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初夏的清晨,天還蒙蒙亮,透着涼爽的微風從窗外溜了進來。

一只麻雀飛到窗臺,啄了幾下木欄,清脆的鳥鳴将床上沉睡着的人叫醒。

混沌的記憶沉澱在深處,魏司承皺着眉,感受周遭的陌生,眼中的迷茫迅速退去,他猛地起身左右環顧,這是哪兒,客棧?

他怎麽會在這裏,昨晚——

想了許久也未想起什麽,記憶只到喝下第二杯千日醉,這讓他不得不意識到,他居然喝醉了!

還是在李雲栖面前,醉酒能有什麽好樣子?也不知有沒說什麽不該說的話。

五指攥拳,砰一聲砸向床板。

很多年都沒喝醉過的魏司承,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其實魏司承已經算是酒量驚人,喝了千日醉就是酒量絕佳的人,也要醉上好幾日,而魏司承能第二天就醒,是很少見的。

那碰撞聲迅速吸引來人,門外響起規律的叩門聲。

魏司承黑着臉:“進來。”

乙醜等人跪在地上,看着主子坐在床上,神色陰晴不定。

魏司承:“昨晚是雲栖送我回來的?”

乙醜:“是,李姑娘送您到客棧後,逗留了一會才走。”

是為了哄王爺您睡覺,不敢說,不敢說。

其實後面醉酒後,他們也不敢跟的太近,主公可不會希望這樣的狀态被他們屬下圍觀。

魏司承也沒問關于與雲栖的相處,哪怕不記得,那也是他與雲栖之間的事,要問也會問雲栖。

他看向手中抓着的滑膩的布料,是她昨日穿的那件紗裙,從裂口處看,是被撕裂的。

魏司承終于斂起陰沉,隐約能猜到這塊紗布怎麽來的,将那塊撕下的布料仔細藏于衣襟內。

“昨日宮中情況如何?”

“在太子和肅王争搶之際,禁衛軍出手,将人帶去了昭獄。”

“昭、獄,很适合的地方。”魏司承踱步到八仙桌邊上,“今明兩日父皇應該會親自提審,為我四哥找個‘公道’,這種場面,本王怎能錯過?”

從回京前就開始布局,現在餌已下完,就等揭開謎底了。

魏司承面上笑着,眸中卻冷淡極了。

在看到八仙桌上面用紙包裹着的倒糖人兒,才有了些許溫度。

他昨晚就發現雲栖一直拿在手裏的糖紙包,原來一開始就是為了李嘉玉買的,魏司承剛溢出的微笑戛然而止,到現在,他越來越不耐煩用李嘉玉的身份與她相處。

她看到的是李嘉玉還是他魏司承?

魏司承心情冰火兩重天,最終還是拆開了包裝,癸巳站起來,她擅長試毒,卻被魏司承阻止。

若真有毒,那便——

罷了。

連她都要下毒害他的話,這世上連一個可信之人都沒了。

魏司承拿着竹簽将糖放入嘴裏,甜膩的味道從舌尖染開,魏司承忍着眯眼的沖動。喜愛甜食這樣的愛好,在皇家就是禁忌,皇家人不該有特殊喜好。

“陛下那邊還有別的消息嗎?”很多時候,魏司承甚至不願稱呼父皇兩字。

他叼着糖,看着放蕩不羁。整個人看上去都很不符合端王做派,但周圍人都裝作沒看到。

癸卯回道:“宮中消息封鎖,不過我們的人從太醫院傳來消息說,昨晚有三位太醫出診。”

“哈,看來陛下氣得不輕。”嗤笑着。

能不氣嗎,兩個最看好的兒子,為了個證人鬥得你死我活。

這裏離軍營較近,他打算先過去沖個涼水,昨日到現在還未洗漱,渾身難受的緊。

在離開客棧前,乙醜又報告了一件事,魏司承果然沒在腰間看到那塊随身玉佩,玉佩本身并不算稀奇,只不過是普通挂件而已,府中多的是。但端王府的東西随意外流,終究不妥。

魏司承眉頭一凝:“怎會找不到人,那小販是出城了?”

