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見三哥的小解元
“秦、秦止?”
林安難得結巴了一下,雙目灼灼的看向尹大人。
尹大人卻是頗為沉重地點了點頭。
他先前只把林安當成是好友引薦來的人,随便教教。可是等看到林安真的一心把只有秀才功名的劉夫子當成師父,不肯拜州學裏更有名望的夫子為師,錯過數次機會時,尹大人才開始把林安當做“自己人”,知道林安功課之餘,還會悉心教導為官之道。
——畢竟,幫助一個知禮懂禮肯報恩的人,他能得到的回報才會更多。
因此尹大人比林安還不願看到林安的未婚夫秦止立下此等大功。
普通救駕的功勞,或許不算太多。可是,秦止卻是孤身一人,從敵軍手中将聖駕救回,這裏面的功勞,卻是可大可小。
一旦天子認可,秦止便是救國救民之人,立時封侯嘉爵,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這樣一來,秦止被封官,林安又該如何?
縱使是林安安安穩穩的進了殿試,又當真還能被選官?
他們二人雖然還未曾成親,但原本林安不肯放棄與秦止的婚約,非要頂着和秦止有婚約的名頭去參加科舉,比起旁人,他所要經受的難處本就更多。
現下一旦秦止被封官,文武結合,本就是為上者的大忌,加之現下這位天子本就不喜男人和男人一處混着,林安到時又該如何?
尹大人正是因着這種種顧慮,才把林安叫過來。明面上是勸着林安等一等……至少要等到這位天子離開人世,再去參加科舉,實際上卻是希望林安能和那個秦止徹底了斷。
當然,尹大人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他所期望的林安能和秦止了斷,也只是指明面上的了斷。至于二人私底下如何,他自是管不着,也沒法子管。
而太子好南風的事情,朝廷上知曉的人自是不少,原先還有人勸谏,可是等到太子膝下有了一個庶子,勸谏的人就越來越少了。
待到這位太子登上那個位置,估計就更沒有勸谏之人。而到了那時,林安若是公開了與秦止的關系,那位太子說不得還要樂見其成。
畢竟,雖是文武結合,二人感情極好,一看就是不肯要孩子的,這二人就是成了親,又如何?
可惜林安聽懂了尹大人的意思,深揖一禮,旁的卻是甚麽都沒有應承。
尹大人在官場幾十年,立刻就看出了林安不肯放棄婚約,亦不肯放棄今年的會考。
心中嘆息之餘,只得道:“先前你師父說誇你看重情義,我也只道這是好事。可如今看來……你且好自為之。若真不得為官,便是回到家鄉,建個書院,教書育人,也是好的。”
林安認認真真謝過尹大人,待得正月十七,還是請了一隊五十人的镖隊,帶着十六個被秦止訓練過的家仆,還有林姝、林平和秦茂幾個,邀了四個同在州學讀過書的交好的舉人,一起趕路去了京城。
林安素來會做人,又比普通舉人家中多了些錢財,因此行事很是大方,常常不着痕跡的幫助家中困窘的同窗。因此和林安交好的人着實不少。
這次和林安一起上京的四個舉人,家中并不是很困窘,但是在偌大的京城裏,必然租不到安靜的房子。
林安下手倒比旁人更早。
早在他中舉後,他就一面令家仆去京城打理那位太子殿下給他的那座三進的院子,一面看會試的貢院在何處。若是太遠,則要租到一處近且安靜的地方。
不料那位太子殿下不知是湊巧還是怎的,給林安的那處三進的院子,竟是和貢院離着不遠——坐馬車小半個時辰就能到。騎馬的話,還要更快。
林安心中有數,就沒有再租房,只令人把那三進的小院打掃幹淨,該采買的糧食物事都采買好。
而邀請來的四位舉人,自然要和他同住。
一路順利,只碰着一場雨,那雨還是晚上下的。待得第二天晌午,地上就全幹了,林安一行繼續趕路,待到正月二十五,就趕到了京城。
三進小院位置還算可以,周遭安靜,住的也大都是六七品或是留在京中等待派官的進士。
小院雖只有三進,但麻雀雖小,五髒俱全,該有的甚麽都不缺。
林安讓林姝坐在馬車裏,直接令人拉進了最裏面的內院,他帶着林平、秦茂住在二進院,和他一起來的舉人,則住在外面的院子。
雖則是四人同住一處,但房間幹淨整齊,又被林安裝了玻璃,放了嶄新的被褥,家具亦是新的,明亮剔透,每個房間還帶了兩個耳房,盡夠他們和帶來的書童住了。
一行人歇息一日一宿,到了第二天,林安令家仆拿了帖子和禮物,送去尹大人的岳丈,正五品的六科給事中,程大人府中。
科舉在即,程大人和林安自然不會相見,程大人着人收了林安送來的禮,就令下人回了一只玉如意和一碟子幹桂花。
林安自知道程大人的意思,放下不提,只兀自在家中溫書,等待二月初九的一場。
秦止還是沒有消息。
林安只接到了秦止一封信,讓他安心考試,其餘莫要管。等到了京城,他令人去打聽,只打聽到那個救了天子的人還在戰場上。
林安縱使心憂,卻也無可奈何。
轉眼就到了二月初九。
林安拿着林姝為他打點的籃筐,進了考場。
二月十七黃昏,三場考罷,林安是打着噴嚏出的考場。
雖然考場上都有炭盆,但是二月份,天氣依舊寒冷,那炭盆有多大用?
