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雖然才是秋末,可從高處看向淩蒼城,它卻像被冬雪覆蓋一般,再細看,原是滿城素缟。

北顧和焰離穿過這片“雪”和街巷間的恸哭,徑直來到皇宮。

玄極殿中,葉蕭懿竟也穿着一身喪服,手中的酒杯裏隐隐飄出熟悉的桂花釀的氣味。

葉蕭懿擡眼見是他們,笑得從容,“來了。”

北顧也不多話,歸雲劍迅速出鞘,刺向葉蕭懿的喉嚨,卻在即将致命時被焰離攔下。

“他罪不至死。”焰離輕聲提醒,“更何況你現在這樣……不能再造業。”

北顧拿劍的手微微顫着,聲音像是在極力克制着什麽,“你為什麽要讓她去邊境?”

深紅的血緩緩蔓延到劍刃上,葉蕭懿卻不慌不忙又喝了一口酒,“讓她去邊境的不是我,是你。”

北顧怔住了。葉蕭懿的血滴到潔白的衣襟上,紅得刺目。

葉蕭懿低頭看了看那片血跡,想起了從前的南望。記憶中,一襲紅衣的少女背對着他,道:“我平定了江山,治國之任你可得擔好了。”語氣中隐隐含笑,透着一份無畏與灑脫。

“她為了平定江山做了所有她能做的,我卻未能治好這個國,這是我此生遺憾。但我又覺得,能在這茫茫塵世中遇見她,此生倒是不該有遺憾了。”葉蕭懿自顧自說着,似乎并未感覺到疼。

北顧像是有所觸動,原本死盯着葉蕭懿的眼神忽然放空。而後他一聲嘆息,收起了劍。

隔日,北溟的降書就送到了淩蒼城。葉蕭懿卻在接到降書後稱病退位,要将皇位禪給北顧。北顧也不推脫,即位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改年號為靖寧。

北顧登基那日,是自己一個人踏上玄極殿的階梯。他一襲黑袍,金線繡成的九龍在日光下神氣活現,腰間佩着的香囊裏裝着二十八顆流珠和三顆銀墜子,在碰撞間發出細微的響聲。

身後有大臣輕聲道:“國君登基,後位無人,終是不成體統。”

北顧聞言回頭,冰冷的眼神吓得滿殿的臣子跪了一地。他也懶得處罰方才說話的人,只道:“孤的皇後是葉南望。”

殿中一片沉寂。

此後,“後位無人”這一說法,也再無人敢提。

北顧在那一戰後元氣大傷,無念道長幫他看過,只說複原起碼要花個十幾二十年,而在這段時日裏,能保下一條命便算好的。

北顧倒不在乎,反正他想好了,若是他走得早,那就把這位置丢給焰離。再不濟,這些臣子當中也有不少人有治國之才。不單是想,就連遺诏他都寫得痛快。

葉蕭懿的嫔妃們全都要被遷去城外的靈秀山莊養着,而他自己這麽個嬌生慣養的人卻一步三叩上了清徽觀,說要尋自己心中的最後一片淨土。

無念道長見了他,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古稀之年的老人家抄起拂塵就要把他打下山,說要守住上清峰這片淨土。

最後還是焰離攔下了,說師父為了這孽障氣壞身子不值當,不如把他收了,哪怕做個苦力,對人對己都有好。

無念道長認真一想,氣哼哼地點了頭。

宮中這麽多人搬遷,場面自然是混亂不堪。這種時候什麽東西丢了都不打緊,但皇後這麽一個大活人竟找不着了。侍衛翻遍了整座皇宮都不見人影,戰戰兢兢連滾帶爬地去清徽觀禀報。

葉蕭懿跪在三清像前笑道:“由她去吧,左右我也關不住她。”

旁人都聽不懂他這話的意思,他卻也不再解釋。

夜間,将軍府的門被人敲響。葉舟才把門打開,一身白衣的葉如初就撲進了他懷裏,不知什麽時候哭得抽抽噎噎的,對他道:“我知道你難過,就來陪你了。”

