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違紀

新學期開始,我卯足了勁要好好學英語。我想如果我的英語成績和喬易夏一樣好的話,或許邊岩在看到我們班成績單的時候也會生出一種“盧沛原來也這麽厲害”的感覺。

雖然這個場景發生的幾率微乎其微,但我絕不能再放任自己在英語課上像小雞啄米似的打瞌睡了。

打上課鈴之前,我看着站在講臺上低頭翻書的英語老師,拿胳膊肘碰碰我同桌,低聲說:“哎,課代表,英語成績要怎麽提高啊?”

“喲嗬?”我同桌一臉稀奇地看着我,“盧沛,你是要改過自新啦?”

“能不能好好說中文了?”我一臉嫌棄地啧了一聲,“改過自新是這麽用的嗎。”

“哦,應該是……痛改前非!”她說着,從旁邊摸了一沓花花綠綠的便箋紙,從中間掰開,把其中一半拍在我桌子上,“喏,你像我這樣把生單詞記在便箋紙上,然後貼在桌子上,閑着沒事看兩眼,提個十分二十分的都不叫事兒!”

“真的假的?”我半信半疑。

我開始虛心學着她在課桌上七歪八扭地貼些字條,但這項工作路漫漫其修遠兮,常常我卷子一合就忘在腦後了。好在我同桌極具分享精神,開始把便箋紙貼在課桌中間,給我提供了極大便利。

但我倆進展的速度往往不同步,于是就時常發生以下對話:“這幾張背得差不多了吧?我撕了啊。”

“哪張?別撕啊!我還沒記住呢!”

“這都貼幾天了?你什麽腦子啊!”

唉,為什麽同樣需要記憶的東西,歌詞我聽一遍就能記住,可單詞卻念叨十遍八遍都不進腦子?

這對我來說簡直成了世界第八大未解之謎。

——

市運會在三月底召開,方嘯比賽的前兩天晚上,我們四個在學校附近的餐廳小聚了一頓,還像模像樣地叫了兩聽啤酒,一人面前倒滿一杯,玻璃杯壁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音,我們仨對着他喊:“必勝!”

賽事如火如荼進行的時候,我們正在教室裏接受老師的耳提面命。

我一點都不擔心方嘯會出什麽岔子,他從小就跑得飛快,不管在哪一年級,只要他拼盡全力,準會把第二名甩出一大截。

中考那會兒他就憑長跑最先拿到八中的錄取名額,不出意外的話,這次他也能憑長跑拿到高考加分,再幸運一點,說不定還會直接被B市體院錄取,這對于體育生來說已經算是不錯的結果。

兩天後的傍晚放學,我從班裏走出來,邊岩正打樓道那頭跑到樓梯邊,高舉着胳膊朝我招手:“盧沛,快快快!”

“猴子回來了?”我跑過去,也有些興奮,“第幾?”

“還沒看見他呢,去問問!”

我倆一前一後跑下了樓梯,到了方嘯他們班門口,卻只看到劉楊站在那,皺着眉和一個同學在說什麽。

我直覺氣氛有些不對勁,走到他旁邊問:“怎麽了?猴子呢?”

他眉頭蹙得更緊:“沒見他,他們班同學都說他被判了犯規。”

“啊?怎麽可能?!”

“跑了第二,然後被判了搶跑犯規。”

“他人呢?現在在哪?”邊岩問。

一旁的同學說:“他和我們一起坐大巴回來了,在教室坐了一會兒,後來不知道去哪了。”

被判犯規?這四個字讓我覺得無比陌生。

校運會的時候,發令槍一響,有人搶跑,裁判老師就會把所有人趕小雞一樣趕回去:“搶跑了搶跑了,重來一次,這次都不準搶跑啊。”

那市運會呢?我有些不敢去想後果。

我們仨相互看看,同樣的不知所措,都瞬間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你們說他會去哪?”沉默一會兒,我忍不住問。

他倆搖搖頭。校內還是校外,誰都不知道,想出去找都沒點頭緒。

“不然先在學校裏面找找?可能會在後山。”

“行,先去看看吧。”

我們仨一齊往外跑。

剛跑下兩層樓梯,看見方嘯從下面往樓上走,擡起頭看向我們,看不出什麽表情:“要去吃飯嗎?”

