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送畫

在劉楊家門口徘徊了好一會兒,我終于擡起手,停在半空猶豫了幾秒,還是敲了下去。

咚咚咚。門敲響了,我突然有些抑制不住地緊張起來。

過了幾秒,屋子裏面傳來一陣腳步聲,随之是劉楊媽媽的聲音:“誰啊?”

“阿姨,劉楊在家嗎?”我在門外問。

“哦,沛沛啊,”劉楊他媽開了門,探出身來,“劉楊去他奶奶家了,他沒和你說嗎?”

“啊……沒有,”我撓撓頭,“那他什麽時候回來啊?”

“這個我也沒準,他要回來的話就打電話給我們了,這次他一放假回來就說要去奶奶家,”劉楊媽媽笑着和我說,“以前沒見他這麽積極過。”

“啊……好吧,”我咧了下嘴,“我等他回來吧,那我先走了阿姨。”

“等劉楊回來我讓他找你去,啊。”

我應了一聲,和劉楊媽媽道了別,聽着門在後面關上,突然心裏有種着慌的感覺。

回去的路上,我開始惴惴地揣測劉楊的想法,毫無疑問他現在是在躲我。他不想見我嗎?或者說,他覺得我喜歡邊岩,是一件很……惡心的事情?

我突然感覺心髒好像被什麽東西沉沉地壓着,呼吸起來都有一種酸澀凝滞的感覺。

坐在樓下籃球場邊的石階上,曬着稀薄的太陽光,我從未如此真切地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個異類。

我一直覺得暗戀邊岩是一件自得其樂的事情,雖然似乎一直以來都是在偷偷摸摸中進行的,可我也沒把它視為一件多麽見不得人的事情,我只是覺得這是我自己的事情,和別人一點關系都沒有。

但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這種想法或許并不代表我有多麽灑脫,只是我在刻意逃避我心底的在意。不管多麽不想承認,對于這種“與衆不同”,我仍舊是有些害怕的。

大概我應該告訴邊岩我喜歡男生,然後和他一起面對這種恐懼?畢竟從喜歡女生到喜歡喬易夏,他應該也經歷了和我一樣艱難的心路歷程吧。

但如果和邊岩坦白的結果不是共同聯手面對,而是他的日漸疏遠,那就變成了我更加害怕發生的事情了吧。

唉,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最開始的問題,邊岩為什麽喜歡的不是我呢?如果他喜歡我,那我才不在乎成不成為異類。我要天天盯着他看,才不去管別人什麽眼光。

可劉楊到底是不一樣的啊,我站起來對着空氣發了會兒呆,重重嘆了口氣。

在等劉楊回來的這段日子,我開始正式下筆去畫那幅耗了近一個月才有靈感的畫。

有時候邊岩會來我家找我,我一聽到他的聲音,立刻将畫藏到床底下,等他進來東張西望的時候,我就坐在一邊裝傻:“你找什麽呢?”

“你剛剛在做什麽?”他找不到,有些洩氣地一屁股坐到我的床上。

“看書啊。”我晃晃随手翻了幾頁的書。

“什麽書啊——”他聲調拖得老長,探過身子來看。

看幾眼,覺得索然無味,又坐回去,扯過我的枕頭把臉埋進去,聲音悶在裏面:“盧沛!”

“啊?”我裝作不解。

他“嗤”了一聲,不作聲了。

過一會兒,又大叫一聲:“盧沛!”

“嗯?”

他把頭埋在枕頭裏亂拱一通,終于直起身子來,頂着一頭亂糟糟的頭發,眼睛倒是亮晶晶的,忍無可忍地朝我喊:“你答應要給我畫畫的!”

那表情像極了下一秒就要滿地打滾無理取鬧的小朋友。

我忍不住笑起來:“我畫了,真的。”

“在——哪——啊——”他有些暴躁地亂甩脖子。

“我藏起來了。”我老實交待。

“藏哪了?”他站起來,看樣子又要開始找。

我覺得他這急性子是改不了了,拉住他說:“我說邊牙牙同志,早晚都是你的,急什麽。”

“我要看你是不是騙我啊!盧沛,你的信用值在我心目中馬上要成負的了!”

“……”我趕緊挽救我岌岌可危的信用值,拍着胸脯打包票說,“對着燈泡發誓,這次絕對沒騙你!”

他盯着我看了幾秒鐘,大概沒在我臉上看出什麽破綻,才重重在我腦門上拍了一下:“不準騙我啊!”

我陪笑:“是是是。”

過一會兒,又轉過來:“畫得用心點啊!”

