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一陣忙活, 好歹算是将宋淩安頓下來, 黃大夫留在府中再細細觀察, 小厮也忙抓了藥去熬,至于洛金玉、沈無疾與明廬三人, 則去了旁邊的一間堂屋裏說話。

明廬到底也是疼這小師弟的,混亂過後, 也不管沈無疾在旁橫眉瞪眼的樣子, 就拉着洛金玉道:“我一接到你的消息, 就立刻趕來了。”

沈無疾坐在一旁冷笑道:“說得比唱得好聽,他都出來一個多月了, 還得先給你送信, 你才知道消息, 是你太不上心呢,還是這武林盟主忒沒用?”

“沈兄!”洛金玉無奈道,“你——”

“你倒是叫他叫得親熱。”明廬卻也不幹了, 瞪眼道,“別的我不說了, 人你可別亂叫,我還沒說你呢,你怎麽回事?”

沈無疾好容易哄得洛金玉叫自己親熱些,聞言,頓時急了,拍桌道:“幹你什麽事?你管得倒寬!”

洛金玉忙對沈無疾道:“你手剛上了藥,別亂動。”

沈無疾瞥一眼洛金玉, 立刻軟下腰來,捂着手腕上的傷口,哀切柔弱道:“痛。”又委屈地說,“就是他咬的。”

洛金玉:“……”

明廬反而笑出了聲:“沈公公,你真是令我嘆為觀止,你——”

“師哥!”洛金玉見他倆沒完沒了,忍無可忍,皺眉道,“你二人都是獨當一面的人物,不要再和三歲孩童似的,說正事!”

那二人聞言,互看一眼,各自扭過頭去哼一聲。

洛金玉無奈地嘆了聲氣,平穩心情,問明廬道:“師哥,那位公子究竟是何人,你為何會帶他一同前來?”

明廬不去想沈無疾這死斷袖,看向洛金玉,道:“我接到你的消息之後,本是要立刻趕來,中途卻耽誤了兩天時候,便是去救這人與他家眷。那孩子名叫宋淩,”他看了一眼旁邊憤憤喝茶的沈無疾,猶豫了一下,卻還是說出了口,“他父親叫宋子文,二叔叫宋子武。”

明廬說後面這句話時,眼睛一直看着沈無疾。

沈無疾聽見這兩個名字,并未有什麽特別反應,慢條斯理地繼續喝着他的熱茶。

洛金玉見氛圍微妙,疑惑地看向沈無疾。

沈無疾餘光瞥見洛金玉也看自己了,這才趕緊放下茶盞,朝洛金玉笑着解釋:“他說的宋子文是朝廷的一名外派小官,宋子武是宋子文的同胞弟弟。若咱家沒有記錯,是去年派去了晉陽,可命短,前不久聽說是大過年的,兄弟二人喝多了些酒,回家路上掉河裏,沒了。”

明廬也笑,反問:“沈公公信嗎?”

沈無疾瞥他一眼,淡淡道:“咱家沒什麽信或者不信的。”

明廬又問:“你管着東廠錦衣衛,還能真不知道宋大人兄弟二人是怎麽死的?”

“咱家管着司禮監,東廠錦衣衛是歸提督東廠何方舟管。”沈無疾道,“明盟主還真是不懂京城裏的事兒呢。”

“得了吧,在這兒還裝什麽蒜。”明廬白了他一眼,“恐怕我說宋淩這名字的時候,你就已經知道了。”

“可多謝你把咱家看得如此神通廣大。”沈無疾哼了一聲,不在意這明廬怎麽想,卻在意洛金玉,忙又對洛金玉道,“金玉,咱家确實沒管這宋家兄弟怎麽死的,咱家日理萬機,這宋子文與宋子武又不是什麽要害人物,在朝中也沒拉幫結派,只是朝廷官員死了,怎麽也得往上報一報,咱家才知道。至于他們怎麽死的,東廠或許查了,或許沒查,咱家哪兒來那個空去管這芝麻綠豆小的事,可你若想知道,咱家這就叫人去東廠問。”

明廬追問:“你當真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沈無疾瞪他,“騙你有什麽好處?”

