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藝考

火車從上午十點“哐啷哐啷”一直開到晚上十點,沿途的風景一路變換,大太陽從頭頂漸漸沉到西山後。到達目的地時,A市夜色正濃。

坐在開往賓館的出租車上,我把臉轉朝車窗外,看着飛速掠過的陌生風景,覺得既新奇又忐忑。

初中那會兒,我曾經随我爸媽來過A市旅游,可那次不過待了幾天,而且印象裏一直在朝着下一個景點匆匆趕路。而這次我卻要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待上大半年,想想可真漫長,尤其是邊岩還不在我眼前晃悠,我覺得我肯定得飽嘗度日如年的滋味。

到了賓館,大包小包的行李往床上一撂,我雙手撐在窗臺上,看着外面被滿城燈火映得昏黃的夜空,再想想B市黑漆漆但綴滿星星的夜空,輕輕嘆了口氣:這就要開始新生活了啊。

和B市靜谧冷清的夜晚不同,就算已近淩晨,高樓下的人群車輛仍舊來來往往川流不息,連行人腳下的步子似乎都比B市要快一些。

正發愣間,手機突然響了。

誰這麽晚了還打電話啊?我嘀咕一聲,走到床邊,扯過床頭的書包,把手伸進去摸索。

掏出手機,掃了一眼來電顯示,居然是邊岩他們家的座機號碼。

我趕緊按了下接通鍵,把手機貼到耳朵上:“喂?”

“盧沛,你們到A市啦?”他在電話那邊小聲說。

“對啊,剛到賓館,”我擡起手腕看了看表,“這不都快十二點了,你怎麽還沒睡呢?”

“呃……我我,”他支吾兩聲,“我都睡醒一覺了,剛起床上廁所來着,掃了眼時間,覺得你們應該要到了,就打個電話問問。”

“哦,”我坐到床邊,“打車從車站到賓館,開了好長一段路呢。”

“累不累啊?”

“還行吧,心累。”心裏偷偷補上一句:想你想的。

他在那邊低低笑了一聲,又說:“過兩天我們暑假也要結束了,八中今年全市開學最早,要一雪去年的前恥。”

“真夠拼的……不就一本率比前年低了那麽點嘛。”

“就是說啊……”他說着,在那邊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行了行了,你趕緊去睡吧,”我催他,“半夜起床,話說多了小心回去睡不着。”

“哦……好吧,”他估計怕吵醒他爸媽,聲音放得低低的,“那你也早點睡啊。”

“嗯,快睡吧,拜拜。”

“拜拜。”

剛挂電話,我媽從隔壁屋走過來,盯着我手上的手機,如臨大敵地問我:“這麽晚和誰打電話呢?”

“邊岩啊,”我把手機放到一旁,“他說他起床去廁所,估摸着我們要到了,就打個電話問問。”

我媽頓時放了心,走過來拍了我一下:“你看人家岩岩就是懂事,你趕緊的,收拾收拾快睡,幾點了都。”

“知道了……”我懶洋洋地起身,晃悠到了衛生間。

洗漱好之後,我把窗簾“嘩啦”一聲拉嚴,躺在散發着消毒水味的床上,覺得一點睡意都沒有。腦子裏的想法一個接着一個閃過,跑馬燈似的:邊岩應該又睡着了吧,中間給我打了通電話,下半夜會不會夢到我呢?

要不是他剛剛說八中快開課了,我都快忘了這回事了,不過是從B市來到A市,卻感覺頓時到了另一個世界似的。

明天要去畫室了,不知道和我之前在B市的畫室有什麽不同,高手會不會特別多啊?

各種念頭攪成一團,煮成了稀裏糊塗的一鍋爛粥,不知到了幾點才沉沉墜入夢裏。

第二天一早,我媽陪我來了畫室。

崔放推薦給我的這間畫室是大畫室,理由是高手多資源足氛圍好,我只在門外大致掃了一眼,就被裏面烏泱泱埋頭作畫的場景震懾了一下,那種卯足了勁沖擊藝考的氣氛不由分說地撲面襲來。

我爸媽幫我安置好宿舍,又事無巨細地陪我買了日常必需品,這才千叮咛萬囑咐地起駕回宮了。

臨走前我媽一步三回頭,甚至嘴角一哆嗦,沖動之下說要留在A市給我陪讀。我心髒一抖,趕緊裝出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拍着胸脯打了幾百個包票,又虧得我爸在旁邊幫腔,這才制止了她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

