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十裏亭
內屋中, 炭暖燒得“哔啵”作響。
趙錦諾坐在案幾一側的小榻上,案幾另一側,阮奕單手拄着下颚, 整個眉頭都擰巴成一團, “你是說,你有老師在南順京中?”
趙錦諾颔首,“老師年事高了,年關時候又是他老人家六十大壽, 師娘想讓我去一趟。”
阮奕豈止眉頭擰巴成一團,簡直內心都擰巴成一團。
前一世,他究竟有多少關于她的事情, 他是不知曉的?
阮奕看着她,卻忽然想起這一幕,他是有些印象的。
那時候的十月中旬,柱子帶了磚磚從新沂來京中,但十一月的時候,阿玉便讓柱子出了趟遠門, 到了來年二月初才回來。
那時候, 阿玉是告訴他, 她有非常重要的長輩年關時候過生日, 她很想去, 但去不了, 所以只能讓柱子替她去送生辰賀禮。
他當時嘟着嘴,傻乎乎問她,為什麽不自己去?
她輕輕捏了捏他的臉,修長的羽睫眨了眨,唇畔笑道, “我若去了,大白兔要怎麽辦?自己在家裏哭,還是跟着攆路?”
他笑眯眯讨好道,“阿玉,你可以帶我一起去呀!”
她托腮笑道,“太遠了,爹娘會擔心的,而且又在年關,不合适。”
他認真道,“但娘親說,只要我同阿玉一處,她就不擔心啊。”
她依舊托腮,笑眯眯他笑,“但我不想和傻子一起去呀。”
“阿玉!你嫌棄傻子!”他惱意跺着腳,“我就要去!就要去!”
她本就坐在苑中暖亭的石桌前,喚他到跟前來。等他嘟着嘴上前,起身擁上他,他愣了愣,她在他懷中溫聲道,“你也知道你是小傻子呀,萬一在路上走丢了怎麽辦?我上哪裏找小傻子去?”
他真有思慮,“那我一直牽着阿玉就不會走丢了。”
她忍俊,“那大白呢?誰照顧大白?”
他想都未想,“大白也一起去啊。”
趙錦諾阖眸,臉上笑意更濃,“大白兔,日後穩妥了,你再陪我一道去,好不好?”
他再次不滿嘟嘴,“阿玉,你這是敷衍傻子呢!”
她伸手攬上他後頸,溫柔道,“嗯,可不好糊弄呢,是不是?”
他莫名臉紅。
……
阮奕單手拄着下颚,忽得想起早前時候,竟微微出神了去。
“阮奕……”趙錦諾再喚他一聲,他才反應過來,臉色似是還有些紅。
趙錦諾奇怪看他,“你臉紅什麽?”
有嗎?他愣了愣,實在不知道怎麽同她說,他想起那時候她為了哄他……
阮奕清然轉移開話題,“我記得在容光寺的時候,你說教你讀書識字的人是媛姨。”
他過度得自然。
她方才提到師母,那應當同媛姨無關。
她的老師還有旁人才對。
果真,趙錦諾微微垂眸,輕聲道,“是教我畫畫的老師……”
反正眉頭都擰巴成一團了,阮奕臉上也不差這些了,“你特意去南順……學畫畫?”
修長的羽睫眨了眨,兀自颔首。
阮奕輕笑一聲,溫和道,“阿玉,你是不是畫得很好。”
“還行……吧……”她支吾。
他記得早前見過她畫畫,但是極少見的時候,他終日纏着她鬧騰,亦要同她一道去玩,她很少有閑暇時候能安心畫畫。
他真想起過她畫畫,他就在一旁搗亂,後來他摸了她一臉墨,她亦摸了他一臉。
最後他興致起了非要抱着她轉圈,而後兩個人一起摔了下去。
她的手傷了三個月。
後來她只能找他不在,或安靜的時候作畫,他都不知曉。
她過世後,他才在她早前藏好的木箱裏看到過她剛畫好一半的底圖,圖中畫的人是他,只畫了半身,也還未來得及描色。
那幅殘缺的畫一直收在他房中,他卻不敢睹物思人。
他那時一直以為她是心血來潮畫得他,卻不知曉她本就是喜歡畫畫的。
仿佛自從她嫁了他,照顧她,便連她最喜歡的都疏遠了。
他心裏微瀾,亦心生護短。
他也不單手撐着下颚了,直接伸手抱起她,認真道,“阿玉,真想去嗎?”
她也攬上他後頸,輕“嗯”一聲。
他溫聲道,“去南順的路上不會帶女眷,只能扮作男裝,隊伍中随行的除了登記在冊的鴻胪寺官員和禁軍之外,我身邊是能帶一個小厮,原本應帶周亮,你若要去,便讓他留在府中……”
“真的?”她眸間星光熠熠。
“嗯。”他輕聲應她。
她遲疑,“會不會不便?若是被人知曉,你會不會……”
他并未否認,嘴角卻微微揚了揚,“你都呆在我身邊就是,路上在我馬車裏,驿館下榻時和我一處,便是旁人看出什麽,南順的人自然不會管,此行我是主使,鴻胪寺中的主事不會生事,禁軍中,我會同袁進招呼,不會生亂子。”
她眸間真是欣喜,“大白兔……”
他溫文笑了笑,“只是等到南順的月餘,我應當都無時間陪你一處……”
她眼中的笑意也浮上眉梢,“我自己一處就好,不用擔心我。”
他囑咐,“去到何處都要讓禁軍跟着。”
“嗯。”她颔首,只是又頓了頓,“爹娘那裏怎麽辦?”