葉舟揉揉她的頭發,嘆了口氣,“可是……”

“葉蕭懿去了清徽觀,其他人今日就要搬去城外的山莊了,我不想走。”葉如初緊緊抱着葉舟不撒手。

“我沒說要趕你走,只是你留在将軍府,怕會有些委屈。”葉舟輕聲道。

“和你在一起就不委屈。”葉如初信誓旦旦,“已經夠了,我不願再等了。”

葉舟終于牽出了一抹這些日子以來難得的笑,随後就把葉如初帶進府裏,關上了門。

這麽多人一走,偌大的皇宮頓時冷清了下來。北顧也不打算讓誰住進他的後宮,只留些宮人在裏邊打掃。

事情都辦妥後,北顧獨自來到了碧梧宮。院中的幾株梅樹正綻出紅豔的梅花,風攜着清幽的香氣掀開紗帳,拂過大床上那張蒼白的臉。

北顧皺眉,仔細關好門窗。屋內的藥味并未散盡,想來君遷離去不久。

那一箭傷及根本,北顧不斷派人尋藥,君遷與各地來的名醫用盡畢生所學,都只能做到讓她吊着一口氣。

北顧坐到床邊,開了一壇桂花釀,倒滿兩杯,自己拿起一杯,深深看着面前那人。

“敬……我的萬裏江山。”

他将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冰涼的酒液入喉卻是辛烈。

北顧嗓音沙啞,“此次我當這是合卺酒,你的萬裏江山我已經守住了,你再敬我這一次,如何?”

可無論如何,都無人答他的話。

“你不會讓我以這樣的理由去涉險,可我如今才要同你坦白,是不是太晚了。”

北顧擡手撫過她的臉,冰涼的觸感惹得他嘆了口氣,似有許多話想說,喉嚨又像是被什麽給堵住了,最終只一句:“葉南望,你怎麽舍得。”

淚水随着話語落下,重重砸在地上。

涼風又起,凋落的花瓣被卷到空中,似一場紛揚大雪。

“師父曾說,我們從名字便是相對,注定不會站在同一條線上,可他卻忘了,‘顧’是回頭看的意思。”

“別讓我再見不到你。”

當上了大國師的焰離比從前的北顧更加逍遙自在,即便有了個兒子葉挽風,他也經常把挽風丢到上清峰跟着無念師父學藝,自己就帶着夫人雲游四海,順便尋醫問藥。

可每次遠行歸來,他進宮來找北顧時都垂頭喪氣,說那些人不是已經請過了就是實在沒法子。

“說句不好聽的,她要真不在了,倒還剩不知真假的起死回生術與借陽壽可以試上一試。但這麽生死未蔔的,真沒什麽人拿捏得準。”

北顧喝着他的桂花釀,不說話。

焰離皺眉,“你和葉蕭懿本沒半點是像的,可如今這喝酒的勁兒倒和當初的他差不離。”

“醉了或許還能瞧見她從前的模樣,醒着的時候,”北顧停了半晌,複又自嘲般地笑,“受不住。”

焰離想了想,哪壺不開提哪壺道:“或許……也只是因為她不願見你。”

“由着她使性子吧。”北顧嘆了口氣,語氣是向來對南望的無可奈何。

從此他愈發用心治國。他在位期間,東源再無戰亂,繁榮昌盛,倒是應了南望每年都會許下的國泰民安一願。

祭天禮時,風将太元殿前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編鐘奏出的樂聲在空中回蕩。

北顧一身玄色禮服站在太元殿的臺階之上,垂眼看向下方排列整齊的軍隊和王家儀仗。

身旁不知何時多了一抹紅色身影,北顧轉頭看去,就見南望身着盛裝,漆黑長發盡數挽起,頭戴鳳冠,是熟悉卻又陌生的模樣。

她的手中拿着一杯酒,笑意盈盈地看着北顧,“你問我能不能再敬你一次,但這酒,我想喝三杯。”

“第一杯,敬天地,謝它庇佑萬物生靈。”