洛金玉卻覺得不對,問沈無疾:“你一直關注邙山之事,且宋家兄弟是死在晉陽任中,如何也要多心一問吧?”

他已從明廬的話中得知,宋子文宋子武兄弟二人的死,恐怕其中大有文章。而他最先聯系到的,便是邙山匪徒。

沈無疾卻道:“這沒什麽好多心問的,且不說這宋子文平日裏不太會做官,不愛阿谀奉承,明裏暗裏得罪過不少人,也是因此才被人踢出京城,調任晉陽,被仇家盯着不足為奇。就說別的官兒,因為這個因為那個被殺,是挺常見的事兒,司禮監每年總要收到不少離奇‘意外’,醉酒失足的最多,還有冬天穿少了凍死的,吃元宵噎死的,陪孩子玩耍時太高興,給樂乎死的,應有盡有,你信呢?就連咱家一年裏都能遇到幾個不識相的呢,何況他那沒有金剛鑽還攬瓷器活兒的。咱家與他們非親非故,他們又不是什麽重要人物,還一個一個去關懷?晉陽離邙山近,看似是如此,可那是因你如今只盯着晉陽邙山,便覺得蹊跷。可在咱家眼裏,別處也是處處有事兒,又處處死人,那每死一個,身後都是有大陰謀了?”

洛金玉沉默半晌,道:“是我想當然了。”

沈無疾見他蹙眉,忙又道:“不過如今聽師哥的意思,恐還真是被你說中了,倒是咱家失策。”

明廬忍不住插嘴道:“我可當不起公公這句師哥,還是別這麽叫了。”

沈無疾皮笑肉不笑地朝他道:“你是金玉的師哥,就當得起。”

明廬又翻了個白眼,卻也沒空與這人糾纏無用的東西,繼續道:“宋大人兄弟倆是被人暗殺的,而令他兄弟二人惹來殺身之禍的原因,便是他們知道了邙山匪徒與晉陽上下官員勾結的事。”他神色正經起來,道,“金玉你可能不知道邙山的事,邙山常年匪徒作亂,踞山為王,朝廷派過許多人去剿,卻從沒成過,便是因為官匪沆瀣一氣,甚至還牽連到了京中重人。”

聽到這兒,洛金玉不由得一怔,下意識轉頭看向沈無疾。

沈無疾卻仍是不動聲色的模樣,似乎是一旦對着旁人說起正事,便和私底下那個一碰就炸的不是同一個人了。

他撚起一顆花生,一面剝殼,一面眼也不擡的問:“盟主倒是信我,在我面前就把這事兒說出來。”他将殼子放回盤中,花生米放進嘴裏,嚼了嚼,吞下去,這才眼角一挑,笑着看向明廬,問,“不怕咱家就是那位京中重人嗎?”

洛金玉欲言又止。他就不明白了,沈無疾怎麽就不願意好好兒說話,分明不是他的事兒,他也非得這麽陰陽怪氣的,令人看着他不像好人。

明廬一笑,道:“怕啊。”他也伸手拿了顆花生米剝起來,卻比沈無疾多了些不羁潇灑,将花生米往上一抛,仰着頭接到嘴裏,一邊嚼一邊道,“誰叫我師弟信你呢,他打小看人挑剔得要命,連我都嫌這嫌那,說我是登徒浪子,居然還能好端端待你這,和你有來有往的,那你肯定沒表面上看起來壞。”

自問待人并不刻薄的洛金玉:?

沈無疾冷笑一聲,露出歹毒嘴臉,道:“他倒是想跑,也要他跑得了,誰不知咱家府裏是有進沒出的?”

昨日才出去買了兩本書的洛金玉:?

眼看這兩人又要鬥起來,洛金玉及時打斷,對明廬道:“師哥,沈兄确非壞人。”又對着沈無疾道,“你也不要再扮壞人,正事要緊。”

見兩人不說話了,各自悶頭吃花生,洛金玉道,“師哥,說來或許你不信,我此次請你前來,恰好也是為了邙山一事。”

明廬一怔,扭頭看向他:“怎麽?這麽巧?”