要離京四五月,中途還有個年關,不是小事,亦不好糊弄過去。
他鼻尖貼上她鼻尖,“阿玉,家中的事,我來想辦法就是。”
她忽得心中激動不知當如何表達,只得俯身擁緊他,“阿奕,你怎麽這麽好?”
她整個人近乎挂在他脖子上,他微微踉跄,嘴角卻又忍不住勾了勾,“你的大白兔,不對你好,該對誰好?”
她在他懷中坐直了看他,因為坐直,便高出了他許多,俯眼看他時,認真道,“我真的畫的很好……就是,一幅畫可以價值千金那種……”
他輕“嘶”一聲,眉頭擰得更緊,探究道,“趙錦諾,要不你好好同我說說,你這些年在新沂的莊子上還幹了些什麽事兒?”
趙錦諾笑道,“都告訴你了呀……”
他微微挑眉,她吻上他皺緊的眉頭。
下一刻,在她的驚呼聲中,他抱着她翻身滾在案幾一側的小榻上,袖間帶得一側的水杯摔在地上,清脆幾聲。
宋媽媽聽到屋中動靜,吓了一跳,怕是出事,連串腳步聲往內屋這邊來。
趙錦諾惱火看他,他将她護在懷中,對行至內屋門口的宋媽媽道,“宋媽媽,我同阿玉鬧着玩呢,不必進來了,有人怕羞。”
宋媽媽微楞,自是忽然會意過來,趕緊咳了兩聲,意思是自己并未進來。
趙錦諾這才從他懷中探出半個腦袋出來。
阮奕笑出聲來。
趙錦諾忽然攬着他後頸,坐起身來,咬上他肩膀。
“啊!”他吃痛一聲,遂又趕緊噤聲,喊痛變成了悶哼,怕被宋媽媽聽見。
屋外的宋媽媽才将轉身,這又愣住,怎麽聽都不像鬧着玩的動靜,只是這聲是阮奕發出的,一聽便覺得是真痛了,宋媽媽便想也想的到,是自己家的大小姐在欺負姑爺。
宋媽媽笑笑。
等腳步聲離遠,阮奕才惱道,“二奶奶,我怎麽早前不知道你會咬人的!”
“疼嗎?”她眸間潋滟,悠悠看他。
“你說呢?”他話音剛落,她寬下他衣領,“我吹吹……”
他僵住。
她的呼吸若呵氣幽蘭般輕撫在他的肩頭,吹了一次,又吹了一次,而後看他,“還疼嗎?”
他喉間輕輕咽了咽,沉聲道,“唔,現在似是渾身都疼……”
******
翌日巳時前後,阮奕便已在城郊十裏亭處等候。
今日要迎寧遠侯,阮奕并未早朝。
十裏亭處,阮奕一身鴻胪寺丞的深藍官袍,束上黑底炫金花紋的腰帶,在一衆應接的禁軍隊伍前顯得尤為風采卓然。
自今晨入朝起,臉上便挂着笑意,直到十裏亭都還未下去。
袁開陽“啧啧”嘆道,“果真是新婚呀,神采奕奕,豐神俊朗!”
阮奕一本正經朝着他嘆道,“等你成親就知道了……”
袁開陽沒好氣,“得意個勁兒吧你。”
兩人遂都笑笑,看向遠處。
袁開陽嘆道,“也不知寧遠侯什麽時候來……”
阮奕道,“早前有消息到鴻胪寺,說晨間人就從笾城驿館出來了,怎麽走也應當晌午前後到了,我們巳時在這裏等,禮數應是周全了。”
阮奕言罷,餘光瞥向一側不遠處的涼茶鋪子,內裏似是坐了一人,悠悠閑閑在吃着花生,飲着茶,應當是也在等人。
阮奕看他的時候,他也正好看了阮奕一眼,禮貌颔首。
看模樣,應當不是蒼月國中之人,也是旅人,阮奕也颔首。
他嘴角勾了勾,端起茶水輕抿一口。
……
阮奕同袁開陽一道從巳時等到午時,又從午時等到正午過後。
兩人臉色都不怎麽好看。
“不會出什麽問題吧。”袁開陽遲疑。
阮奕搖頭,“不應當才是,自寧遠侯入朔城,應當就有鴻胪寺主事跟着,還有禁軍護送,若是出事,一早就有消息傳來了……”
袁開陽看他,“我怎麽覺得有些古怪?”
阮奕淡聲道,“再等等。”
袁開陽颔首,也只得如此。
他國使節入京當走南城門,有鴻胪寺的人跟着,不會出錯,笾城驿館到南城門只有這條路。
正午過後,很快便到未時。
等到未時,人還未出現,袁開陽便遣了禁軍去前面打探。
從巳時到眼下,滴水未進,也未吃東西,袁開陽有些惱意在臉上,阮奕倒是淡然得多,記憶中寧遠侯入京不久就同範逸打了架,翌日又打了回來,本身就是個能惹事的主,聽聞在南順京中就不怎麽好相與,但身份地位特殊,先帝和新帝都護着,在國中地位卓然。
眼下南順能派這麽個人來,就做好了雞飛狗跳的準備。
相比起袁開陽的燥意,阮奕明顯平靜。
涼茶鋪子內,韓盛饒有興致得又要了一小蝶花生,一面吃着花生,一面喝着茶。
阮奕目光頓了頓,似是想起什麽一般,緩緩轉眸看向一側涼茶鋪子中的人——他們是從巳時等到現在,但有人似是有何從巳時等到現在。
未免,也同樣等的太久了些。
作者有話要說: 阿玉:好像馬甲還沒有掉
韓盛:嗯,蒼月的花生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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