且因這考場設在皇城腳下,林安也沒敢送金珠子,晚上睡覺,也只能點着炭盆,披着兩層薄薄的皮子,就這麽囫囵睡了過去。
這還是因林安身子比先前好了許多,每日堅持打拳,這才只有些微不适,打了幾個噴嚏。
回到家中,喝了濃濃的姜湯,吃了頓飽飯,沐浴後,埋頭便大睡,林姝不放心,請了大夫趁着林安睡着了請脈,聽大夫說是累極了,年輕人,睡兩天就好了,這才安心。
而林安帶來的那四個舉人,其中三個還好,只是有些風寒,林婉讓大夫診了脈,開了藥,令人煎了藥送去,倒也沒甚大礙。
只有一個喚作鄒遠之的,卻是病得昏昏沉沉,夢裏還說些什麽“對不起”之類的。
大夫診脈後,問得鄒遠之剛剛參加過會試,摸了把胡須,才說鄒遠之大約是着了涼,心中有所牽挂,不曾安心,這才會纏綿病榻。
考試都考完了,還能有甚牽挂?
林姝一聽,再想到哥哥曾說這四人中,就鄒遠之家境最差,年紀也有三十七八,是幾人中最大的,就知這鄒遠之這次怕是沒有考好,心中憂慮重重之下,這才一病不起。
只是這等心病,又該如何治?
那鄒遠之的家人可都不在這裏,而那幾個同窗,既着了風寒,又有九天七夜的科舉太過熬人,早就躺在床上閉門不出,林姝卻不知該如何令人去勸。
正當她心憂如焚,跑去看兄長時,才發現他兄長床上竟然躺了兩個人!
林姝正欲大叫,其中一人驀地睜開雙目,淩厲的掃了過來,許是見來人是她,才稍稍溫和的點了下頭,然後繼續抱着懷裏的人睡去。
林姝:“……”就算你是哥哥的未婚夫,也不帶這麽吓人的!
拍着胸口,驚魂甫定的走了出來,林姝下意識的把門關好。等關好後,又暗罵自己糊塗,哪裏能讓哥哥和秦大哥單獨待在一起?
要是,要是兩人發生了甚麽……
林姝微微紅了臉,想到在華陽縣和村子裏時,其實哥哥和秦大哥早就住在一起了。雖然哥哥沒有明說,下人們不敢吱聲,更不敢向她一個沒出嫁的姑娘說這些。
可是平哥兒年紀小,向來內院外院的亂跑,連哥哥的房間,平哥兒偶爾忘記敲門了,也是推門就近,因此林姝知曉二人早就同榻而眠的事情,還是從平哥兒口中得知的。
林姝坐在哥哥讓人給她打的秋千上,垂頭想了半晌,最後也只能認命——哥哥若是不喜歡秦大哥就算了,可是哥哥那麽喜歡秦大哥,他們又都是男子,就算在一起了……她管不了,也管不着。
只盼二人,真的能白頭到老,平安喜樂。
且不提林姝心中如何作想,林安一睡睡了兩日,才終于睜開眼睛醒來。
然後他就看到了正一手撐着頭,睜着一雙黑漆漆的幽深的眸子目不轉睛看着他的獵戶。
“三哥——”
林安張嘴便喊。
等喊完後,他又立刻閉了嘴,然後還閉了眼睛。
嘴裏不忘喃喃道:“甚麽三哥?那人早早就将我忘到腦後,明明說了我考試前會趕過來,可是等我考完了會試還沒來,可見是個不講信用的。這等不講信用這人,先前不入我夢中,現下考完了,還入我夢中來做甚?哼!”