洛金玉點點頭,将沈無疾要借邙山剿匪一事削君亓兵權的計劃告訴了明廬。他倒也非擅作主張,前面便和沈無疾商議過了,這事兒若要請明廬幫忙,必然也不能瞞着,且明廬是信得過的。

明廬的神色越發正經起來,聽完了,瞅着沈無疾半晌,道:“看來我還真沒找錯人。”

“但咱家倒是找錯了人。”沈無疾不陰不陽道,“原指望着借盟主令一用,不料說來說去,還是朝廷裏的事兒,指不上你幫忙。”

“這樣的話,我帶宋淩走了。”明廬作勢起身,被洛金玉急忙攔住:“你帶那少年一并進京,可是別有他意?”

“他父親與二叔遇害,和朝中重臣脫不了幹系,那人連他家女眷也不放過,這種滅門之冤,他哪能不申?”明廬到底還防着沈無疾,并不在此刻說出賬本書信的事,只一語帶過,說是宋淩為進京伸冤而來。

洛金玉還沒說話,沈無疾就已經斷然道:“現在不行。”

師兄弟二人看向他,洛金玉略一思量就知道了沈無疾的考慮,他向明廬解釋:“沈兄的意思是,得先按下此事,順水推舟将吳國公府之事解決。若此時宋小公子抖露出晉陽邙山之事,難免吳國公府那邊生變。以我之見,沈兄所想也非沒有道理。此次他本就是為解決邙山之事而去,最終還是會為宋大人一家鳴冤昭雪。”

明廬知道是這個道理,嘴上卻還是要不饒人道:“說來說去,還是為了他那弄權。”

“師哥……”

洛金玉正要阻止他,就聽到沈無疾冷笑了一聲,說:“咱家是弄權,看不上咱家,你倒是把那瘋狗帶去別處,找別人給他家伸冤,當咱家樂意管這事兒呢?”

“宋大人為國捐軀,宋公子乃忠良之後,你不可這樣稱他。”洛金玉皺眉對沈無疾道。

沈無疾悻悻然反駁:“他爹是他爹,關他什麽事,他還一來就咬咱家呢,咱家得罪的他?”

“或許是你沈公公名聲在外,忠良之後見了你,哪能不嫌呢。”明廬撇嘴笑道。

眼看兩人又要拌起嘴來,洛金玉忽地站起身來,朝門口走去。

沈無疾就顧不上那無恥浪子了,急忙跟着起身:“金玉,怎麽了?”

“你們愛吵,就去吵。”洛金玉淡淡道,“我攔不住,也懶得聽。”

沈無疾立刻道:“誰愛和他吵!讓他自個兒吵去吧。”

洛金玉看他,想了想,道:“我師哥是你請來的,你不可對他無禮。”

沈無疾正要嚷兩句“才不是咱家請他來,是你要請”,可瞧着洛金玉正經神色,默默将話咽回去,悻悻然道:“你說得對,是咱家失禮。”他回頭看一眼得意洋洋朝自個兒扮鬼臉的明廬,本想在洛金玉面前做戲道了歉,可怎麽也說不出口,冷冷收回目光,又賠着笑對洛金玉道,“咱家這就叫人打掃客房,好菜好酒款待師哥遠道而來。”

“不必,我守宋淩那屋就好。”明廬插嘴。

沈無疾冷笑道:“怎麽,怕咱家府裏護不住一個瘋……子?咱家倒是想知道,誰還能有這麽大的膽子,這麽長的手。別說是個人了,就是條狗進了咱家府裏,別人想打它,都得看看主人呢。”

“好好,你厲害。”明廬也懶得和他拌嘴了,嫌他話比自個兒還多,一張嘴叭叭,“你當我怕黑,我就得和他住,否則我和我師弟睡一屋?我一個人睡不着。”

沈無疾立刻道:“你愛睡屋頂上咱家都懶得理你,就不準去中院!”