她将杯中的酒飲下,又從桌上提了酒壺把杯子斟滿。

“第二杯,敬東源的萬裏江山,祝歲歲年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當這杯酒飲盡時,南望遮在臉前的寬大衣袖移開,北顧看見她眼中盈滿了淚水。

他正要擡手去擦,卻被她攔下了。

她又拿起酒壺,斟酒時手有些發顫,不留神将一些酒灑在了兩人之間的紅毯上。

待酒斟滿以後,南望再度開口,卻道:“第三杯……敬前朝國師葉北顧。唯願今後,生生世世,永不相見。”

這句話宛如一把利劍直刺入北顧的心,讓他疼得屏住了呼吸。他閉上眼睛,猛然想起南望當初替他擋下的那一箭。

也不知誰更痛些。

他再睜眼時,看到的卻是帳子頂上繡着的龍鳳呈祥圖。

房中的燭火還在輕輕搖曳,而那句“生生世世,永不相見”也化作了屋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長安街上的梆子聲穿過雨幕,越過重重宮牆,傳到北顧的耳朵裏。

不過三更天。

可這一夢,他卻做了二十年。

深秋時節,風荷院中因夜雨而寒意漸濃,北顧卻穿衣下床,将房門打開了。風雨一下刮進屋中,帶熄了蠟燭,池塘裏雨打殘荷的聲響也驀然變大。

北顧就倚在門邊看雨,倒也不覺得冷清。獨自一人慣了,能陪伴他的不過是這些寂寥景象。

雨聲悅耳,倒像皇宮中許久未曾響起過的古琴音。北顧找出他那布滿了灰塵的碧落環佩,就坐在門前伴着風雨彈起了那曲《廣陵散》。

時隔多年,他彈出的這首曲子已不像在聽雨閣下的那般從容,也不像在北境的河邊那樣悲涼,更不像在戰場上那樣帶着肅殺之氣,而是平靜如水,似在暮年時和故人訴說着往事。

一曲彈罷,耳邊又響起那道帶笑的聲音,“琴聲由心生,琴聲亂便是心亂,這倒不假。只不過依我看,方才的心亂,不能怪這風。”

“大國師,可是有思念的人?”

北顧看着夜雨發了許久的呆,突然想去外面轉轉,便從牆邊拿了一把傘,撐開後走進雨裏。

傘是六十四骨紙傘,已有些泛黃,上邊繪了一幅墨竹,傲然挺立,清清冷冷。

——與他正襯。

他在院中緩步走着,被雨水潤濕的鞋踩得鋪了滿地的黃葉簌簌作響。

本是走得漫無目的,再擡頭時他卻發現自己走到了通往荷池中央那座六角亭的水中路旁。

他順着路朝亭中看去,透過雨幕,隐約可見那處竟亮着燭光,似乎還能看到一個穿着深紅衣袍的女子在烹茶。

北顧心下一動,緩緩走過去,步子放得極輕,似是怕驚擾了什麽。他離亭子越來越近,那個身影就越來越清晰。

待他走到亭中,已經見她将泡好的明荷茶倒了兩杯,卻又背對着他,一言不發。

北顧收了傘,輕輕立到亭角,而後擡起手,想抱抱眼前這個人,可手在半空中停了許久,最終還是放下,好像在怕碰上去她就會消失不見。

他又猶豫片刻,方輕聲道:“你……回來了?”

聲音有些發顫,興許他自己都未曾發覺。

雨忽然下得更大,打在枯敗的荷葉上,又在池上激起圈圈漣漪。被驚動的鯉魚焦躁不安,紛紛躍出水面。

亭外這樣嘈雜,亭中卻出奇的安靜。燭火在風中搖曳,兩人卻都不再有任何動作。昏黃的光線下,他們就像一幅古舊的畫。

此景正如回憶。

正如萦繞在北顧心頭多年不散的那場初遇。

火爐上的蓋子不住輕跳着,升起陣陣白霧,在亭子裏氤氲,模糊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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