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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栖先是向魏司承問安,然後才是嚴曜。知禮數這方面,就是端王也挑不出她什麽錯處,只是心裏那揮之不去的陰霾,始終籠罩着。
他不耐用李嘉玉的身份,總覺得他們初始就帶着李嘉玉的影子,卻也怕她得知真相。
那被雲栖放下的蘿蔔丁,見父親喊出口的名字,小嘴張開,看看父親,又看看雲栖。
“你、你就是李雲栖?”為什麽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嚴曜出聲阻止:“父親平日就是這麽教導你的!?”
嚴宏軒面對父親的嚴厲已經習以為常,立刻不敢再造次,像模像樣地對雲栖行禮:“嚴宏軒見過李…”
小臉皺了起來,在稱謂上犯了難,按照輩分,若是雲栖以後做了他後娘,那現在應該喊李姨?可雲栖實在太年輕了,這個姨有些喊不出口。
嚴宏軒想了一會,才找到比較合适的稱呼。
知道對面是一直想見的人,他反而拘謹多了,小聲道:“李姐姐。”
嚴曜臉都黑了,你喊她姐姐,我成什麽了?
看孩子肚子咕嚕嚕地叫了起來,為了來見雲栖,嚴宏軒也是拼勁了全力。
嚴曜無奈将剛才買的燒餅掰了點給他,嚴宏軒斯斯文文地吃了起來,發現雲栖看着他,有些羞赧地用袖子遮擋。
眼神瞅着雲栖,道:“非禮勿視。”
雲栖啞然,你這麽小還懂這個?
雲栖看嚴宏軒很畏懼嚴曜,但又忍不住濡慕的樣子,也許正因缺失了某一方,他才想找母親吧。
望着父子兩的互動,忍不住微笑了起來。
魏司承并未插話,看着這一幕,雲栖就這樣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嚴家。
這對父子……
魏司承眼皮微阖,控制着心中翻湧的波瀾。
他終于與李崇音的預測達到高度重合,他本來沒将嚴家放在眼裏。
現在才真正感受到來自一個家庭的雙重威脅。
他算漏了,李雲栖不是攀附權貴的女子。
李雲栖是個對環境适應能力很強的女子,如果在嚴家,她說不定能混得如魚得水。
他最大的優勢,身份、地位、權勢,在李雲栖面前,也許不值一提。
魏司承咬了咬牙,今日特意等着嚴曜,“順路”過來,沒想到會得到這個結果。
還沒等雲栖為昨日的事道歉,嚴曜就滿含歉意,言明他昨日撞傷一女子,耽誤了與她的會面,事後再讓人去尋雲栖卻尋不着了。
雲栖簇了下眉頭,嚴曜也剛好被絆住了?
她總覺得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麽,可仔細想想一切更像是巧合。
如果真有人設計,目的是什麽?能圖什麽。
嚴宏軒埋在嚴曜懷裏,在離開前,忍不住看了一眼雲栖,眼神怯生生的。
似乎覺得對她笑也不好,憤怒也不好,表情頗為古怪。
雲栖看出了點什麽,道:“下次要來李家,可以送拜帖來。”
嚴宏軒教養很好,先是看了眼父親,見對方沒反對,才小幅度地對雲栖點點頭。
嚴宏軒順路将嚴宏軒送回了家,才來到魏司承跟前。
最近京城附近的大片良田遭到惡意破壞,損毀足達百畝,又被低價強制購入,導致許多百姓無家可歸,甚至出現好幾起死亡動亂,魏司承被委任調查此事。
整個差事重點并不是查出幕後之人,魏司承情報網分布極廣,知道是太子在操縱一切。
淑妃娘家富裕,肅王黨的官員有不少是被賄賂的,對太子一派造成了不小麻煩,經年累月下太子早就對肅王早就恨得牙癢癢。太子需要大量銀錢來擴張自身勢力,除了與杜漪寧一起合辦的酒樓、報紙、胭脂齋外,搜刮民脂民膏是常用伎倆。
嚴曜就是派來協助魏司承調查的,對此事原委,嚴曜裝作不知,并在魏司承調查中,暗中掐去了不少證物。
嚴家曾是一等公爵府,襲爵後降位,是京城老牌世家,也正因如此,嚴侯在朝堂上性格油滑,不輕易得罪人,嚴曜也學了這一套,從不立桅樯之下。
就像現在,他明知太子罪大惡極,致使百姓傷亡慘重,卻裝聾作啞,并做了幫兇。
魏司承冷眼看着,有時候不作為,比貪官更可惡。
魏司承半路等嚴曜,除了順道再見見一晚沒見的心上人,其次也是為了正事。
魏司承翻身上馬:“這幾日調查的情況,本王會如實禀告父皇。”
嚴曜對魏司承很敬重,他知道魏司承是個辦實事的王,只是生不逢時罷了,在邊關九死一生數年,回京後也不過是從郡王升至親王,其餘的賞賜不說也罷。
朝堂上下誰不知端王委屈,但委屈又如何,沒人會為端王伸冤。
“王爺,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魏司承微微一笑:“既然知道不當講,就不必說出口。”
嚴曜還是說了:“君子當明哲保身,螳臂擋車不是明智之舉。”他擔心端王這般将這事如實禀報上去,會讓太子記恨,太子是個睚眦必報的,不會輕易放過端王。
魏司承坐在馬背上,微彎身,居于上位,目光傲然睥睨,淡淡的口吻:“能屈能伸乃為官之道,只不過,腿彎久了或許就忘了站着的滋味。世子說,是嗎?”
