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赴京城

唐子畏被雨水淋了個透,随着徐經到了畫舫上換了身輕薄的衣物又接着與他們玩鬧。

從臯橋一路到阖門,一日下來,甚是勞累。雖是暖秋時節,卻也免不了受些風寒。次日就無所事事地在房裏卧着了。

不過比起他來,被連累淋了一場大雨的徐經倒是病得更厲害一些。

唐子畏拿了卷話本在手上,半倚在床頭。夜棠端了盆熱水來給他擦了擦臉,又置了一方桌在床前,上面擺了些果脯和茶水。

做完這一切,夜棠将毛巾擰幹了放在唐子畏手邊,才道:“少爺,那我先出去了。”

“去吧,一會兒若是子重回來了,你便說我在房裏讀書,莫要他知道了。”唐子畏手中冊子翻了一頁。唐申如今在忙着第二家唐記酒樓的修整事宜,也像個真正的當家人了。

“是。”夜棠低眉順眼應了一聲,退出去順手掩上了房門。

竈房的窗口裏往外冒着縷縷青煙,苦澀的藥味在院裏彌漫開來。夜棠匆匆走向竈房去看藥,李全卻叫住她說外面有人找。

夜棠出門一看,一輛雙匹馬拉的馬車正停在唐家門口那狹窄的巷子裏,馬車一側的布簾拉開,窗口處露出徐經蒼白的臉。

“徐公子,你怎麽來了?”夜棠一驚,連忙見禮。

徐經朝她擺了擺手,腼腆地笑道:“我昨日受了風寒,想起唐兄也與我一道淋了雨,有些在意便來看看。唐兄身體可還好?”

“少爺有些着涼,沒什麽大事。”夜棠答道。

“我不便進去,以免過了病氣。這裏備了些參茶和藥品,還有幾本詩集書卷你給唐兄送去。”徐經說着輕咳了兩聲,接着就見馬車上下來一個小童,手裏抱着一摞包裝精美的盒子。頂上還放了一個金線錦緞的小布包。

徐經道:“那金袋裏是串挂墜,昨日見你便覺适合,我今日就帶來了。你試試?”

夜棠驚訝地瞪大了眼,有些猶疑地伸出手,解開那小金袋,從裏面拿出一條珠串銀墜。純銀的墜子有半個巴掌大,精雕細琢,正中鑲嵌一點翠,夜棠只覺得這輩子都沒拿過比這更好看、更金貴的東西了。

她手有些顫抖,将那挂墜戴到脖子上,手指撫着墜子的邊緣,擡眼看向徐經,“徐公子,這太貴重了,我……”

她咬了咬唇,想還回去,又舍不得。

“很适合你。”徐經抿起唇沖她笑了一下。

“謝謝徐公子。”夜棠心裏一熱,忍不住垂眼避開他的視線,伸手想去接過那小童手裏的東西,卻被後者避了開來。

“讓他幫你搬進去吧,”徐經鼻子動了動,似乎嗅到了什麽,道:“這是藥香味?”

夜棠看着那小童走到門前,聽徐經問話,頓時一驚,“少爺的藥!”

她匆匆向徐經施了一禮,跑進門去了。

徐經見她走了,也放下步簾,卧回了車內的軟榻上,安靜等着那小童回來。

唐家院子裏的樹搖落一地黃葉,随着這些葉子落地的,還有一個黑布蒙臉的人。只見他身手矯健地從樹上下來,穿過後院不過兩息,翻窗落地,就到了唐子畏的床前。

“你來了。”唐子畏擡眼看到來人,将手中的話本放到一邊。“還蒙着臉作甚,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個刺客?”

黑煞癱着一張臉取下蒙面的黑巾塞到衣襟裏,走過來坐在床邊,拿起桌上的茶水一飲而盡。

“茶裏有毒。”唐子畏道。

“噗!咳咳……”黑煞嘴裏一口将吞未吞的茶水全噴了出來,一邊從身上掏藥一邊對他怒目而視:“誰又給你下毒了?有毒的茶你為什麽要放在這裏?”

“有毒的茶我為什麽還要放在這裏,當然是騙你玩的。”唐子畏見他樣子好玩,笑了一下。

黑煞卻還猶自懷疑:“你不會下了毒還讓我以為我沒中毒,為了讓我替你驗毒所以誘使我不吃解藥然後毒發身亡吧?”

