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方海東已經難以判斷了。
他是個老狐貍,疑心頗多,從不是別人說什麽他聽什麽的人。對于秦烈陽的話,他從頭到尾都是将信将疑,可最難的也是這個,他不知道是真是假,就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斷。如果是假的,他應該奮起,然後跟秦烈陽對質,将他拉下馬。如果是真的,他就要走另一個路線,他得保證,秦烈陽不會因此而起訴他。
可如今,他卻無法做出反應。
在秦烈陽的咄咄逼人之下,任何的模棱兩可的話語,都是沒有用的。這兩條路就像白天與黑夜,他不可能生活下太陽與月亮共存的地方。
秦烈陽坐在那個美式單人沙發上,将方海東的表情盡收眼底,這些天他對劉誠和宋宏離包括他們家人的調查沒有任何的松懈,為的就是早日将秦氏的這個蛀蟲拽出來,省得他遺禍萬年。
當然,秦烈陽也不曾想到會這麽早,他原本應該更加穩妥的時候,才拿出來,這些證據都是慢慢在搜集的,畢竟沒有全部到位,劉誠和宋宏離更是咬的死緊,不肯開口。可實在是來不及了。瞧瞧今天方海東和他媽的樣子吧,帶齊了家人,叫他立刻回家,這是一副三堂會審順便定罪的模式。
如果是別的事,他是一點都不害怕,他爸對于方海東警惕不是一天兩天了。可偏偏是性向問題,他爸這人為人守舊,特別特別看不上這些事。
當初唐鼎欣想要嫁入秦家,因為手段特別不光彩,他爸也是看不上的,可後來他說了一句,“有自己的苦衷吧,如果不嫁給阿芙,就要嫁給王俊偉了,他家裏沒人把她當回事。”他爸皺着眉頭問了一句,“那個出櫃了的王俊偉?胡鬧!”随後雖然态度還是一般,不過比他媽要強多了。
所以,秦烈陽不得已出了這招。他媽說得對,轉移話題,這是他接了電話就想好的。最穩妥的自然是讓黎夜先回去,由他來面對這一切。可是錯過了這次機會,黎夜想要再找機會進入秦家登堂入室,怕是很難。
再說,他也要讓他爸爸看到,即便明知困難,他也要跟黎夜在一起的信心。所以這招轉移話題就很管用,有了他舅舅的背叛陷害作為話題,落在黎夜身上的目光就會少很多。露面卻不牽引視線,這符合秦烈陽為黎夜設計的第一次露面。
當然,還有個理由。他舅舅和他媽閉嘴了,他和黎夜的事兒就容易很多。
所以,秦烈陽并不準備放過方海東,他看得出方海東的猶豫,而是繼續給他加壓,“舅舅,劉誠和宋宏離的事兒你怎麽看?”
方海東臉上的表情異常慎重,他沉默了幾秒,也不曾說出半句話來。就在這時,就聽見方偉喊了一聲,“啊,疼死我了!”
一家人頓時向着他的方向看過去,劉媽已經吓壞了,手足無措的站在那裏,地毯上有個茶壺,還冒着熱氣,八成因為地毯太厚了,他們并沒有聽見掉落的聲音。
方偉則抱着自己的大腿,一副疼的要打滾的樣子,呂萍一臉的花容失色,“小偉,小偉,你沒事吧。”說完就沖着方海東喊,“愣着幹什麽?燙着了?小偉,你讓媽媽看看,燙到哪裏了?”她一個當親媽的自然想得多,又看方偉捂得地方靠裏,“你不會燙到那裏了吧?!”
