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板報
傍晚放學,我一出教室,看見我媽正提着保溫桶站在門口等我。
“媽?”我驚道,“你怎麽來了?”
“你不犯錯誤我能來啊。”我媽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後腦勺,語氣聽起來倒也不像在生氣。
我谄媚地嘿嘿笑兩聲,試探地問:“我們班主任找你談話了?”
“嗯,走吧,”我媽推了一下我後背,“去食堂邊吃邊說。”
“那我去跟邊岩他們說一聲。”
“別去了,我跟你阿姨他們一起來的。”
“哦。”我撓撓頭,接過保溫桶。
到了食堂,找了張餐桌坐下,我媽把保溫桶打開。兩菜一粥,飯香四溢,這讓吃了一個多星期食堂的我頓時食欲大開。
我狼吞虎咽地扒拉了幾口,不忘擡頭問道:“媽,我們班主任和你說什麽了?”
“也沒說什麽,”我媽坐在對面看着我吃,“就讓你好好反省反省夜不歸宿這事。”
我咧了下嘴,小心觀察着她的表情:“你和我爸……昨晚是不是特擔心啊?”
“擔心什麽啊,一覺睡到大天亮,”給我夾了一筷子青菜,“別光吃肉,多吃點菜。”
“真的假的啊?我才不信呢,”我咽下一口飯,“夜不歸宿啊!再加上我們教導主任一添油加醋,你們不擔心才怪。”
“哦,你知道我們擔心你連個電話也不往回打,”我媽伸手推了一下我腦門,“有沒有良心了?”
“忘了嘛,”我揉揉腦門,“那你和我爸沒出去找我吧?”
“沒有,”我媽沒好氣,“閑的啊!”
“電視上不都這麽演的嗎,”我悻悻道,“按正常劇情發展不應該是你和我爸急得上蹿下跳鬧得滿城風雨差點沒報警嗎……”
“嘿你這孩子,”我媽被我氣笑了,“能不能盼着你爸媽點好了?”
我傻呵呵地對我媽笑了兩聲。
“好好吃飯。”我媽敲敲我的碗沿,過會兒才說,“昨晚你們老師打電話過來,我乍一聽是挺擔心的,後來一問,你們四個都沒回宿舍,我和你爸一琢磨,覺得應該沒什麽大事。劉楊方嘯都是我們看着長大的,都是好孩子,也就你最不讓人省心了……”
“什麽啊!”我抗議道,“我果然是充話費送的!”
我媽沒接我的茬,接着說道:“再說還有岩岩在呢,你們能幹什麽壞事啊?”
你看看吧,從小到大,邊岩這個“別人家孩子”的人設在我媽眼裏就從來沒崩過。
“後來你方叔叔他們來咱們家,急得不得了,把情況和我們一說,我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媽,你知道了啊?”我想起方嘯的事情,聲音低落下來,“方嘯被黑的事情……”
我媽嘆了口氣:“你方叔叔他們今天上午就把方嘯接回去了,我去他們家看了一眼,那孩子眼睛都哭紅了,把我給心疼的。你方阿姨後來和我說的時候內疚得不得了,覺得是自己沒本事才讓自己孩子被坑了,可也沒辦法啊。”
“好難過啊,”我放下筷子,“為什麽這個世界上會有這麽多不公平啊。”
“所以啊,”我媽一邊把碗和盤子收拾到保溫桶裏,一邊和我說,“你現在就得好好學習,比你爸你媽、你叔叔阿姨都有出息,這樣你以後有了孩子才不用受這種委屈,懂不懂?”
“哦。”我沒精打采地應道。
拐來拐去,還是拐到了我要好好學習上。
我真佩服我媽這種不管說什麽都能最後點題的本事,這放在高考作文裏得是多大的優勢啊。
我差點要脫口而出“我以後可能沒孩子”了,幸虧及時給嘴把住了門,否則我媽肯定得當場抄起盤子把我海揍一頓。
送走我媽,回到座位上,我還是有些郁郁不樂。
想到平時那麽和藹溫和的方叔叔和方阿姨現在正內疚地自責,而方嘯正在平白承受着無妄之災,我心裏就越發不是滋味。
攤開老師布置的卷子,我嘆了口氣:唉,就算以後可能沒孩子,我也得慢慢變得強大起來啊,方小嘯和劉小楊都等着我做幹爹呢。
至于邊岩嘛,等我變得足夠好的那一天,他肯定會被煮熟的。
——
等了十幾天,申訴結果終于下來了。方嘯說得沒錯,壓根就沒用,裁判組依然拒絕提供錄像回放。
聽我媽說,方叔叔他們為了這件事,東奔西跑了好一陣,錢沒少花,禮也沒少送,可結果卻還是沒有絲毫改變。
原來這個社會能黑暗成這樣,我生平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這種徹頭徹尾的無力感。
方嘯消沉了好一陣子,最後還是接受現實,慢慢從低落中恢複過來。
方叔叔托人把他調到了普通班,理由是體育班的氛圍不适合學習。
一時間,方嘯的成績從體育班的中游變成了普通班的尾巴,自尊心大受打擊,再也顧不得念叨要追哪個班的誰誰誰,每天愁眉苦臉地跟我們報告他的小測成績又怎樣創下了歷史新低。
“你平時多問問你同桌啊。”我說。
“我沒同桌啊……”他哀嚎,“班上人數本來是雙數,我去了自然落單了啊!”
