”沈無疾冷哼一聲,陰恻恻望着那邊昏厥中的宋淩,刻薄道,“可別是被瘋狗咬了的,剛還咬了咱家,等會兒你過去,萬一又咬你。”
他還要再說些刻薄話洩憤,卻見洛金玉神色不悅,悻悻然又吞了回去,轉瞬委屈道,“我脖子痛。”
“你脖子痛就少說些話,不要亂動,也不要動怒。”洛金玉擔憂地說,“脖子本就是要害之處。”何況那齒印頗深,一看便是下了狠力的,若非是有深仇大恨,便只能是那少年卻有瘋癫之症,否則哪能這樣。
沈無疾望着他,癡癡道:“可你若抱一抱咱家,咱家就是脖子斷了,想必也不痛了。”
“……”洛金玉忍不住道,“沈兄!”
“不說了,不說了。”沈無疾越發委屈,扁着嘴道,“咱家也習慣了,在這兒和你賣什麽慘呢,好似咱家第一回 被狗咬似的。你不知,咱家小時候街頭乞讨,與惡狗搶食是常有的事兒,不知被咬過千八百回呢。後來入了宮,也有貴人戲弄我,以看我與悍犬競賽為樂,一年裏身子不定能不能有兩三天的全乎呢。”
洛金玉聽不得這話,一聽,心就是軟的,明知沈無疾是故意朝自己說這些賣乖,卻仍然為他的過去而心疼,心道,我自幼有慈母照料,先生也待我如親子,哪裏比得上沈無疾曾遭遇萬分之一。他當時也不過是個懵懂幼童,颠簸輾轉,最後還去了勢,遭人恥笑長大,養成如今這乖僻怪異性情,也是有緣由的。何況,即便如此,他雖在小節上有許多欠缺,卻仍能明曉大義,亦是難得。
這麽想來,洛金玉待沈無疾的耐心溫柔更甚,哄道:“那我不走近了,只問問我師哥,總也得知道緣由吧。”
沈無疾扭捏半晌,不情不願地答應了,卻站起來,堅持要陪着洛金玉一同過去,省得那瘋狗萬一醒來作祟,傷着了洛金玉。洛金玉無奈,勸他也不肯,只好答應了。
兩人便走了過去,沈無疾十分警惕,非要走在洛金玉的前頭,皺着眉頭問黃大夫:“怎麽回事?他有瘋病?”
黃大夫搖了搖頭:“也不像,我診他脈搏,觀他神态,他确是常年病弱之軀,可這位公子給我看過小公子常服的藥,并非是治瘋症的,不過是些尋常的補先天體弱的方子。”他說着,看向明廬。
洛金玉便問:“師哥,這位公子是什麽人?”
明廬見人多口雜,自然不會說,只道:“還是先給他安排一間房,讓他好好兒歇會兒,熬了大夫給他開的安神藥。”
沈無疾冷笑道:“你倒當這是自己家呢?絲毫不客氣!”
明廬聽了這話也不氣惱,笑嘻嘻看一眼洛金玉,又看回沈無疾臉上,道:“哦,是我說錯了,公公沒錯,這是公公家,又不是我師弟家。”
沈無疾一怔,急着搶白,就被洛金玉打斷了。
洛金玉朝明廬道:“鬥氣的話過後再說,還是分輕重緩急吧。”又看向沈無疾,“可以暫借一間客房嗎?”
沈無疾連忙道:“這就是你家,你做主就是。”
洛金玉也懶得在這時候戳破他這小心思,只顧着叫來小厮安排客房,趕緊着将仍在昏厥中的宋淩送去。
“這小哥引路,我抱他去。”明廬說着,抱起宋淩,跟着小厮往堂後面走,途經沈無疾身旁,聽見沈無疾朝着自己刻意又得意地哼了一聲。
明廬情不自禁地翻了個白眼。
作者有話要說:為什麽你要得罪他的親友?!喜福發出了撕心裂肺的質問。
他連他自己的親友都要得罪呢。展清水冷冷一笑,如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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