充斥着壓迫感的目光看着嚴曜,他發現端王遠遠不是他人以為的那般雲淡風輕,不理朝政,這樣的端王,令人不敢直視。
嚴曜戰戰兢兢:“王爺說的是。”
魏司承想到了什麽,忽然道:“既然世子說到明哲保身,那麽,如果本王要李雲栖呢?”你是讓,還是不讓?
什麽!?
“相信嚴世子一定能給本王滿意的答案,本王——靜候佳音。”
說罷,魏司承夾緊馬肚,絕塵而去。
雲栖回府,路上看到一擡擡精工細雕的木箱被仆從擡入懋南院。
餘氏見雲栖走來,有點驚訝:“不是說去嚴家嗎,怎麽這麽快回來了?”
“在路上遇到了,聊了幾句,女兒便提前回了。”雲栖沒提遇到嚴宏軒和端王,她不想母親再為她的婚事操心。
餘氏溫婉地笑道:“過來看看還缺些什麽?”
雲栖覺得這些箱子很眼熟:“這是……”不會是她想的那個吧。
餘氏好笑地看着雲栖懵懵的表情:“這是你的部分嫁妝,你看有什麽不喜歡的,便換走。”
“這……是不是太早了。”就算下了聘書,也還有幾年才會正式嫁娶。
餘氏點了點雲栖額頭。
“你以為嫁妝是說有就有的,講究的人家可是從出生就置辦了,前些日子侯府的人來拿了你的生辰八字,沒什麽意外這幾日就要換庚帖……”只是這個意外可能再也實現不了,餘氏頓了頓,又換了種說法,“哪怕不是侯府,你總要嫁人,待你成婚再準備可就晚了,現在準備正好。”
餘氏本來也是想着現在訂下婚事,再過一兩年選好良辰吉日,再将女兒風光嫁出。
其實她本來也不算滿意嚴曜,嚴曜的年紀大了些,還曾有一妻,對方再好,心中總是有些疙瘩。只是這些年女兒的婚事往往半路夭折,餘氏也不自覺降低了一些要求,嚴曜其餘都不過爾爾,讓餘氏最滿意的就是後院還算幹淨。
本來好不容易準備接受嚴曜,沒想到皇帝又橫插一杠。
雲栖見餘氏拿着珊瑚朝珠挑着色澤、品相,讓錦瑟記下換成色更好的,再望眼看去,單單是簪子就分了四十幾種,每一種不同材質,而她知道女子嫁妝分為六大類,朝冠、首飾、布匹、家具、擺設等等,若頂級簪纓世家還會添古董字畫、藥材、田産鋪子等,今天單單她看到的首飾就不下百樣。
“這些都是我的……嫁妝?”上輩子她出嫁可沒那麽多,甚至連一成都不到,倒是這個嫁妝單子上一些熟悉的物品,像李映月嫁妝單子上的,上輩子她出嫁時父母皆不在,父親更因入獄讓李家早不複往日輝煌,她的嫁妝全權由祖母安排,按祖母的說法,她還私下添置了不少,總歸要她好好嫁給端王,不讓端王府的人瞧低了去。
她當年是有感念祖母的,現在想想,祖母依舊是那深明大義,為李家前途考慮的祖母。
父母是否在身邊,原來差距是如此之大,能感受的愛與關心是天差地別的。
“當然是你的,不是你的,莫不是旁人的?”剛說完,就見雲栖撲到懷裏,餘氏莞爾一笑,“這麽大了還如此嬌氣,讓人看到還不笑話你。”
“母親,別離開雲兒。”雲栖難得耍賴不出去,只是抱着餘氏感覺衣物下的身軀格外纖細,都能摸到骨頭了,“您這幾日胃口又不好嗎?明日我讓郝大夫再給您問診。”
“你兄長讓他定期坐府中問診,經常來診脈,不必挂心,不過是天氣熱了,有些春乏,不礙事。”卻驚覺鼻下流出了什麽,她立刻用帕子擦去流下的鼻血,将帕子牢牢攥在手掌中。
餘氏将雲栖抱得更緊,鼻頭微酸,淚光浮動。
她該怎麽對雲栖說賜婚的事?