“前桌呢?”
“不好意思問……我都不知道他們上課講的什麽,問起來肯定特白癡……”
我和劉楊面面相觑:我倆都是文科生,一點忙都幫不上。
邊岩沉思一會兒說:“不然以後下了晚自習,你來我們教室坐會兒,反正到熄燈還有一段時間呢,我給你講講。”
“好啊好啊,”方嘯一陣猛點頭,那架勢就差沒上去給邊岩直接來個熊抱,“牙牙你就是我的大恩人!”
從那之後,每天晚上方嘯都會到諾貝爾班聽邊岩講題,而我見機行事,說通了劉楊,假裝每晚也有題問他,一起留了下來。
說真的,在煮邊小青蛙這回事上,我可沒少費心思添火啊。
——
五一放假回來的那個周,學校宣布要在高一高二級部舉辦黑板報大賽,而我們美術班則負責出一個評委小組。
那天晚上下了晚自習,我跑到諾貝爾班,邊岩正一手托着腦袋,看起來像在琢磨什麽。
“思考人生呢?”我把書擱到桌子上,輕輕推了下他腦袋。
“梅花要怎麽畫啊……”他小聲嘟囔。
“梅花?你畫梅花幹什麽?”
他眉頭微蹙:“我們班不是要出一份板報嘛,老師挑了幾個人一起辦,說随便畫點梅花,寫個‘梅花香自苦寒來’就行了,讓我當組長,可我問了問那幾個人,沒人會畫梅花……”
“梅花啊……”我在腦子裏勾勒着,想找出适合在黑板報中表現的那種。
“哎,盧沛。”他放下胳膊,側過身對着我。
“嗯?”
“你能不能來幫我們畫一下?嗯……應該很簡單的,就畫點梅花,再寫幾個字……”
“我得想想……”後面的那截“梅花怎麽畫出來更好看些”還沒說出來,就被他忙不疊打斷了:“喬易夏也在我們板報小組,”他用一種不确定的眼神看我,“辦不好的話,老師可能會全組批評……”
嘿……這好端端的,他怎麽又提起喬易夏?
待到他給方嘯講題的時候,輪到我在旁邊托着腦袋瞎琢磨了:他不會是想說,盧沛,你可得給我好點畫啊,我喜歡的人和我一組,我可不能讓他和我一起受批評……
唉,這都是什麽事兒啊。
不過,雖說當時滿腹嘀咕,真到構思起來,我還是沒出息地渾身充滿幹勁,畢竟我也得讓我喜歡的人不受批評啊!
我把構思好的排版畫在紙上,拿去給邊岩看,在一旁歪着頭等他的回應。
“哇!”他盯着圖紙,咽了下喉嚨,“好、好……驚豔啊!”
聽聽,這詞用的,“驚豔”!
我發揮了極大的自制力才沒讓自己一下蹦到天花板上。
“不過……要是在黑板上畫出來的話,”他有些遲疑地看我,“肯定特費勁吧?”
“不費勁不費勁,”我還沉浸在剛剛那倆字營造出的飄飄然裏,大手一揮,“一周之內絕對搞定!”
第二天下了晚自習,我拿着畫稿進了他們班教室,人還沒走光,稀稀落落地坐着六七個人。
邊岩跳過來攬我的脖子,勒着我往教室中間走了幾步,語氣輕快地對那幾個人說:“給大家介紹一下,這就是我請過來的幫手,盧沛,美術班的,我發小。”
又一一指着那幾個人介紹了名字,轉過頭對我說:“他們都是和我一起辦板報的。”
“哦……”我摸摸鼻子,把畫稿遞給離我最近的喬易夏,“你們先傳着看一下吧,有人會畫畫嗎?”
六七個腦袋一齊搖起來。
“……”
“這看起來好難啊!”有個女生看了畫稿擡頭問,“我們能做什麽?”
“呃……”我摸摸頭,“能把空心的字塗成實心的?”
幾個人都笑起來。
我也忍不住笑了笑,接過傳回的畫稿說:“算了,其實用不了多久的,你們先回去吧,後面需要幫忙的時候你們再留下來。”
幾個人看着我一陣猛點頭,眼神裏迸出的小火苗都要把我燒着了。
等教室裏的人全走光,劉楊和方嘯才姍姍來遲。
我正對着黑板思考要先從哪裏畫起,耳邊傳來邊岩無意識的瞎哼哼。
我之所以說是“無意識”,是因為邊牙牙同學從來都不在有意識的情況下以任何形式唱歌。根據我十年如一日的觀察,他瞎哼哼的時候,就說明他的心情好到了極點。
我猜應該是我幫他解決了辦板報這件事情,才讓他頓時如釋重負起來。
不過,我也真是沒救了,連他這種聽不出調子的瞎哼哼都覺得可愛又悅耳,這簡直就是情人耳朵裏出貝多芬啊!
方嘯走到他身邊:“哎喲,牙牙,又自創曲目呢?”
我沒繃住,“噗嗤”笑出聲來,轉過頭去看邊岩,他頓時紅透了一只耳朵,在燈光下看,幾乎能透光。
他拿過方嘯手裏的試卷,故作正經地咳了一聲:“別廢話,講題了啊。”
我拿起粉筆,落在黑板上,腦子裏想着,不知道……他那只紅透的耳朵摸起來是不是溫溫熱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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