“陰謀論。”唐子畏翻了個白眼。

黑煞也回過味來,想想還是吃了一顆自制的百解丸到嘴裏。反正不過是淨化排毒的功效,腹瀉幾次忍忍也就過去了,萬事還是小心為妙。黑煞沉着臉仿佛預見到肚子裏馬上就要開始的翻江倒海,暗下決心以後絕對不碰這家夥的任何東西。

“你趕緊說,這次到底什麽事兒?”黑煞問道。

唐子畏見說到正事,神色一整,道:“黑煞,我想你這次得跟我去一趟京城。”

“京城?”黑煞一怔,接着頭搖成了撥浪鼓,“不去不去,你忘了我可是被你們推出來當了替罪羊的,那楊家在京城要是抓到我不得整死我啊?還跟你一起,那真是方便了他們一次抓一雙了。”

唐子畏眯起眼,“你要毀約?”

黑煞心裏一抖,面上卻是義正辭嚴:“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威脅到我生命的任務絕對不行!”

“是嗎,那你可千萬別動,也別笑。”唐子畏眼裏涼涼的,看黑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你知道剛剛你喝下的是什麽嗎?”

“你又想騙我?”黑煞說着,心裏卻開始打鼓。

“你可曾聽過‘含笑半步癫’?”

“沒聽過。”黑煞一臉警惕,這聽名字就不是什麽好東西啊。

“吃了‘含笑半步颠’的人,顧名思義,絕不能走半步路,或者面露笑容,否則就會全身爆炸而死。此藥除了毒性猛烈之外,入口如同茶葉一般微帶苦澀卻香氣撲鼻,在人死之前還給他清風撲面的口感和關懷,實為上等好藥。”

黑煞聽他一番話,聽得面色發白,差點沒罵出聲來。

“這天下哪有這般毒-藥,你是想詐我!”他瞧着唐子畏,只見後者面上微微笑着,一雙眼睛如寒潭般靜而深邃,臉上看不出半分端倪。

“你大可以試試,不過若真死了,我也是會覺得可惜的。”

黑煞面色忽明忽暗,猶豫許久,最後嘆了一口氣,身體也放松下來,“我和你一起去京城,可以了吧。”

唐子畏展顏一笑,“很好,那我們十二月出發從水路走……”

“等等,你解藥先給我再說這些!”黑煞一臉的不滿。

被他打斷,唐子畏語音一頓,随手從手邊的盤子裏拿了一粒果脯塞到黑煞嘴裏。黑煞沒看清他手裏的東西,下意識縮了一下,以為是解藥,将那果脯含入口中。

嚼了兩下,黑煞擰起了眉頭,“這是梨脯。”然後他才反應過來,“你果然是詐我!”

“既然已經答應了,我們不如少說點廢話?”唐子畏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

若是換了別人,此時怕是已經大氣不敢出了,黑煞卻不同。他眼珠子一轉,道:“雖說我已答應,但你讓我陪你進京定不會是想讓我在一旁給你當個招財童子吧?若是期間讓我做事的話,總不能還讓我殺你幾次讓你抓吧?咱可就不能按賭約這麽算了。”

唐子畏聽他說得有理,點點頭道:“你想如何?”

黑煞一聽,來了神了,“你看我這幾年因為你都沒了生意,刺殺又總是失敗,活得也挺不容易,到現在娶媳婦的錢都沒攢夠……”

唐子畏懂了,手指點了點床鋪,說道:“我也不虧待你,每月十兩,算是我雇用你的工錢。”

“這價錢也算公道。”黑煞點了點頭。

唐子畏如今的處境他看在眼裏,若唐子畏說個四、五兩之類的,他還打算同唐子畏讨價還價一番,實在不行也能勉勉強強接受的。畢竟從前的他除了那些殺人的大單子,平日裏搶搶錢也差不多就這個數,不想唐子畏開口便翻了一倍。

黑煞咧嘴一笑,看向唐子畏道:“我就喜歡你這樣的!放心吧,此去京城,除了威脅到我身家性命的,其他你說什麽我都給你辦得妥妥當當。”

唐子畏點點頭,黑煞此人雖看上去不靠譜,但答應的事一向不會更改。他當年既然不會因為自己出雙倍的錢而背叛楊元彬,如今也就不會因為別人而調轉槍口指向自己。至于更多的,唐子畏一開始便沒期待過。

他将去京城的時間、路線大致與黑煞講了一遍,讓他早做準備。

黑煞表示明白,走到窗邊,打算離開時,卻看到窗外檐下一只白鴿,正站在蓄了昨日雨水的髒兮兮的小碟子邊上喝着水,左爪上還綁了只信筒。

黑煞眨眨眼,探手便是一抓!