林安不過是玩笑話,知道獵戶來了,故意逗弄他一番。
可這番話聽在獵戶耳中,卻覺的确是自己不好。
還是大大的不好。
“不會有下次了。”獵戶探身上前,虛虛壓在他從前的小秀才,現下的小解元身上,低聲道,“三哥從此,再不離媳婦兒身邊半步。”
說罷,還認真的親了親不肯睜眼的林安的眼睛。
林安被親的眼皮發癢,心中卻是一片柔軟。
“也不用半步都離不開。”林安別扭道,“只你不許再去戰場。”
戰場上刀劍無眼,林安雖然相信獵戶的本事,相信獵戶打架和搏命的運氣,可是只要一想到獵戶竟然孤身一人,冒險潛入敕拉一族,還要把那個年過六十的老皇帝給救出來,林安就忍不住連做幾個晚上的噩夢。
打仗是一回事,可是,這樣的拼死行動,林安卻怎麽都不肯獵戶去做了。
獵戶又親了下心上人的唇,認認真真地保證道:“軍功已經攢完,太子還給了我書面憑證和他的一枚印信做保證,說将來必會修改戶婚律。将來除非朝廷無人,我必不會再去戰場。”
林安這才笑了開來。
兩個小酒窩,若隐若現,酒不醉人人自醉,獵戶登時看住。
再然後,他微微垂眸,就看到他的小解元白淨的脖子,微微敞開的衣領,還有衣領下的那片皮膚……
獵戶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媳婦兒。”
“嗯。”
“媳婦兒。”
“嗯?”
“三哥在軍中,常常夢到你。”
“當真?夢到我在作甚?讀書寫字?還是當朝為官做宰?或是打馬游街時,被哪個公主攔了馬,要下嫁于我?然後你馬不停蹄的跑回來,就為了阻止這些?”林安見獵戶回來,試也考完了,心中很是興奮,當下也有閑心說笑起來。
“……”獵戶很是沉默了片刻,才道,“三哥夢到媳婦兒,像我離開前的那一晚一樣,洗的幹幹淨淨,在床上等着我。然後,還、還主動與我做那等事……”
林安:“……”他就知道,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獵戶夢見他,就是和他做那等事!而他夢見獵戶時……還是和獵戶在做那等事!
真、真不愧是下半身動物!
林安既恨獵戶,又恨自己,一時之間,竟不曾開口答話。
獵戶卻不容許林安在他的床上走神。
“那你呢?”
“甚麽?”
“那你,夢裏可曾夢到過三哥?”獵戶聲音沙啞極了,一只手撐着床鋪,另一只手,則探入被褥下,上下左右而求索,以覓花谷深處,“可曾夢到與三哥做那等事?”
林安臉頰微紅,身子微微蜷縮,惱自己被看穿了心思,正不知該說些甚麽,就聽腹中傳來“咕咕咕”的聲音。
獵戶:“……”
林安:“……”
連睡兩日,腹中可不就早早空了?
飽暖而思淫欲。
現下、身邊有一個身體火、燙的獵戶,自然是暖和了;可是,他還餓着呢!
字面上的意思,就是腹中饑餓,絕無旁的意思!
獵戶微微苦笑,深吸一口氣,起身将桌上的涼茶灌了兩杯,過了一會子,才轉頭看林安——當然,說是看,起身也只敢把目光放在林安的頭發上。
“媳婦兒快些起,我令人送些食物來。”
然後穿上外衣,就大步往外走去。走之前還不忘把那壺涼茶拿出去倒掉,生怕林安喝了過夜的涼水。
只林安一個縮在被子裏:“……”獵戶兩杯涼茶下去,就甚麽反應都沒有了。可是、可是,他呢?
他也是男人,他……也是有反應和那種想法的好吧?
可惜不論林安反應如何,想法如何,現下、身邊沒了人,也沒了涼茶,又腹中空空,沒甚麽大力氣,郁悶好半晌,開始默背金剛經。
等金剛經背了一半,獵戶也回來了。
當然,林安自己的“反應”也沒有了。
恨恨瞪了獵戶一眼,林安自己爬起來,穿了家常外袍,洗了臉,擦了牙,正搗鼓自己的頭發,見獵戶走到他身後站着,他就理所應當地坐下,任由獵戶給他绾發。
獵戶手藝很好,動作也很快,很快就給林安束好了頭發,還從自己袖中,掏出一物,攢在其中。
林安房間裏也是有銅鏡的。他從銅鏡裏隐隐看到獵戶動作,問道:“簪子是你買的?上面是甚麽紋路?”