我們仨頓住腳步,都看着他,一時誰都沒說話。

方嘯移開目光,轉過身:“走吧,去吃飯。”

我們仨分開走在他兩邊,走了幾步,邊岩猶猶豫豫地開口:“猴子……”

方嘯嘆口氣,過幾秒才低聲說:“我被判犯規了。”

我不知說什麽,只能沉默地拍拍他肩膀。

“到底怎麽回事?”劉楊問。

方嘯搖搖頭,不說話了。

他平時總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模樣,這會兒微駝着背,低垂着頭,整個人被低氣壓籠罩,看起來竟有些可憐的感覺。

到了食堂,吃飯吃到一半,他突然把筷子一放:“我不想回教室了自習了。”

我擡頭看着他說:“不然出去走走吧,我陪你去,我也不想自習了。”

“我也去。”邊岩說。

劉楊也擡起頭:“我們都去吧。”

方嘯偏過頭,嗤笑一下:“你們別搞得我像要自殺似的行嗎?我就是出去溜達溜達,你們乖乖吃完飯回教室,我先走了。”

他說完,起身走了出去。

我們仨對視一眼,都把筷子擱下,起身跟在他身後。

方嘯一直走在前面,他知道我們幾個在後面跟着,但始終都沒回頭看我們一眼。

走到校門口,他終于轉過身開口:“你們回去吧,晚上還有老師看自習呢。”

“猴子,我們都不想上自習,一起出去走走吧。”劉楊說。

方嘯皺眉:“我真沒事,就是想清清腦子,上自習也上不進去,等我溜達幾圈就自己回去找你們了,啊,盧沛,”他拍拍我的肩膀,“你們回教室吧。”

“我也上不進自習啊,你問他倆,誰能上進去?”我看着他。

他嘆口氣,沒說什麽,轉過身去接着往前走,始終比我們走得快那麽一兩步。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不知道要說什麽。

安慰人的經驗,我們仨誰都少得可憐。

我覺得我們都懵了,被這個猝不及防但似乎又已成定局的事實給吓懵了。

十八歲的年紀,有一大半的時間都是呆在學校裏的,經歷的最大打擊也不過是成績退步,因為打架違紀而被請家長已經是天大的事情。

白天的悶熱散去,涼風伴着夜色漸起,刺目的車燈一個個飛快閃過。我們幾個在路邊一步一步慢慢朝前走着。

總有人聊着天從我們身邊經過,可我們卻始終都沒說話。

走了不知多久,腳底都走得麻木了,方嘯終于停下來,坐在路邊的石階上。我們仨也跟着坐在他旁邊。

他擡頭看看夜空,嘆口氣說:“唉,你們仨跟着我幹嘛呢,給我當保镖啊?”

他語氣裏的那種故作輕松襯得氣氛更加沉重。

沉默一會兒,邊岩才開口:“猴子,你不想說話的話,就不用跟我們說話,就當我們不存在。”

方嘯沒接話,仰頭看了會兒天空,又重重嘆了口氣,把頭埋在胳膊裏,整個人蜷縮起來。

烏龜不高興的時候,還可以縮回自己的殼裏,可人不高興的時候,還得繼續暴露在別人的目光下。

車燈明明滅滅地駛過,嘈雜的馬路上逐漸變得人車稀少。不知過了多久,方嘯的聲音才悶悶地傳出來:“我根本就沒犯規。”

那聲音帶着哭過的痕跡,潮濕沙啞,聽得我心裏一悸。

我擡起沉重的胳膊,在他後背輕拍兩下:“到底這麽回事?”一張嘴,才發覺自己的聲音也是啞的。

他直起上半身,兩只手在臉上胡亂抹了兩把:“我跑了第二,裁判非說我搶跑了,媽的,我搶跑的話他們怎麽一開始不說,非等成績公布了才說?”

“別的同學告訴我,第三名那是副市長的兒子,老子被黑了。”

“媽的,起早貪黑訓練了一年半,最後成了炮灰。”

“能申訴嗎?”邊岩問。

“申了,不會有用的,這種事以前又不是沒發生過。”他煩躁地甩甩頭,又重重嘆了口氣。

“媽的,誰啊?叫什麽名字?”我瞬間被胸口一股火堵得呼吸不暢,“哪個高中的?我們能把他揪出來打一頓嗎?!”

“別幼稚了,”方嘯說,“除了被記過能有什麽用?”

“那總不能就這麽完了吧?!”

“不然呢?”

“去……舉報呢?”劉楊說。

他搖搖頭:“不會有用的。”

“那也不能什麽都不試啊!”我激憤道。

“會試的,”他垂下眼,“但應該沒用。”

“也不一定……”劉楊說,“說不定就有用了呢?別這麽悲觀……”

“我怎麽能不悲觀啊!”方嘯猛然提高聲音打斷他,“這種體育賽事是最容易做手腳的,他們說你犯規你就是犯規了,以前有多少人申訴舉報過?有用嗎?一點用都沒有!”