明廬再度翻白眼。

好在沒多久,宮裏又有事将沈無疾叫走了,洛金玉這才得以和明廬好好說話。

明廬先道:“你怎麽回事?既然出來了,不找我,反而找沈無疾?怎麽,還記着我當年和你争吵的事,怕我不理你?”

“自然不是,我知道你嘴硬心軟。”洛金玉微笑道,“你和沈公公在這事上很像。”

明廬瞪圓了眼睛:“你寒碜誰呢?我就那時候被你氣着了,罵過你幾句,你至于這麽寒碜我?”

“你也不要這樣。”洛金玉無奈道,“沈無疾嘴上是尖刻了些,性情也有些乖僻,可他也是明大義之人。”

明廬目瞪口呆道:“他給你灌了迷魂藥?別的不說,你可別忘了他對你有那意思!”

洛金玉一怔,随即不自在道:“這種話就不要提了。”

“我是能不提,可看他那恨不能黏你身上的花癡樣,難道你相信他對你沒那心思了?”明廬痛心疾首道,“金玉啊,你是打小聰慧,可就是不通人情世故,随随便便就能被哄騙……”

“他沒哄騙我。”洛金玉忍不住道,“他也沒說沒……”

明廬看着他。

洛金玉語塞,別過頭去,許久才道:“還是說宋——”

“宋什麽宋,說你!”明廬朝他肩膀拍了一巴掌,“你什麽意思,沈無疾沒說什麽?沒說對你沒意思,你知道他還對你有意思,那你是什麽意思?你還真吃了迷魂藥?”

“你在胡言亂語什麽。”洛金玉惱羞道,“他已保證了不會強迫我,今後會以禮相待,我又怎麽能強迫他怎麽想!”

明廬愈發震驚:“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洛金玉皺眉道:“我當然知道。”

“不行,你還是跟我走吧。”明廬道,“至少離他遠點。”

“別鬧了。”洛金玉道,“說正事!”

“這就是正事,讓我爹知道了,他先打死我,再打死你!”明廬驚恐道。

洛金玉忍不住戳破他:“你若真怕先生打你,又哪裏敢堅持習武、浪跡天涯,還做了武林盟主。”

“好啊你,還學會揭我短了?這沈無疾身邊可真是不能多待。”明廬越發憤怒。

洛金玉勸道:“師哥,我知道你憎奸宦,以前我和你一樣,可沈無疾和曹國忠不一樣,甚至曹國忠還是沈無疾扳倒的。”

提到曹國忠這個名字,明廬整個人都沉靜下來,與平時肆意飛揚的風流模樣不同,他眼眸低垂,雙拳緊握,既怒又恨且悲,半晌才道:“是啊,你也還記得曹國忠,那你是否還記得你洛家與我明家滅門之仇?”

“一刻不敢忘。”洛金玉平靜道,“可這與沈無疾無關,他那時也不過是襁褓中的幼兒。”

“我弟弟也是襁褓中的幼兒!”明廬眼角泛紅,走到一旁,背對着洛金玉,低聲道,“我明家那許多人,又哪個不是命?明家滅門那日,正是我弟弟滿歲禮……”

洛金玉心中默然,走上前去,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明廬與其父乃是當年河南大儒明家子弟,受明家滅門之災,唯獨兩父子險險逃了出來,從此埋名隐居于山野村間,恰好與洛金玉相遇。

因那場文以致禍的大劫,明廬自小厭文,只愛習武,而他父親則也不許他去投效軍中,怕被人查出身世來。

明廬之所以對洛金玉這小師弟愛護有加,仿佛親兄一般,其中自有兩人真情,卻也少不了移情之嫌。明廬的母親生下他弟弟便難産而亡,過世前叮囑他定要好好照顧弟弟,盡他作為兄長之職,明廬孝順,牢記母訓,待襁褓中的弟弟如珍似寶,夜裏都要三番五次去偷偷瞧瞧要不要哄。

可一年後,忽然就來了那場滅頂之災。

他被忠奴推着倉皇逃走,他不願意,哭着要回去找混亂中的弟弟一起走,可形勢緊急,忠奴索性将他打暈,待他再醒來時,人已藏在了出城的馬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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