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沖突

我看着他匆匆走過去的背影,一股邪火突然沖喉而上。我快步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往旁邊狠狠拽了一下:“你想說什麽?”

他沒防備,險些被我拽倒,有些狼狽地定住身子看着地面說:“沒什麽。”邁開步子又要往前走。

我上前一步站在他前面堵住他的路,盯住他:“劉楊,你想說什麽?你最好說清楚!”

他看我一眼,随即又別過眼神:“沒有,我什麽都沒想說。”

剛剛莫名竄上的邪火越燒越旺,我竭力壓着怒氣和聲音:“你什麽都沒想說,那你剛剛為什麽叫我下樓,那你在走廊上為什麽用那種眼神看我?!”

他仍別過臉不看我,衣服下面的胸膛劇烈地上下起伏,極力穩着聲音說:“盧沛,我剛剛是想說什麽,可我現在不想說了,你就當我什麽都不知道。我現在不說,以後也永遠都不會說!”

我似乎是被氣得朝一旁笑了一聲,又好像不是笑,僅僅是重重出了口氣,我盯着他:“你以為你不想說就能不說嗎?你必須說,就現在!”

他突然伸出胳膊,猛地把我朝旁邊推了一把,肩膀提了下書包,甩在身上“咚”地一聲響,他匆匆朝前走:“我想說什麽你自己知道!”

我追上去,伸出一只手狠命拽着他的衣領往一旁的拐角走了兩步,停下來,我逼視他:“你知道什麽?”

他被我拽着衣領,終于忍無可忍地擡頭和我對視,眼睛裏迸發出和我一樣的怒氣:“盧沛,我知道什麽,你難道不是最清楚的嗎?!”

我死死盯着他,像所有電視劇裏走頭無路卻仍負隅頑抗的惡棍,硬生生把氣勢毫不講理地拽到自己這邊,然後我聽到自己壓抑着聲音、幾乎是惡狠狠地說道:“你知道什麽?知道我喜歡邊岩嗎?對,我就是喜歡邊岩!劉楊,你打算怎麽辦?打我一頓嗎?和我絕交嗎?我跟你說,我不在乎,我什麽都不在乎!”

他皺着眉逼視我,似乎是想說什麽,但被我氣急了,幾次開口,又什麽都沒說出來。

天漸漸黑下來,昏暗逼仄的樓角,只剩下憤怒的、交錯的喘氣聲,我倆緊盯着對方,似乎誰先移開目光就代表誰先認輸。

猝不及防地,他突然掄起書包,朝我肚子狠狠打過來,腹部傳來的劇烈疼痛讓我忍不住彎下腰,拽着他衣領的手松開了,捂住被打的位置,我擡頭看他,不服輸似的。

大院門口有車開進來,明蕩蕩的車燈肆無忌憚地打過來,照得我有些睜不開眼。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被逼在牆角的犯人。

他拎着書包,居高臨下地看我,用同樣惡狠狠地語氣和我說:“盧沛,我看你是瘋了。”然後甩開步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沒再追上去,慢慢順着牆角脫力地蹲下來,仍是急促地呼吸着。我把頭埋在膝蓋,覺得自己慫爆了。

我想他說得對,我确實要瘋了,被氣瘋了。

汽車開過去,樓角處又恢複了靜谧的昏暗。誰家的菜香順着風悠悠飄了過來。

我蹲了片刻,又慢慢起身,靠牆站了一會兒。呼吸平靜下來,這才覺得剛剛發生的一幕有些好笑,頭倚着牆,神經質地自己低低笑了一會兒,覺得有些餓,又拖着步子慢慢朝家裏走。

走到樓道,我終于嘆了口氣:唉,我不過是喜歡了一個人,再平常不過的一件事,怎麽會搞成這樣呢?

吃過晚飯,我呆怔地橫在床上挺屍,放空地看着天花板,什麽東西都不願去想。

但我越不去想,有些東西就越往腦子裏去。

平靜下來,我開始覺得傍晚發生的一切都沖動地過火。明明在學校時我還想着打死也不能承認,結果劉楊還沒開口問我,我倒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氣急敗壞地不打自招了。

明明劉楊給了我臺階下,我卻非但不下,反而悶着頭找死地向前沖。

我想不通為什麽當時突然就邪火上頭,非要死皮賴臉地貼上去告訴他我喜歡邊岩,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搞什麽。

外面的門被敲了兩下,我聽見我媽走過去的腳步聲,然後聽到她說:“岩岩過來啦,吃飯了沒?”

