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集訓

說起來,在那大半年裏,我倆只有每隔兩周的星期天下午才是共同休息的日子,而那也成了我昏天暗地的集訓生活中一束熠熠生輝的小燭光。

不過,自從到了A市,我每天埋頭畫畫,動漫和游戲自此和我一別兩寬,十八年來和邊岩聊得最開心的話題從此失效,只能聊聊他的學校生活和我的集訓生活,偏偏這兩個話題都是最乏味無趣的,光是想想都有些倒胃口。

可不知怎麽,光是這兩個恒久不變的單調話題,居然支撐着我倆過了大半年還沒被說膩味。

他對我集訓的那間千人大畫室充滿興趣:

“那麽多人一起畫畫,是不是很壯觀啊?”

“那是相當的壯觀啊……一千多個人一起畫素描,炭灰鉛灰滿屋子飛,比霧霾還嚴重呢,都要吸成塵肺了。”

“那你身邊那麽多畫畫的同學,是不是都特別有藝術氣息啊?”

“可不是麽……一下午畫完兩只手都被鉛灰染得黑乎乎的,整個人灰頭土臉,出去買飯的時候和搬磚挖礦的傻傻分不清楚,還藝術氣息呢,想得美。”

聽着邊岩在電話那邊被我逗得樂不可支,我頓時覺得這種三點一線的集訓生活好像也沒那麽乏味無趣了。

有時候劉楊和方嘯也和他待在一起,三個人開着免提,你一句我一句地說,居然大半年裏也沒讓我漏掉什麽重要信息。

我知道了邊岩要參加全國數學聯考,知道了方嘯的成績開始緩步提升,漸漸脫離了班裏的吊車尾行列,還知道了劉楊正在準備托福考試,因為他爸媽打算讓他高考後出國。

聽到劉楊打算出國的消息,我一時有些不敢相信:“啊?你要出國?真的假的啊?”

“真的……”他在那邊說,“我媽領着我跑了好幾趟中介了,我現在每天被英語折麽得特別痛苦,連說夢話都是用英語說的!”

誰也沒好意思當面說舍不得誰,幾個人都嘻嘻哈哈的,似乎之後的各奔東西還遙遠得不切實際。

挂了電話,我對着畫板徒生感慨:表面上看,大家都在煉獄般水深火熱的高三垂死掙紮,可每個人掙紮的方向卻各不相同。

等到一年後我們都上了岸,不知各自都會有怎樣的結果呢?

九月中旬,崔放也來了這家畫室,我終于從單打獨鬥的狀态中解脫出來,有了好兄弟在一起并肩作戰,日子開始變得沒那麽難熬了。

不過對于要考哪所學校這個問題,他總是持一種含糊其辭的态度,一開始大家還以為他是遮遮掩掩不肯透露,隔了一段時間後,我才發覺他是真的在三所美院間游移不定。

有一次我和邊岩打完電話,他坐在我對床,突然從畫板後擡起頭,很有興致地問起我們小時候的事情來,我挑了幾件有意思的事情和他講了,他又問我:“喬易夏呢?他從來都沒和你們一起玩過?”

“沒有吧,”我回憶道,“開始那幾次我們還去找過他,後來見他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态度,我們就沒再去自讨沒趣了。”

見崔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又補充一句:“不過後來,我又覺得他那種态度也不能說是愛答不理,總覺得……是有點戒備心太強吧。”

“那你有沒有覺得……”他停頓了幾秒,似乎在斟酌自己的措辭,然後接着說,“他會不會有點肢體接觸恐懼?”

“啊?有那麽嚴重麽?”我皺着眉仔細回憶了好一會兒,才猶豫道,“好像……是會給人那麽一點感覺吧。”

崔放很輕地笑笑,又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猜的。”

他的笑看起來不像發自內心,倒更像一種言不由衷的苦笑,我心裏陡然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崔放該不會是……喜歡喬易夏吧?

怪不得他之前總拐彎抹角地問我喬易夏的事情,還曾經請喬易夏來我們班做模特。

不過看看他的表情和反應,他似乎也挺……糾結的吧?

我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上了:算了,這種事情,想說的時候,自然就會自己說了,旁人追問再多,怕是也只能換來一句輕描淡寫的“沒什麽”吧。

不過,他提起喬易夏,倒讓我忍不住開始胡亂猜想起來:我不在的這段日子,邊岩和喬易夏的關系沒什麽進展吧?