得到否定的答案,魏司承也不耐煩在一塊玉佩上做文章:“找不到,那就是死了,無論什麽死法,都要找到,這京城裏能悄聲無息解決掉人的勢力,一共也沒幾個,一個、個查過來!別讓本王再為這樣的小事操心。”

端王所處的位置,導致魏司承身邊可用之才遠沒有其他幾位皇子多。大事小事,事無巨細地過問,他怎能不累。

魏司承沒把那塊玉佩當回事,卻不知道玉佩落到了雲栖手裏。

紫鳶大清早地過來,就看到雲栖倚在窗邊,失神地把玩着這塊玉佩。

“姑娘從哪兒得來這麽好的玉,上上成色,只不過——”為何是男子樣式的,紫鳶忽然就想到了李嘉玉。

雲栖道:“只不過什麽?”

紫鳶搖了搖頭,轉開了話題,她向來擅長察言觀色:“只不過是一塊玉,您為何一直看着它,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害了相思呢!”

雲栖沒好氣道:“胡說八道些什麽,這塊玉不是我的。”

她想不明白的是,按照李崇音的性子,若是抓住人把柄,定然會物盡其用,把東西發揮到極致才罷休。

昨晚上只是喊了一聲哥哥,就輕易還給她,是不是太簡單了點?

雲栖轉念又想,就不興李崇音難得做個好人嗎?她是有多自讨沒趣,想這許多做什麽。

“我要把它還人,你說這麽光禿禿地還,是不是有些無禮?”有人可是拿它換了沒甚價值的首飾,雲栖不喜歡這欠着人的感覺。

紫鳶出主意道:“不如給它做個花穗子吧,挂着也好看。”

雲栖今日起的早,梳妝完畢,看到挂在架子上的那套被剪了半片袖子的雲裳衣,就想起那醉得一塌糊塗之人,也不知醒來還記得多少,要都記得,就錯過他那表情了,一定很精彩。

雲栖暗暗可惜地想着。

雲栖去了老夫人與餘氏那兒請安,餘氏欲言又止的樣子讓雲栖疑窦叢生。

她今早最重要的事還是去嚴家賠罪,昨天好好的約着出門,沒想到中途走散,後來也沒再去找人,雲栖自知理虧。讓紫鳶去庫房尋些禮品,帶着就要去嚴家拜訪,雖然不提前遞上拜帖有失禮儀,但這事也拖不得。

上馬車時,雲栖腳步一滞,餘光在馬車底下看到一小片衣角。

雲栖彎身看過去,見一稚齡孩童躲在下方。

那孩童生得玉雪可愛,看年紀約莫三歲或者四歲,也不怕生,被發現後朝着雲栖咧了咧嘴。

看男童身上的緞子都是上好料子,這裏又是西街,随便落下來一個都有可能是達官顯貴之後,瞧這模樣應該是偷溜出來的。

雲栖伸手将他拉了出來,順便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小孩睜着一雙大眼好奇地望着她。

“你是哪家的小孩,怎的沒下人跟着?”雲栖加上前世的年紀,也不算小了,對于孩子有一定耐心。

男童奶聲奶氣地反駁:“我不叫小孩,我有名字的!”

雲栖很有耐心道:“好吧,那你叫什麽?”

男童似乎是被家裏教導過,不能在外随便報出名字仗勢欺人,嘟着嘴搖搖頭:“不能告訴你。”

“那我只能把你交給我家管家,讓他為你尋家人了。”

男童眼看雲栖真要把他交出去,在雲栖手上不斷撲騰:“不要,不要,我還要找人!”

“找誰,我幫你問問。”你個小孩子能來李家找誰?

“找一個叫李雲栖的,聽說她長得好醜的。”男童看了眼雲栖,雖然戴着面紗,但從小鍛煉的審美觀讓他覺得眼前仙女一樣的姐姐一定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雲栖聽到自己的名字,再仔細看手上小孩的長相,終于從眉宇間看出了一些相像處,她重新把小孩拎到自己面前,問道:“你找她做什麽?”

男童似乎不想回答,躊躇着站在原地。

看的出來,男童雖年幼但教養不錯,見不說雲栖就不理會他,他期期艾艾道:“她是我後娘,我就想看看她。他們不讓我出來,我溜出來的。”

說着拉着雲栖的袖子,眨巴着眼望着她。雲栖有點佩服,這孩子年紀不大,倒是個鬼靈精,知道怎麽說話能讓別人幫他,也難怪嚴曜這麽重視這位嫡子了。

雲栖故意問:“找她是為了看她有多醜?”

只見男童五官都要皺在一塊了,搖了搖頭:“嬷嬷們說有了後娘就有後爹,後娘以後會有自己的孩子,她不會喜歡我。”

“知道她不喜歡你,你還來找?”雲栖一手抱起男童,男童平時不喜歡被抱着,但也許是雲栖給他的感覺太溫柔了,也沒反抗。

“爹爹說,她肯定會對我好。我不知道該信誰。”

雲栖聽明白了:“所以你想自己來看?”