送走我爸媽,我坐回到畫室,正式開始了為期大半年的畫室集訓生活。

在畫室裏沒坐上兩天,我就真正感受到了藝考那種來勢洶洶的壓力。崔放說這家畫室高手多果然沒錯,複讀兩三年一心沖刺A大和Y美的人比比皆是,甚至畫室裏流傳一種說法:應屆生能考上A大和Y美的幾率只有百分之二。

我先是被這種危言聳聽的說法打了個措手不及,再看看身邊人動筆起型的架勢,一時間有些腦袋發懵,下筆的時候愈發心神不寧。

身邊的高手五分鐘一幅速寫根本就不在話下,常常我還沒構思好,別人已經換了一開紙。

偌大的畫室裏滿是紙張翻動的嘩啦聲,一刻不停,像催人拔腿狂奔的暴雨。

在畫室待了一個多周,我引以為傲了十八年的“才能”成了泯然衆人的機械勞作,別說自信心,連自尊心都被迎頭擊了個粉碎。

畫室每逢周日下午放半天假,沒有人起身,大家都像被牢牢綁在板凳上一樣,對于老師宣布的放假充耳不聞。

到了晚上八九點,終于開始有人起身,小聲議論着往畫室外面走:“你今天畫了多少張速寫?”

“差不多80張吧,回去再畫幾張。”

每一天這樣的對話都在耳邊進行,像不斷往複循環的噩夢。

我不知什麽時候停了筆,對着畫板怔怔發呆,回過神來的時候,畫室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嘆口氣,拿起鉛筆又接着畫起來——我真不好意思說一個下午我才畫了30幾張速寫。

身後又有板凳摩擦地面的聲音,有同學走過來拍拍我:“盧沛,不回去啊?”

“你先走吧,”我回頭笑笑,“下午狀态不好,沒畫幾張,再待一會兒。”

這一待不知又過了多久,空蕩蕩的畫室裏只剩零星幾個人。

過一會兒,不急不緩的腳步聲踱過來,停在我身後。我轉過身,低低喊一聲:“謝老師。”

謝老師負責教我們色彩,A大研究生畢業,看起來不過比我們大幾歲而已,後腦勺松松紮個馬尾,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溫文爾雅,品評學生作業的時候卻相當不留情面。

他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又閑閑問道:“還不回去?”

我撓撓頭:“我還沒完成速寫老師布置的任務。”

他站在我背後看了半晌,半句評價都沒發表,又踱着步子走到窗邊欣賞起夜色來。

過一會兒,我忍不住開口問:“謝老師,他們說應屆生只有百分之二能考上A大,是不是真的啊?”

他沒回頭,也不答我,低低笑一聲,聽起來有點不屑的意味。

我抿了抿嘴唇,見他沒有回答我的意思,也就沒再多嘴。

在網上查畫室資料那會兒,就見有人說大畫室雖說學習氛圍濃厚,但由于學生人數衆多,不出挑的根本就入不了老師法眼。我那時在B市畫室就算稱不上老師的心頭好,也時常得個一句半句誇獎,哪想到一夕之間産生這麽大心理落差。

唉,也是,每年這麽多美術生,像我這種心态的估計能占據半壁江山,老師早就見怪不怪,也怨不得他對這問題不屑一顧。

我畫完手上這幅速寫,半蹲着收拾旁邊的畫具,一句話才輕飄飄傳到耳朵裏:“誰說的?”

“呃?”我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他指的是我剛剛那句話,剛要開口回答,他又問:“考上的,還是沒考上的?”

我老實回答:“沒考上的。”

“那不就得了。”

謝老師扔下這句,似笑非笑地回頭看我一眼,沒多說什麽就走了,留下我原地咂摸這不輕不重的五個字,最後似懂非懂地嘆口氣,背上沉重的畫具回宿舍了。

四仰八叉地躺在宿舍床上,我實在提不起勁拿出畫板畫速寫了。

我媽打來電話,噓寒問暖地把我的飲食起居全過問了一通,這才在那邊放心挂斷。把手機扔在一邊,我躺在床上挺屍一會兒,還是不情不願地坐起來擺好畫架,呆怔片刻,剛要起筆,又忍不住琢磨:邊岩現在在幹嘛呢?這麽晚了,他應該都睡着了吧?說起來,這周他們應該也放假吧?