劉楊噤了聲,一時間四個人又沉默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方嘯才重新開口說:“對不起。”

劉楊搖搖頭。

方嘯說:“但別再給我這些所謂的希望了,我現在真的不需要這些。”

他擡手看看表:“你們回去吧,一會兒該查寝了。”

沒人起身。

“夜不歸宿要被記過的。”

“記就記吧,我不回。”邊岩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小聲說。

方嘯嘆口氣:“我不回是因為我們宿舍裏現在肯定都在慶祝,我要回去了會擾了大家的興致,你們別擔心我了,回去吧,就這點事,我還不至于幹什麽。”

我說:“猴子,你就別勸我們回去了,從小一塊長大的,誰跟誰啊,想哭就哭,想喊就喊,沒人笑你,你要真覺得不自在,我們就躲遠點。”

他沒接話,既沒再勸我們回去,也沒讓我們躲遠點,就那麽沉默着一言不發,半晌才重新低低開口:“有幾個同學在結果出來後說,我就是搶跑了,被判違規也是正常。但我沒有,我從小跑到大,從來都沒搶跑過,怎麽可能這次搶跑?我申請看錄像回放,可他們讓等申訴結果,根本不給看。”

“媽的,有些人就是會落井下石。”劉楊憤憤道,“別管他們,我們相信你。”

我和邊岩也應道:“就是啊,我們相信你。”

可這“相信”說來容易,我們的相信對于此時的方嘯來說一點用都沒有。

他本來可以高枕無憂地等着高考加分,然後順順利利地進體院。就因為一次不公正的評判,一年多的努力全部泡湯。

原本規劃好的路線突然被通知此路不通,那剩下的路該怎麽走呢?

唉,高考啊,未來啊,一年多後的現在,我們會在哪裏,又是過着怎樣的生活呢?

那晚我們一直在路邊坐到淩晨,昏黃的路燈下,除了我們之外一個人影都見不着,偶爾有車駛過,帶着呼嘯而過的風。

後來四個人一起去了網吧,昏天暗地地玩到不知幾點,最後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醒過來的時候,每個人眼底都挂着烏青的黑眼圈。

“完了,”方嘯看看手表,“要害你們被記過了。”

“別瞎想些有的沒的,我去洗把臉。”我撐着桌子站起來,一陣眩暈,用力甩甩頭,涼水潑到臉上的時候,才稍微清醒一點。

到了教室,後桌的許易典湊過來:“盧沛,昨晚你去哪了,查寝時你不在,老妖婆氣得都踢門了。”

“去網吧了。”我精神不濟地拿一只手揉揉太陽穴。

“我操,牛逼!”他跟我豎了個拇指。

班上的人漸漸到齊,嗡嗡的背書聲漸起,我正昏昏沉沉地對着課本打瞌睡,前排的女生走到我旁邊:“盧沛,剛剛有人過來說教導主任讓你去辦公室一下。”

“哦,這就去,”我擡起頭,“謝謝啊。”

“Good Luck,”我同桌看我一眼,在胸前比了個十字,“為你祈禱不要死得太慘。”

我崩潰地仰了下頭,起身走出了教室。

離辦公室門口還有幾步路,就聽見教導主任在裏面語氣不善地高聲問:“晚自習不上,寝室一夜不回,你們幾個昨晚去幹嘛了?邊岩,你來說。”

我走到門口:“報告。”

“進來。”

我走進去,站到邊岩旁邊。他微微偏過頭,和我對視一眼。

“老師,我來說吧。”一旁的方嘯交待了始末,但只說在外面溜達了一整晚,沒說去了網吧。

“哦。你們覺得挺有理由的是不是?”教導主任盯着他,“犯規的是不是你自己?犯規了又違反校紀你覺得還挺合理的是嗎?”

方嘯轉過頭,不說話了,胸口被氣得上下起伏着。

“可他剛剛說了,他是被黑的,是被冤枉的,老師您憑什麽覺得他就是犯規了?”我氣不過教導主任的态度,忍不住脫口而出。

“有證據嗎?”她擡頭輕描淡寫地看我一眼,“我相信裁判還是相信你們?”

“那如果是您的朋友呢?您相信裁判還是相信朋友?”劉楊說。

“我相信市運會的裁判是公正的,再說他怎麽不黑第一,偏要黑你這個第二?”

“老師,連奧運會上都可能被黑,為什麽市運會的裁判就一定是公正的?”邊岩說,“方嘯從小參加運動會,對于有沒有搶跑這種基本的規則還是清楚的吧。再說他申請看錄像回放被裁判組拒絕,您讓方嘯證明他沒犯規,那為什麽裁判組不拿出證據證明他犯規了?”

“你跟我說這個有用嗎?我能證明他沒犯規嗎?”教導主任敲敲桌子,“你們就說違反校紀不回宿舍對不對吧?”