邊岩來找我了?我從床上坐了起來,沒急着起身,支棱着耳朵聽他和我媽說話。

他和我媽說了幾句,果然敲了敲我的門。

“進來。”我又躺下,低垂着眼睛看他走過來,剛剛心裏的情緒頃刻就散盡了。

“盧沛,你怎麽這麽懶,”他走過來,坐到我旁邊,“剛吃完飯就躺着。”

“又沒什麽事做,外面我媽在看電視劇,我不愛看。”

“你可以給我畫素描啊!”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腦門。

“明天就畫,”我想起下午的靈感,突然又有些興奮起來,迫不及待地告訴擡頭他,“哎牙牙,我已經想好要畫什麽了!”

“盧沛!”他突然把頭轉過來盯住我,把手移到我的脖子上,微微使勁,聲音帶着些威脅,“你上次明明說已經畫了一部分!”

“……”糟糕!一激動,露餡了……我果然不該在邊岩面前撒謊。

“那什麽……上次是畫了一部分,但是覺得不太好,就沒再畫,後來我又有了新想法……”我伸手抓他卡住我脖子的那只胳膊,讪笑道。

“真的?”他站起來走到我的畫板前,“上次的給我看看。”

“……畫得不好,扔掉了。”

“信你是我腦子有坑,”他開始翻我放在書桌上的練習作品,一張一張慢慢看下來,翻到最後,疑惑地問,“哎?那張哪去了?”

“哪張啊?”我裝傻。

“喬易夏那張啊。”

“……那張也畫得不好,扔掉了。”我才不會說那天晚上回家我就把那張畫抽出來了,為的就是防止萬一哪次他再翻我的畫,被他看到了又要給我添堵。

我覺得我真是明智又行動果決。

他撇撇嘴,做了個我看不太懂的表情,然後把畫放到一旁說:“你的速寫本呢?你以前不是經常在速寫本上畫?”

“……落在學校了。”速寫本上幾乎畫得全是他,即使看臉認不出,從身體和動作上也能看出是男生,我可不能讓自己這麽愚蠢地暴露。

“好吧。”他又撇了下嘴角,語氣聽上去竟然有些低落,站了一會兒,又坐到我旁邊來,看着我說:“對了盧沛,下午劉楊找你什麽事啊?”

“……沒什麽,他考得不太好,你知道吧……然後我也考得不太好,他把我叫下去想從我這找點安慰。”

“盧沛,”他伸手推了一下我的腦袋,黑漆漆的眼睛瞪着我:“你真當我腦子有坑啊?”

……我就知道我的智商不适合在邊岩面前撒謊,于是我趕緊想方設法地補救:“嗯……因為我有很多次考得不好嘛,應對這種事情比較有經驗……”

他居然開始笑起來,而且越笑越停不住,最後身子一歪,笑倒在我床上,好一會兒才停下來,臉笑得紅撲撲地看着我說:“盧沛,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不适合撒謊?”

我覺得智商受到了侮辱,有些沮喪地坐起來,背對着他做最後的掙紮:“好吧……其實剛剛我确實是騙你的,其實是劉楊喜歡我們班一個女孩,但是他不好意思讓你們知道……”

“喜歡誰?”

“……我同桌,”我覺得我真對不起他倆,“但是已經被拒絕了,所以劉楊才不好意思讓你們知道,但是因為那是我同桌,所以我一早就知道這件事,所以他才和我說。”

邊岩拿手拍了兩下床,似乎是在思考,然後才說:“其實呢,盧沛啊,你剛剛這個謊扯得還是挺有水平的。”

“是真的!”我急急說道。

“但是呢,你一句話用了三個所以,這說明你太想把這個謊撒好了,可我們平時說話通常是不會說得這麽細致的,尤其是你這麽懶,能一句話說完就絕對不會說兩句,只有做賊心虛才……”

“我是怕你又說我扯謊才說得細了些!”我抵死掙紮。

他擡眼看我,跟我擺出了一個蒙娜麗莎式的微笑。

這表情氣得我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兩把,這死小孩可真不好糊弄!

好在他沒在這個問題上和我過多糾纏,在旁邊和我說起最近的新番來。我倆聊起來,剛剛的事情就全都抛到腦後,聊得一開心就越扯越遠,一直說到十點多他才起身上樓。

接下來的兩天,我一直在想和劉楊沖突的那個傍晚。我越來越覺得我倆起的沖突完全是由我引起的,或許當時我理智一些,平靜地告訴他我就是喜歡邊岩,事情或許根本就不會發展成那個樣子。

在家裏躊躇裏半天,我終于決定把他叫出來好好談談。我不想和劉楊絕交,他是我最好的好哥們,從小到大不管遇到什麽我們都統一戰線,我不想因為我莫名其妙的火氣上頭就使我們的關系發生變化。

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情能讓好兄弟之間絕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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