看邊岩每次打電話都心情不錯的樣子,想來也沒從這段關系中受什麽挫吧。唉,我不指望他受挫,更不希望他難過,只要還保持原來的狀态就好,那樣等幾個月回去後我還大有希望。

後來的幾通電話裏,我都起了探探他口風的念頭,不過每次臨到開口,我又不自覺轉了話題:算了,集訓生活都這麽苦逼了,還是不給自己添堵了吧。

——

在那近半年裏,雖說畫室、食堂、宿舍這種三點一線、極具中國特色的半封閉式集訓每天都把人催得苦逼兮兮的,但身在其中的進步卻是顯而易見的。

我從開始時每天只能畫三十幾張速寫,到後來每天畫一百多張速寫,外加完成其他素描色彩設計等各科作業。老師經過我時停留的時間也逐漸變長,我又像之前在B市畫室時,偶爾能得到個一句半句誇獎了。

幾個月前看起來刀山火海似的險境,居然也一步步趟過來了。

來之前以為會度日如年的集訓,真正經歷了才發現其實是度年如日。

就像無數次在作文裏寫到的那樣,一眨眼,A大的校考就近在眼前了。

雖然之前已經經歷了B市聯考,也去別的地方跑了幾個校考,但真正面對A大校考,我還是抑制不住地有些緊張。

就算每天都畫到淩晨兩三點,還是覺得有畫不完的速寫和排不完的線。

在那些暗無天日的集訓生活裏,A大于我,就是所謂的“夢寐以求”吧。如果說當年考上八中關乎我的自尊和友情,那麽現在的A大,應該就代表着夢想和……愛情吧?

——

距離A大校考還有一個多月的時候,邊岩打來電話說,A大自主招生考試的時間确定在2月27號,比我們的校考要早兩個周。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我開始暗自雀躍不已,要知道從離開B市的那天起,我就從來沒停止過想他,記憶裏的那些片段不知被我摘出來回想了多少遍。

在那段密不透風的集訓生活裏,我仍保留着默寫邊岩的習慣。畫室老師總對我們說,在保證練習量的同時也不要一味給自己加碼,要學會調節自己的心态,亂中取靜。

而在默寫邊岩的時候,我的心态才真正能稱得上是平和寧靜,我回憶着他身上的那些小細節,揣摩整幅畫的節奏疏密和美感,試圖把筆下的邊岩表現得更加細致完整。

說真的,被那種機械乏味單調又工作量巨大的集訓折磨着,即便一個人對畫畫有再大的熱情,在這大半年裏也會慢慢被消磨掉。不過,在畫邊岩的時候,我卻能神奇地重拾那種對畫畫的熱愛,這幾乎成了那大半年裏我平衡心态的訣竅了。

大概,當喜歡的人和喜歡的事重疊在一起時,所迸發出的光芒足以照亮那段昏天暗地的集訓生活吧。

盼了半個多月,邊岩終于要來A市參加自主招生考試了。來之前的那晚他在電話裏問了我的畫室地址,說安頓好就來畫室找我。

“好啊,那你坐公交車前給我打個電話,我好準備準備出去校門口接你。”我說。

其實我是想提前幾十分鐘去宿舍洗個澡換身衣服,畢竟畫了一天素描和色彩,整個人身上都蓋了一層鉛灰,衣服也被各種顏料蹭得斑斑駁駁,顯然不會好看到哪去。

雖然好幾次我都在電話裏調侃我們畫畫的和挖煤的沒兩樣,但真要以那種民工的形象見他,我可沒那麽心大。

要知道我們可是大半年沒見哎!

就算不能讓他産生一種“哇,盧沛變得更帥了”的感覺,也總得讓他有種“盧沛還是這麽帥啊”的想法吧!

但任憑我在腦子裏計劃得多麽有模有樣,邊岩這死小孩就是不按我安排的劇本來。

那天正好是周日,雖然休息半天,但畫室裏的人頭和往常一樣烏泱烏泱。我正心神不寧地畫着色彩,時不時看一眼手機,生怕錯過邊岩的電話。

正要給畫面添上最後的點綴時,有個女生突然走過來低聲和我說:“盧沛,外面有個男生好像要找你。”

我手一抖,頓時一筆毀了一幅畫,轉過頭一臉驚訝地看着她問:“真的假的?”

“真的啊,我剛剛去洗手間,他問我認不認識你來着,應該是要找你吧,”那女生神色看上去有些興奮,“哎,那男孩兒長得可好看了。”

長得可好看?那不是邊岩還能是誰啊?

我顧不得手上這幅被毀掉的畫,手裏的木質柄大刷子往旁邊水桶裏一扔,“咚”地一聲響,濺了我一褲腳。

匆匆和那女生道了句謝,我拔腿就朝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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