我這麽想着,不自覺把手伸到後面摸索着,把手機抓到手裏,猶豫着想給他打個電話,卻又怕吵醒他。

這想法一冒出來,頓時像燒開的沸水,咕嘟着怎麽也不肯平息下去。

打不打呢?我撥了號碼,又返回主屏幕,過一會又撥一遍,又返回去,這動作不知重複了多少遍,眼見着要十一點了,我終于做了決定:算了,下周早點回來打吧。

剛把手機扔回床上,冷不防鈴聲大作,伴随着“嗡嗡——”的強烈震動,把還在發呆的我吓了一個哆嗦,我仰身去夠手機,抓起來一看:邊岩?!

心髒“咚”在胸腔裏雀躍地跳了一下,我瞬間從剛剛半死不活的狀态中振奮起來,一邊接起電話,一邊起身走到陽臺。

對着手機“喂”了一聲,那邊傳來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壓得低低的也能聽出些少年氣:“盧沛,你睡了嗎?”

“沒有呢,”我把胳膊搭到欄杆外面,“還要畫幾十張速寫。”

其實我只要再畫十幾張就夠了,可不知怎麽話到嘴邊,舌頭一拐,把“幾”和“十”掉了個個兒。

果不其然,我聽到他在那邊驚訝道:“這麽多啊……”

“對啊,每天都要畫一百多張,右胳膊都疼得擡不起來了,我現在在用左手和你打電話。”這麽說着,我左手伸過來,把電話換到了另一邊耳朵。

“天啊……”他似乎被我這誇張的說法吓住了,感嘆一句,又問,“是不是特別累啊?”

“可不麽……累還是其次的,主要是精神壓力大,複讀過兩三年的一抓一大把,我畫完一張速寫,人家起碼畫了兩三張了,我現在做夢都在畫畫,現在腦子裏還在畫呢。”

“啊?那那……”他結巴兩聲,似乎被我這一上來就倒苦水的架勢給震住了,“那怎麽辦啊……”

他難得沒了主意,又破天荒問出一句“那怎麽辦”,倒讓我忍不住笑了一聲:“沒事沒事,剛剛是吓唬你的,也沒那麽誇張。”

我以為他聽我這麽一說,肯定又要炸毛,指責我滿嘴跑火車,可誰知他只是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轉而安慰起我來:“沒事啊,複讀過兩三年的和應屆生肯定不在一個水平線上,不過你基礎好,趕趕就上去了,不用現在心急和他們比。”

哎?他怎麽知道我最想聽的是這句?

我覺得邊牙牙同學真的離成精不遠了,一句一句都戳着心窩子來,沒幾句話就把這一個多周郁結在我心裏的煩悶化解開了。

又說了一會兒,我低頭看看時間,對着電話裏說:“不早了,你們明天不還得早起嗎?快去睡吧。”

“你能睡着嗎?”他問。

“不知道……你睡不着?”

“不是,要不……盧沛,”他在電話裏停頓一下,“你唱首歌助助眠吧。”

他這話說得模棱兩可,搞得我一時不知是給我助眠還是給他助眠,只能對着電話猶豫道:“……搖籃曲?”

“不是給我助眠,”他一本正經地解釋道,“是給你,唱首歌就把腦子裏其他東西清出去了,你唱首你喜歡的吧。”

乍一聽,這話說得還真有道理,大半夜的,我沒過多往別處發散,想了想說:“好啊,那……唱首五月天的《知足》吧。”

我清清嗓子,對着電話低聲唱:“怎麽去……”

剛唱出口,被他打斷了:“等等!”

那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知道在搞什麽,我稀奇道:“這唱歌的都這麽淡定,聽歌的還得做好準備啊?我說邊牙牙同學……”

“好了!”他又打斷我,“開始吧。”

“……哦,”我眨眨眼,沒多想就服從了這一聲令下,很快進入了狀态:“怎麽去擁有一道彩虹,怎麽去擁抱一夏天的風……”

一首歌唱完,他還有模有樣地點評道:“不錯不錯。”

我都能透過電話線看見他在那邊點頭了。

挂了電話,我在陽臺上多待了一會兒,一陣輕松地想:你看我們家邊牙牙多窩心啊。我爸媽安慰不到點子上,怕他們擔心又不能說太多,老師呢,又故作高深地擺架子,多餘的安慰一句都不肯多說,再看看我們邊牙牙同學,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安慰人。

我心情一好,坐回到畫架前,嗖嗖嗖又畫了十幾幅速寫,心滿意足地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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