這話雖然沒明說,可人人都懂了。方偉原本只是抱着腿喊疼,一聽這個連忙抽着冷氣說,“沒,沒有,去,去醫院啊媽。爸,爸!”他大聲叫了起來。
方海東一下子變得輕盈起來,立刻上前去抱住方偉,将他往外拖,讓呂萍去開車。這時候都是親戚,總不能看着方偉疼他們都在這邊站着,秦烈陽和秦芙立刻也圍了上去,可惜方偉疼的太厲害,單人制不住他,只能一個抱頭一個抱腳,連忙往外走。
等着放上了車,方海東已經發動了,等着呂萍也坐好了,就一溜煙的開走了。秦烈陽和秦芙就在車邊,吓了一跳。兩個人咳嗽着,秦烈陽還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剛剛混亂中,也不知道方偉是不是故意的,狠踹了他幾腳,衣服上都是鞋印。
出了這樣的事情,進屋屋子裏也亂起來,方梅先問了一句,“你舅舅帶着方偉走了?”得知後,連忙也上樓換衣服,準備去醫院。路過劉媽的時候,方梅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要是沒事就罷了,有事你等着瞧。這麽大歲數了,連個水壺都拿不好。”
劉媽都快吓哭了,可她不敢跟方梅說,等着方梅不見了,秦振也上樓換衣服了,才扯着秦烈陽說,“烈陽啊,我沒有。是小偉說他要喝白開水,要燙的,讓我拿個茶壺過來。我就拿過來了,結果他非要接過來,我還小聲叮囑他拿好了,他就手松了。”
秦烈陽一聽就知道,方偉這是看他爸要出事,來的一出苦肉計。不過的确是方海東的兒子,夠狠夠當機立斷。秦烈陽有些可惜,剛剛方海東就要承認了,他已經動搖了,如果再有五分鐘就好了。
只可惜什麽事情都不能說如果,如果的變數太大了。
他拍了拍劉媽的肩膀,安慰她,“沒事,你收拾一下,跟我去醫院看看,不會有大事兒的。”方偉是為了給他爸解圍,是有準備的,怎麽可能把自己燙的厲害?不過劉媽肯定也是要賠禮道歉的。秦烈陽小時候每次寒暑假回這邊,劉媽就對他很好,所以對劉媽感情也深,安慰她說,“沒事,有我呢。”
這邊秦芙也帶着唐鼎欣去換出門的衣服,唐鼎欣一副愛去不去的樣兒,“他傷不到什麽的。我一個孕婦,不想總往醫院裏跑。”秦芙拿她沒辦法,再說,那麽明顯的事兒他也看得懂,的确傷不了什麽,就說,“那随意。”
不過秦芙還是有些擔心,“你說爸爸會怎麽處理?舅舅也沒認了啊。”
唐鼎欣不在意的修着自己的指甲,“那他也沒否定啊。”
秦芙站在門口就把這話品了品,發現這些人的腦回路真的是一般人不一樣,他原先總覺得自己聰明,他哥看着就沒那麽靈巧。可現在才發現,他的聰明和他哥的聰明完全不是一個道兒上的。
一家人都準備好,就立刻去了醫院,秦芙開車帶了劉媽,秦烈陽的車上就剩下了黎夜。黎夜一直忍着沒說話,畢竟在那個家裏,他只有看的份。這麽大的房子他沒見過,那些或是視而不見,或是趾高氣昂的人他也沒見過,他們說的事兒,他只知道皮毛,卻一點也不知道裏面居然有這麽多彎彎繞。
讓他說他也說不出什麽來,他有的只有秦烈陽,堅定地握着他的手,不放開就是最大的支持了。
如今就剩下他們倆,他的話終于才冒出來,“辛苦了。”他不算是聰明人,這些花花繞讓他想他是想不到的,可是坐在那兒,他看得出來。秦烈陽為了他多麽的費盡心思。
哪一句也不如黎夜這一句讓秦烈陽高興,他特別不要臉的說,“在你身上多累我都願意。”
這話表面是挺好聽的,可不能深思。何況,秦烈陽說話的口氣還故意加重了,黎夜瞥他一眼,剛剛的感動瞬間消散了不少,回他一句,“別累着。”
秦烈陽就哈哈笑了起來,“再累我也願意。”然後趁着紅燈,摟着他說,“我看看臉紅了嗎?”然後挺可惜的說,“你去了一趟南城,跟着那幫小朋友們學的臉皮厚了啊。”
黎夜哪裏抵抗得了他?再說還在車裏呢,他也怕出事不敢亂動,就讓秦烈陽解了安全帶壓住了,然後就聽見秦烈陽說,“傻瓜閉眼。”黎夜的眼睛就被那雙暖暖的手蓋住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後面車喇叭一陣吱哇亂叫,黎夜吓得立刻睜了眼,就瞧見綠燈了,怪不得人家不願意,他推了推人。
秦烈陽這才意猶未盡的起來,連忙把安全帶又扣上,開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就瞧見旁邊一輛車一直并排在左邊,也不加速也不減速也不變道的。
秦烈陽瞥了兩眼,那邊把敞篷打開了,裏頭坐着一群小黃毛。其中一個小黃毛沖着這邊吹了聲口哨,然後特敗興地喊了一嘴,“還以為是美女,靠,兩爺們!”