李昶回府後,得了一個最新的消息,面色陰沉。
見已開了晚食,妻女正坐在桌邊等着他用飯,他勉強笑了笑。
也不知兩夫妻在憂愁着什麽,沉寂蔓延在飯桌上,李正陽連連示意雲栖,發生了什麽事。
雲栖搖搖頭,其實之前她就有感覺,父親的醉酒,母親的欲言又止。兩姐弟到李星堂的院子陪着幼弟練習走路。
一盞茶後,懋南院才傳來消息讓雲栖過去一趟。
雲栖有些忐忑,最近發生的事,總有些蹊跷的地方,讓她不安。又想到那兩次滿懷期待最後都未定親,仿佛有什麽冥冥之中注定了似的。
她入內就看到了放在烏木椅附近的幾箱禮品,聽聞下午汝襄候府有人來。
無端端的送禮,沒什麽原因,那就是賠禮。
為什麽賠禮,很好猜。
雲栖怔怔的,以一種平靜的語氣問道:“是來退親事的嗎?”
雲栖臉色微白,就因為太平靜了,讓餘氏心疼得揪了起來,李昶握住餘氏的手背,搖了搖頭。
“過幾日,汝襄候府就會與徐太師府上交換庚帖。”
“是嗎。”雲栖笑得空茫茫的,她的目光有些迷茫有些了然,但總體精神狀态尚可,餘氏也松了一口氣,幸而女兒與嚴曜感情還不深刻,雲栖站起來行禮,“女兒知道了。”
“另外,我聽說前幾日端王送你回府,”
雲栖還有點愣愣的,只是據實告之:“那日不過是女兒馬車壞了,端王好心送女兒回來。”
“自從端王回京,京中無數天驕貴女皆對王爺趨之若鹜,即便朝堂上父親都聽聞過幾次。雲兒覺得端王如何?”
“女兒斷無肖想王爺之念。”
夫妻兩對視一看,目光透着決然與愧疚。
李昶嘆了一口氣,如今汝襄候府已經打算另謀婚事,他們再堅持又有什麽用,還是将話說了出來:“皇上有意将你許配給端王。”
這個消息像一道晴天霹靂,劈向雲栖心尖,讓她無處可躲。
“父親,您說什、什麽!?”
雲栖搖搖晃晃地回到襛盛庭,陰霾垂下,小雨密布。
細密的雨滴打在她身上,紫鳶見自家小姐濕漉漉的回來,急道:“您怎的不讓丫鬟為您打傘?”
雲栖不說話,任由紫鳶給她擦幹、更衣,她仿佛一個木偶。
華年、佩雯要給她準備浴房,卻見雲栖狀态不太對勁。
華年畢竟年長,猜到可能發生了什麽事,這些年從未見過小姐這樣。
她讓紫鳶陪着雲栖,其餘人出去。
雲栖出神地坐在軟塌上,一坐就是一個時辰,目光空洞,直勾勾地望着窗外雨打枇杷葉。
直到外面的雨滴聲在耳邊響起,窗棂邊濺開的雨花打在臉上、頭發上,才緩緩回了神。
她不想說話,像是失去了生活動力。
拿起紫鳶打了一半的花穗子,看着李嘉玉那塊玉佩,慢慢摩挲着。
這是她除了父母外唯一的溫暖了,她想找點事轉開注意力。
她接着紫鳶的手工,給花穗子連上玉佩,突然發現镂空雕花裏面,刻着小小的圖案。
當她看清——
啪。
玉佩摔在了地上,從中間裂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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