“是是是,”我點頭哈腰,“邊首領。”

臨近春節,我被送到了爺爺家裏,沒事的時候就一個人待在小屋裏寫寫畫畫。耗時半個月,這幅畫終于差不多搞定了。

在我全身心浸入筆與紙接觸發出的沙沙聲時,那些煩心事會暫時被我抛置腦後。但有時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我仍會想起那天傍晚我彎下腰,劉楊居高臨下看我的那幅場景。

他對我喜歡邊岩這件事是怎麽看的呢?反感?惡心?覺得看不起我?每一種假設都讓我堵心得不行。

除夕夜那天,家裏的大人小孩都圍着桌子坐成一圈,邊看電視邊包餃子。我笨手笨腳地擀了幾個奇形怪狀的餃子皮,被我媽舉着擀面杖趕到一邊,游手好閑地在一旁看春節晚會。

主持人歡天喜地對對聯的時候,我媽的手機突然響起來。

她拿起毛巾擦了擦沾滿面粉的手,對我喊:“沛沛,我手機在包裏,你幫我拿過來。”

“哦——”我起身走了幾步,從包裏掏出手機遞給她,又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來。

誰知她接起來,“喂”了一聲,滿臉堆笑地說了聲“好好好,好孩子真懂事。”就把手機朝我遞過來:“沛沛,劉楊找你。”

劉楊?一顆心頓時又懸了起來,剛剛閑适的心情瞬間散了個幹淨,“哦……”我接過手機,快步走到陽臺,才出聲問:“喂,劉楊?”

那邊“嗯”了一聲,頓了好一會兒才接着問:“你在幹什麽呢?”

“看春節晚會啊……還能幹嘛,”我故意裝出輕松的語調,“怎麽了?給我拜年啊。”

他在那邊又沉默起來。兩個人在電話裏不出聲的時候,時間似乎就變得無比難捱。

遠遠的,不知誰家放的煙花伴着高亢的一聲清嘯竄到了頭頂,鋪天蓋地地炸裂開來。

我嘆口氣,想随便說點什麽緩和這陣無聲的尴尬,剛想開口,那邊終于出聲了:“唉,盧沛,你說你是怎麽回事啊。”

“我說過了啊,”我把一只胳膊從欄杆搭下去,看着遠處夜空上一個又一個炸裂的煙花,心裏突然變得平靜起來,“我喜歡邊岩。”

“邊岩可是男的啊,你,你你……”他結巴了幾聲才順利說出來,“盧沛,你是不是把邊岩當成女生了?邊岩是挺好看的,可他是男的……”

“我當然知道他是帶把兒的,”我打斷他,“你糾結的事情我早八百年前就糾結過了。”

“不是,”他有點急了,“盧沛,你到底什麽時候開始那什麽……喜歡邊岩的啊?”

“中考完了那陣,咱們四個一起看小黃片的時候,你還記得吧,”我朝屋裏看了兩眼,壓低了聲音說,“我對女的……那什麽……沒反應,你懂吧?”

“……”那邊又不說話了,沉默了更久。

“媽的,”我忍不住暴躁地罵了句髒話,“就這麽回事,沒什麽好說的,劉楊,你看着辦吧,我挂了,外面怪冷的。”

“別挂!”他在那邊提高了聲音急急低吼,“盧沛!你他媽的別挂!”

“那你到底要說什麽?”我耐着性子問。

“我說……我說盧沛,”電話裏傳來一陣急躁的腳步聲,“你能不能改了啊?當時咱們看的那片兒裏那女的确實不太好看,我們下次去網吧裏下點好看的……”

我哭笑不得:“你當我傻啊?我怎麽可能沒試過?”

“那……那或許是那些片子都太不真實了呢?”他在電話裏又開始瞎琢磨起來,“盧沛,我們班一個女生特喜歡你,我之前跟你提過那個,她現在還老跟我打聽你的事兒來着,長得挺好看的,跟邊岩差不多,要不你試試和她談一下?”

“……我真要挂了。”

“我操,你別挂!”能逼得平時斯斯文文的劉楊罵了好幾句髒話,我都有些想笑了,“我這幾天特別鬧心,想起你我就鬧心,我寒假作業都沒動幾個字!”