男童趴在雲栖身上,神色落寞地點頭。

“我沒見過娘,我想看看娘是什麽樣的。”

雲栖沒有回答他,轉開話題讓他不再去想。

“你怎麽知道她醜?”

“大家都這麽說。”

有人說李家五小姐貌若天仙,也有人說她貌若鐘無豔,醜陋無比,各有各的說法,都流傳了很多年,但李家從未正面承認過任何一種,像是根本不放在心上。李雲栖也一直都是典型的閨閣小姐,除了回江南別莊休養外很少出門,名聲不顯,是以也沒有親自認證過謠言。

雲栖也沒在意過這些,她又不靠名聲定親,只是沒想到都傳到小孩耳裏了。

記得前世,這些流言是在杜家舉辦的詩會上傳出的。能對她這麽在意還傳出這些話,雲栖大約能想到是誰,除了杜六小姐,誰會這麽無聊。

“姐姐,你能不能幫我……”

男童還拽着雲栖的袖子,另一端傳來一聲急喝:“宏軒,怎可如此無禮!快下來!”

只見不遠處,兩個牽着馬,身高挺拔的男子朝這邊走來。

其中一個正是男童嚴宏軒的父親嚴曜,另一位則是雲栖許久未見過的端王,端王依舊風度翩翩,踏着朝陽而來,像是踩着金光。他換上了常服出門,看他來的方向,應該是剛從軍營晨訓回來,還帶着一股淡淡的肅穆感。

不怪雲栖知道的那麽清楚,前世每日都能看到,想不知道都難。

她放下嚴宏軒,朝着魏司承先行行禮:“李五見過端王,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歲。”剛才好不容易止住了想要喊吾皇萬歲的沖動,就是剛才看到他的那一幕和前世他身穿皇袍時太像了。

雲栖身後的家仆也紛紛跪地,這一跪地,周圍百姓一聽到端王來了,也一同跪了。

魏司承冷淡的表情微微一轉,朝着周圍百姓笑道:“都起吧,我這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大家這麽跪我我以後出來了豈不是要喊‘起來’喊到嗓子疼。這裏面還有幾位老人家吧,都要給你們跪折壽了。”

百姓們見端王如此風趣幽默,還絲毫沒有王爺架子,心中洶湧澎湃,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朝代,幾乎沒人像魏司承這般地位,還平易近人的。

百姓們發現,端王與三年前一樣,還是讓人又敬又愛。

那幾位古稀之年的老人邊抹着淚,邊喊道端王萬萬使不得。

魏司承這邊安撫了百姓,才将雲栖扶了起來。

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五姑娘還是一如既往得對本王客氣有禮。”

那‘一如既往’幾個字,仿佛夾着冰。

雲栖有些莫名:“應該的。”

身邊站着前世的前夫與即将訂婚的現任,雲栖眼皮輕輕一跳,真是好一出大戲。

杜漪寧是被門房推醒的,她擡頭一看發現太陽都高升了,坐着的石板地面都被曬熱了。

“你真的有派人告訴端王我在王府門外等他嗎?”杜漪寧目光灼灼,像是要燃起來。

“您昨夜一來,就派人去說了,但端王那邊真的不方便。”

不方便?這三個字何其諷刺。

她捋了捋有些淩亂的發絲,見門房那一臉讨好的笑容,像是怕她懲罰他,她現在連教訓人的戾氣都沒有,只覺得異常難熬。

羞恥與痛苦,以及難以置信不斷交替着。他不在府中是常事,但若是以往知道她在門外,定然會連夜趕回來。

吹了一夜冷風,她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慢慢走在街上。

也沒注意不知何時,一輛馬車停在她旁邊。

車簾一掀,露出一張如玉面孔。

“杜姑娘,好久不見。”來人打着招呼。

“滾開。”杜漪寧心情不好,身體又疲勞,身心雙重的打擊,連尋常禮儀都懶得擺。

而且她的直覺告訴她,李崇音絕不是什麽好鳥,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被賣了。

“杜姑娘,你用錯了方式。”李崇音心平氣和道,像是意有所指。

“你直說吧,我不習慣與人繞彎子。”

“前頭有一醉仙居,聽聞酒香千裏,不如前往一敘。”

醉仙居是杜漪寧與太子共同投下的産業,去那兒,杜漪寧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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