那信鴿被他一把掐了翅膀根,咕咕叫着掙紮起來。被唐子畏聽到,有些奇怪的望了過來,“它也将近一年沒來過了,這個節骨眼上來……”

黑煞把鴿子抓到床前遞給唐子畏,道:“那我就先走了。”

唐子畏對他點點頭,見他輕巧地跳窗離開後,這才将鴿子腳上的信筒解下,掏出信紙。皺巴巴的紙上仍是朱宸濠的筆跡,只是相隔一年變得沉穩厚重了許多,也好看了許多。

信上的字很簡短,唐子畏一眼掃過,忍不住輕笑起來,“讓我別去參加會試?”

他搖了搖頭,懶得從床上起來找筆墨回複他三個大寫的不可能,就這麽把空信筒綁了回去,遞給鴿子一塊稍小的果脯叼着,推了推它的尾部,讓它飛了出去。

做完這些,唐子畏把被子往身上扯了扯,重新靠回了床頭。

……

“秋月攀仙桂,春風看杏花;一朝欣得意,聯步上京華。”

正所謂有書則長,無書則短。

眨眼十一月已過,滿城的桂花都沒入了土。唐子畏與祝、文、徐、張四人坐在院裏,圍着一張圓桌,頭上滿是成片的枯葉旋轉着飄落。

“我先敬你一杯,此次入京,定要金榜題名,莫讓人家看了笑話!”徐祯卿舉杯道。

“好。”唐子畏應他一聲,同他一并将酒杯喝了個底朝天。

文徽明提起酒壺将杯子滿上,道:“子畏,此去京城莫要惹是生非,若有什麽事,便寄信回來。我們都在這裏。”

“好。”唐子畏點點頭,又喝一杯。

祝枝山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将酒壺提起,道:“我也要去廣東興寧縣任職了,比不得你風光,卻也沒你那般兇險。子畏,你去京城是機會,可也莫忘了那楊家就在京城等着你。還有,你與那徐經和都穆二人一道走便罷了,可別真掏心掏肺地把他們當至交了。”

“我知道,你也保重。”唐子畏拿起酒杯和他的壺碰了一下,“铛”地一聲,把張靈的眼淚都給震了下來。

“唐子畏,你等着我,我一定好好讀書三年之後就去京城找你!”

“我不信。”唐子畏說得沒有絲毫猶豫。

“在我們這些大才子的指導下,剛剛才勉強考上童生的人就別湊熱鬧了好嗎?”祝枝山也嘲諷地不留餘力。

……于是張靈的淚更加洶湧了。

這次會試在來年二月,然路途遙遠,唐子畏應了徐經的邀約,一同乘船從京杭大運河進京城,故而剛過十一月便急着籌備出發的事宜。

徐經置備了一艘內部分為兩層的大船,可以載上十幾人,于是唐子畏想了想,除了季童和黑煞外,将一直養在唐記酒樓後院馬廄裏的風牽也帶了上。

至于夜棠,是徐經親自邀請了來的。

家底頗為殷實的徐公子将船上一幹人馬的花銷全給包了,唐子畏雖帶着唐申給準備的一百多兩銀子,卻全無用武之地。蘇州同行的趕考舉人不少,途中常有看到往京城去的船和小舟,少有與他們這船規模相當的。

船行半月有餘,到達京城的時候,剛下過一場雪。

黑煞怕冷,裏裏外外裹了四層有餘,縮着身子跟在唐子畏身後,沒有半分江南第一快刀手的樣子。季童也穿成了一個球,不過大抵小孩兒總是熱度高些,跑前跑後幫着忙也不覺得冷的樣子。

徐經從船上下來,穿着一件皮裘臉色還有些蒼白。他身側是都穆,身後跟着書童,還有兩個随從帶着他的行裝。

“唐兄,我們先找間客棧安頓下來你看如何?”徐經出言問道。

唐子畏自然沒有異議,于是一行人帶着一匹馬浩浩蕩蕩直接入住了最近的客棧。

将東西往桌上一扔,唐子畏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拎起桌上的茶壺,發現裏面空空如也。他嘆口氣,站起來打算下樓讓小二給泡壺熱茶上來,走到門口,卻聽到隔壁的門口有說話的聲音。

那聲音不大,聽不真切內容,卻可以清晰地聽出是徐經和夜棠正在門外交談。唐子畏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到那聲音停了下來,隔壁的房間傳來關門聲。

他擡手推門想要出去,卻在這時,敲門聲恰好響了起來。

唐子畏改推為拉,将房門打開,就見徐經一臉笑意地站在門口,早已從外面凜冽的寒風中緩過神來,對他道:“唐兄應是第一次來京城,現下剛至申時,可想出去逛逛?”