我們都低着頭,不說話了。

“行了,別跟我這伸張正義了,一碼歸一碼,按八中校紀,每個人記一次處分,下周一全校大會通報批評,寫三千字檢讨,明天交給我,沒意見了吧?”

跟教導主任根本就說不清,她也根本不會管我們有什麽理由。我心裏快氣炸了,恨不能甩出錄像讓她好好看清楚方嘯到底是不是沒有犯規。

“有意見。”邊岩的聲音透過門外的嗡嗡聲傳過來,聲音不高但聽來堅定。

“你有什麽意見?有意見跟校長反應去。”教導主任不耐煩地皺眉。

“我們仨可以被記處分,我們沒意見。但憑什麽方嘯作為受害者連合理發洩情緒都要被記處分,而那些有特權的人卻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特權?”

“校長室在八樓右拐,你跟校長反應去,啊,邊岩同學。”教導主任拍拍邊岩的肩膀。

“我們是違反校紀了,可我們給學校造成什麽損失了嗎?但是方嘯被冤枉犯規可是能影響人生的事情啊,學校不給自己學生伸張正義就罷了,還不分青紅皂白就給學生記過,這就是八中校訓上強調的嚴謹求實嗎?”

“哦,你說我不嚴謹不求實是吧?夜不歸宿被記處分,這是校紀上明文規定的,你還要我找你看看是吧?”教導主任對着我們一揮手,“你們仨先回去上課。”

我們都站着不動。

“怎麽着?都戳這想給我示威啊?”她橫眉豎目地對我們吼。

“你們先回去。”邊岩轉過頭,低聲和我說。

我剛想開口說話,他又悄悄拍拍我的手,用更低的聲音說:“一對一更好解決,放心吧。”

不知怎麽,他這話像一劑安定劑,讓我一顆焦躁不安地心頓時平靜下來。

我們仨出了辦公室,帶上門。

方嘯抱頭蹲在一邊,聲音裏充滿了愧疚:“完了,我真害你們被處分了,這怎麽辦啊?”

“不就一小處分嘛,又不是畢不了業。”劉楊彎下腰,拍拍他後背。

“可這記在檔案裏,會不會影響邊岩保送啊?”

我站在牆邊,想聽清屋子裏面的對話,可全被走廊上嗡嗡的背書聲湮沒,什麽都聽不見,只能急得來回走動。

我真害怕教導主任一個光火,就把邊岩的處分記為大過。夜不歸宿加頂撞老師,這理由就更充分了。

等了好一會兒,早自習都要下了,邊岩終于從辦公室裏出來了。

門一開,我就勒着他的脖子把他拎到一邊。

劉楊和方嘯也趕緊湊上來問:“沒事吧?再說什麽沒?”

“沒有啊,”他一臉驚奇地看看我們,似乎一點都不理解我們怎麽一臉慌張,“我是留下講理的又不是要和她打架的。”

“那種人你和她講什麽理啊?”我輕拍了下他的後腦勺。

“還是有用的,她說檢讨要寫,處分照記,但如果我們仨能達到一本線,方嘯達到二本線,處分就自動撤銷。”

“真的啊?”劉楊睜大眼睛,幾乎是有些崇拜地說:“牙牙,你太牛了吧。”

邊岩笑了一下,分別拍了下我和方嘯的肩膀:“一本,二本,沒問題吧?”

我倆一臉苦相。

“怎麽愁眉苦臉的啊?不是有我這個老師在嘛,唉,沒有學不會的學生,只有教不好的老師,很容易的。”

他在前面走着,拍拍自己的胸口,看起來很有信心似的。

走到樓梯口,方嘯猶猶豫豫叫住他:“哎,牙牙……”

“不準說謝謝。”

方嘯不知所措地摸摸後腦勺。

“二本,加上你之前那些名次和獎狀,”邊岩握起拳頭,在他前胸打了一下,“就算市運會沒名次,也夠上個好體院了。”

方嘯抿起嘴唇,看着他認真點了點頭。

在樓道分別的時候,我倆分別朝一東一西兩頭走。

我使勁忍住才沒回頭看他。

唉,邊岩怎麽能那麽好啊,他根本就不需要我來保護,甚至他還能反過來保護我。

此時此刻,他一定是被陽光包圍着,金光閃閃的,像個英雄。而我呢?只能沉默地、毫無存在感地站在他旁邊,依靠着那點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優勢離他近一點。

那如果我不是他的鄰居,不和他一起長大,他還會願意和我天天混在一起嗎?

我從沒像這一刻這樣,想變得好一點,想變得優秀到足以和邊岩比肩站在一起,就算沒有竹馬加成也能理所當然地攬他肩膀、和他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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