說完,就呼嘯而過。
秦烈陽那個氣得呦,恨不得直接超車過去,狠揍一頓。倒是黎夜哈哈笑了起來,秦烈陽坐那兒想了想,也自己在那兒笑了。
等着到了醫院,方偉已經看過醫生了,方家人包括方梅都圍在醫院裏,劉媽照顧着秦振在外面,秦芙也跟着,見了他就說,“沒事,不是百分百的開水,又隔了條牛仔褲,大腿內側起了幾個泡。不住院都行。”
秦烈陽就放了心,畢竟是在他家出的事兒,雖然是有目的的,可沒事兒最好。只是這樣,方偉這是要苦肉計的感覺更明顯了,秦烈陽看了看他爸,他爸臉上神色正常,看不出什麽來——不過這也正常,這點事對他爸這一輩子來說,并不算什麽。
他很快也靜了下來,這裏并不是能說話的地方,有些事還是需要找個私密點的地方說去。一家人等了半個小時,屋子裏才徹底安靜了下來,方梅眼睛紅紅的出來,還沖着呂萍說,“行啦,我先走了,你看着點,可別讓他自己挖破了。”
她一向對娘家人好,張玉文她都能插進秦氏,更何況眼皮子下長大的方偉。那邊呂萍應付了她幾句,方梅才扭頭看向了這邊。瞧着秦振和兩個兒子都等在外面,她雖然心裏有氣,可也不是發的時候,一臉心疼的走過來,沖着秦芙說,“走吧,晚上不讓留人,回家吧。”理都沒理會秦烈陽。
秦芙就哦了一聲,連忙和秦烈陽去開車了。
可惜等到上車的時候,方梅讓秦芙幫着秦振上他的車,秦振卻擺擺手說,“我去烈陽那裏。”方梅的臉色立刻不好起來,她有些詫異的看着秦振,這麽多年,就算她做錯了再多,秦振在外面也是跟她一起的。更何況,今天秦烈陽的咄咄逼人,雖然方海東沒承認,可明眼人看,都知道是方海東了。這時候秦振跟秦烈陽在一輛車上,她真怕說點什麽對方家不好的事兒。
可方梅卻不好阻止,只能沖着秦芙說,“那阿芙你去陪你爸爸。”
秦芙其實不算願意,他雖然挺好奇的,但也知道,他在車上他哥半句話都不會多說吧,一點都聽不到還惹人煩,這是何苦?只是方梅那樣明顯不好商量,他只能應了。
這樣一來,劉媽去了方梅的車上,他們車上就坐滿了四個人,前面的秦烈陽和黎夜,後面的秦芙和秦振。秦芙都做好了準備,一路沉默着回家就行了。結果沒想到一上車,門一關,秦烈陽就來了句,“爸爸,舅舅不可不防。”
然後他爸似是沒防備他一樣,雲淡風輕地說,“做的好看點。”
秦芙?秦芙愣了!這是要帶他玩的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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