“噗——”我沒忍住,趴在欄杆上對着電話笑起來。

他聽見我笑,在那邊有些窩火地罵了我兩句,終于也忍不住氣得笑了幾聲。

氣氛終于變得正常起來,但東拉西扯半天,我倆誰都沒能說服誰。

不過,到最後他還是松了口,說他要再回去想想,說他還需要時間去消化這件超出了他目前認知範圍的事情,臨到要挂電話,他又添上一句:“你們搞藝術的人可真是不走尋常路。”

屋子裏面,我媽開始喊我幫忙端餃子,我大聲說了句“知道了”,回頭對着電話裏正色道:“劉楊,你好好想想吧,雖然不管你理不理解接不接受我都這樣了,但你的理解和接受對我來說很重要。”

“哦,哦……好,”他居然又有些結巴起來,“我,我盡量。”

“那我挂了,新年快樂。”我笑起來,然後挂了電話,如釋重負地看着樓下吵吵鬧鬧的大孩子小孩子們,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呼出來。

我覺得這些天從來沒有像這一刻的心情這樣好過。

——

差不多把老家所有親戚都走訪完,初六那天,我随爸媽回到了家裏。

在上樓把那幅畫送給邊岩之前,我又把畫展平,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翻。

我突然有些沒信心起來,像之前所有那些被我否定過的素描一樣,我開始懷疑這一幅能不能送出手,他會不會不喜歡。

老實說,它甚至都不算什麽真實的場景,只是一幀經過時間美化的、有些失真的記憶畫面。

盯着看了半饷,我終于移開目光,把畫卷起來裝到了一旁買好的畫筒裏。定畫液早都已經噴好了,答應他的時間期限也到了,這時候再猶豫不決臨時變卦,那我在邊岩心目中的信用值該朝着負無窮無限延伸了。

我蹬蹬蹬跑到了他家門口,敲了幾下門。門裏面傳來一陣急匆匆地腳步聲,似乎是小跑過來的。

緊接着,門開了,邊岩從裏面探出頭,眼睛笑得彎彎的:“來交差啦?”

“不是,”我擺出一副愧疚萬分的面癱臉,把畫藏在背後,“我是來申請延期的。”

“演技太浮誇了你,”他一彎腰探身,伸手把畫卷從我背後搶走了,“換個演員過來!”

我笑嘻嘻走進去,反手帶上了門:“就你自己在家啊?”

“嗯,我爸陪我媽逛街去了,”他走到自己房間的書桌邊,擡頭問我,一副躍躍欲試地興奮模樣,“我能現在拿出來看嗎?”

我故作冷靜自持地點頭,其實心裏忐忑得要命。

畫被他從畫筒裏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抽出來,我在一旁觀察他的表情。

“我展開了?”他又擡頭問我。

我朝前揮揮手,示意他自便。

他一臉期待,慢慢把那幅素描展開,鋪在了桌子上。

他先是輕輕“哇”了一聲,又短暫地咬了一下嘴唇,眼睛彎起來,黑黑的眼珠左右轉着打量眼前的畫,看起來很開心的模樣。

心裏那根被拉得緊緊的彈簧“铮”地一下松了勁,又彈回了原來的位置。我偷偷在他背後握緊了拳頭朝空氣中揮了一下,圓滿完成任務!

我兩只手撐到桌子上,偏過頭問他:“還行嗎?邊牙牙首領。”

他一副明明很開心,又不敢表現得太開心的模樣,簡直使我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我背過身子倚到桌子上:“是不是溢美之詞太多了,一時不知道挑哪句說好了?”

他罕見地沒搭理我的調侃,指着畫中間問我:“這是我嗎?”

“是啊,”我點頭,“不像嗎?”

他睜大眼睛:“我可真好看啊。”

“……”

“我為什麽在回頭啊?”

“……呃,就是覺得這個姿勢很好看,可以把你襯得比例更好一點。”我臨時編了個诓。

“哦……”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盯着畫看了半饷,嘴角翹出很好看的弧度。

“哎,牙牙。”我把胳膊他肩上。

“嗯?”

“要是很開心的話,就別憋着,”我拍拍他肩膀,“啊,盡情地表現出來,哥不嫌你丢人。”

他的臉騰一下紅了,有些窘迫地瞪我一眼,然後拿起擺在桌上的小鬧鐘:“要到飯點了吧?你媽是不是該叫你吃飯了?”

我看了一眼鬧鐘:“……沒吧,才十點半。”

“我聽到了,你媽剛叫你了一聲。”說着就推着我朝外走。

我邊被他推向門口邊說:“沒啊,我怎麽沒聽到。”

“我聽到了,快回家。”他開了門,把我推了出去。

門裏面傳來噠噠噠小跑步的聲音,然後我聽到“砰”的一聲,似乎是他關了卧室門。

我對着關得緊緊的門摸摸頭,想着剛剛可真不該賤兮兮地說出那句話,搞得自己被掃地出門。

不過,我哼着歌一路蹦跳着下了樓,起碼他看起來是很開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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