不是買的。
不是甚麽紋路,只有一只小狐貍。
獵戶心中回答,嘴上卻只道:“再洗洗手,吃飯吧。”
林安餓了兩日,他自己餓過勁了,不覺得什麽。反是獵戶心疼的緊,忙催着林安淨手吃飯。
廚上其實這兩日都在做林安的飯,只林安一直不醒,廚上就把飯放在爐子上溫着,一直不敢斷火。
只今日早上剛做好的飯,正欲像前兩日那樣也繼續溫着,廚上的人就被獵戶下了一跳。
好在林安唯恐在京裏新買的廚子不如意,特意從家裏帶來了廚子。因此廚子自是知曉獵戶是誰,恭敬的喊了聲“秦爺”,就見那位秦爺在廚房看了半晌,端了兩碗他新熬的皮蛋瘦肉粥,還有兩盤蝦餃,兩籠蟹黃包,兩碟小菜,兩大碗胡辣湯,都放在幾層的食盒裏,提着就走。
還不忘回頭囑咐他們,別忘了給他們爺煮燕窩粥。
廚子立刻應了,然後一面親自煮燕窩粥,一面招呼人繼續和面包蝦餃和蟹黃包——他們原先不知秦止在,因此做飯只按照先前幾個主子和外院客人的飯量做的。現下秦止一來,拿走了平哥兒昨兒特意點的蝦餃,現下當然要立刻再做。
——在林家幹活兒,東家和氣,平日裏并不為難他們。可是再和氣的東家也不是沒脾氣的。廚子聽說過在他之前有一個廚子,原先是大宅子裏出來的,有一次見二姑娘點了三餐和兩頓點心之外的東西,就伸手朝二姑娘的婢子要錢,說是沒錢沒東西。
二姑娘沒說甚麽,沒要東西,也沒給錢。
到了晚上,東家回來,直接令人把那廚子舌頭拔了,連夜就發賣了。
若是尋常人家,打幾板子賣了也就罷了。偏偏東家家裏特殊,那位秦爺常常在家裏出入,也常常在這家裏過夜,如果不拔了舌頭,只怕那人會在外亂說話。
家裏仆人自此哪裏還有不開眼的?
俱都老老實實的,該幹甚麽幹甚麽。
現下就是被秦止多拿了東西,廚子也只能自己忙忙補上,一句話不敢多說。
林安自然不知那廚子是怎麽想的。他其實不怎麽懂得禦下之道,他知道的只是那些人的賣身契都在他這裏。敢當着他的面,就伸手朝他妹子要錢,林安哪裏能忍?自然是要發賣了。
至于拔了舌頭……那也是那人本就碎嘴。林安那時也恰好需要一只用來儆猴的雞。
且不提那些事情,林安飯量不算大,喝了大半碗的皮蛋瘦肉粥,吃了幾只蝦餃,兩個蟹黃包,又把一整碗的胡辣湯喝了,就什麽都吃不下去。
然後他就看着獵戶吃飯。
獵戶吃飯很快。
跟打仗似的。
先前被林安帶着,獵戶吃飯速度也慢慢慢下來了,只這一回出去,速度又回去了。
林安看着既心疼,又好笑。
待看到獵戶把他沒喝幹淨的粥給喝完了,林安終于不笑了,只看着獵戶不說話。
獵戶道:“我們出去走走,等回來了,你再喝上一碗燕窩粥。”
見林安皺眉,獵戶又低聲道:“乖,多補補。不然,像第一次那樣,咱們只洞房一宿,你就連着兩天爬不起床,那可如何是好?”
林安耳朵尖立刻紅了起來。
二人如何久別勝還沒有經歷過的“新婚”暫且不說,林安與獵戶趁着天色好,在附近的街上走了一圈,買回來不少小兒的玩具和女子戴的京城裏“時髦”的發簪後,林姝就拉住了林安。
“哥哥怕是要去好好寬慰一番那位鄒舉人了。”林姝嘆道,“哥哥的另外三位同窗都還好,只是會試累過頭了,又着了涼,請大夫看過,也都喝了藥,我也遣人去問過,他們的書童都說已經能起身在屋子裏吃飯,只是身上沒力氣,怕是還要再養兩日,才能出門。”
林安道:“那鄒兄是?”
林姝将大夫的診斷說給林安聽,林安聽了,果然也道是這鄒舉人怕是沒考好,以鄒舉人的年紀,又上有老,下有小,眼看兒子都十歲了,還沒找到個好書院看管,這才心生郁結,一病不起。
這病大夫也說沒法子,只說讓周遭人勸着,讓他自己想通,病也就好了。
林姝是女子,對此無可奈何,林安聽了,若有所思,将事情攬下,然後就讓林姝歇上兩日。等他閑了,就帶家裏人去周圍的幾個寺廟逛上一逛,好歹算是沒白來這京城一趟。
林姝“呸呸”幾聲,只道林安必定高中。
林安只笑,待回到自己房間裏,青天白日,他就把獵戶壓到了身下。
“說!那老皇帝到底給了你甚麽好處?你怎的會那麽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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