外面天光尚算明亮,唐子畏無事可做,倒也想看看這明朝的京城是怎麽個模樣,點了點頭道:“也好。”

唐子畏身上棉衣未脫,又加了件披風在外面。本想叫上黑煞,想想他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樣子,終是作罷。下樓時吩咐小二泡壺熱茶替他送上去,唐子畏自己則和徐經兩人出了客棧。

風牽被拴在門口,夥計還沒來得及牽到後院裏,唐子畏見了,便走過去擡手撫了兩下它的腦袋。風牽微微垂下頭來,順從地任他的手搭在自己的鼻梁上。

徐經見了,問道:“唐兄将它帶在身邊,想必也是愛馬之人,不如咱們騎馬去逛?”

唐子畏難得臉上一紅,道:“只是喜歡馬,騎馬我并不擅長。”

他前世也只是陪着別人在馬場裏騎過一兩次,還是有教練陪同慢慢走的那種。到這個世界來,雖早早地有了一匹馬,但這家夥一開始并不合作,養了它一年多才慢慢親近起來,而上馬又是一大難題。

一直到現在他也沒把風牽給整服了,只是不會被甩下來而已。若是上街,那定會釀成一場慘案。

徐經微微一愣,道:“那便走着去吧,找着地方再租輛馬車?”

“如此甚好。”唐子畏點點頭率先向前走去。

徐經連忙跟上,走在他身側,“我們現在西直門處,聽說這京城,東富西貴、北貧南賤,若要論最好玩的地方,還是在那南城裏。這南城有一座畫春樓,聽說裏面的姑娘個頂個的好……”

“你這麽一說,我倒有些想問你了,”唐子畏側頭瞥他一眼,輕聲道:“我本不打算帶夜棠的,你為何邀她同來京城?”

徐經面色一紅,對着唐子畏似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道:“我對她有些興趣,便未曾考慮太多。”

“有興趣?”唐子畏聽他這般說法,真不知當作何表情了,“那你還想去那畫春樓?”

“這不一樣,”徐經搖搖頭,反倒說起唐子畏來,“我以為唐兄當是傳聞中那樣風流不羁,但這段時間以來酒喝了不少,卻未見唐兄與她們有多親近。我曾去見過徐素姑娘一面,她确實是世間少有的女子,一眼便将我看穿。可她卻說自己并非是唐兄的良人。我有些不明白,為何唐兄如此優秀,身邊卻始終無人相伴?”

“這與你無關吧。”唐子畏聽他說去找了素娘,只覺得一陣荒謬。這人到底想做什麽?

徐經直直地看向他,黑黝黝的眼珠子裏很是認真:“我很崇拜唐兄,只是想更多的了解你罷了。若你不喜,我便不再多過問。”

唐子畏一雙眸子微傾,迎上他的視線,好一會兒才應了聲:“恩。”

徐經垂着頭,兩手在身前糾結,“那我們還去畫春樓嗎?”

唐子畏:“……”

就在這頃刻之間,只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匹棕紅的高頭大馬迎面而來,駕馬的人一身棕色厚緞披風在身後招搖,後面還跟着兩匹,一左一右尾随其後,堪堪在唐子畏兩人面前停下。

最前面那棕紅的馬兒揚天長嘶一聲,口鼻中噴出團團白色的霧氣。徐經吓得猛地後撤一步,唐子畏卻定定地站在原地,雙目如炬地望向那馬上的人。

只見那人從馬上翻身而下,一張年輕的臉上神色有些刻板,眉峰緊蹙,眼裏卻帶着複雜的意味。

“唐寅,你不應該來京城的。”

唐子畏挑了挑眉,眼彎了起來,柔聲道:“這話難道不是應該對你自己說嗎,寧王爺,你不應該來京城的。”

唐子畏話一出口,朱宸濠身後的十一和十七對視一眼,有些猶豫該不該呵斥。轉眼卻看到一旁的徐經竟還呆愣在原地,頓時眼神一亮,同時向前一步沖徐經喝道:“寧王面前,竟不叩首相迎,你好大的膽子!”

徐經被他倆的大嗓門吓得一哆嗦,連忙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拜見寧王!”

唐子畏斜着眼一睨,慢悠悠的也撩起披風往後一甩,一只膝蓋還未落地,便聽朱宸濠隐含着惱怒的聲音響起。

“你不想跪,就給我起來!”

唐子畏只當沒聽出他的意思,一板一眼從地上起來,拱手道:“謝王爺。”

朱宸濠牙齒咬得咯咯直響,聽得十一和十七兩人心驚膽戰。

然而不過片刻,朱宸濠緊捏着的右拳便送了開來,他面色又恢複到平靜的狀态,只壓低聲音對唐子畏道:“你是在怪我?”

“我沒有那麽幼稚。”唐子畏搖搖頭,說的倒是實話,“我只是不确定,如今的你之于我,到底朋友,還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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