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相見

柳夢緩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笑道:“考第一?你?小柔,你實在不必這樣……”她把異想天開這個詞吞了回去,委婉道, “不必為我做如此犧牲。”

沈柔聽出來她的意思了, 讪讪一笑:“怎麽都這麽看不起我啊?”又道, “實在不行,全女院都會幫我的,放心吧,這第一十拿九穩。”

柳夢這才安心了點, 上下端詳沈柔:“真是想不到, 最後你一心向學, 竟然是為了我。說起來,這主意是誰出的呢?也虧他想的出來。”

她說着, 笑着瞥了謝風玉一眼,沈柔卻道:“和他沒關系。是葉佳的主意。”

“哦, 葉佳。”柳夢道, “葉佳, 嗯……”

她眼神又飄向謝風玉,謝風玉卻不答,只對沈柔:“你不是要去看唐渡?我們得在柳将軍過來之前走,所以時間不會太多。”

沈柔早想着唐渡,只不好出口, 聞言立馬應了,轉身離開。剩下柳夢望着她背影,輕輕搖頭,嘆道:“葉佳的主意,我看也是你給葉佳說的吧, 謝風玉?”

謝風玉應了,柳夢又問:“怎麽不直接告訴她,非要繞這麽大一個彎。”

謝風玉道:“她不會聽我意見的。”

柳夢:“那你可以自己考第一,何必要沈柔自己去弄。”

謝風玉笑:“她不會接受的。”

柳夢這下沒話說了:“你們之間的關系,真的這麽差了?”

謝風玉想了想:“也不能說是差,只是……她一直在有意無意避開我。”

“就因為不信任你麽?”柳夢嘆道,“小柔母親的事,對她影響不淺。”

謝風玉之前來時,柳夢便察覺到他和沈柔關系不對,特意問了,謝風玉思及柳夢一向靠得住,遂直接一一告知,向她請教,是以柳夢是知道內情的。

但這種事,柳夢也沒法子,只道:“信任或者愛,都是一念之間的事情。別人說再多,小柔不願意接受也沒辦法,只能靠你自己。”

謝風玉無奈了:“我已然試過許多辦法。我一直陪着她,還幫她救唐渡,還要如何呢?”又道,“不過我雖然看上去不在意,心中卻一直在想,如果小柔真的跟唐渡走了,我會如何。雖然我認為她不會那樣做,但……萬一呢?我為此日夜不能入睡,小柔卻……一心還是想着唐渡。”、

他說着,臉上平靜的面具終于微微破裂,露出一個難過的神情。柳夢忙道:“不會的,謝風玉。你是當局者迷。別的不說,就問你,同樣是男人,小柔不相信你,也不會相信唐渡。她雖然如今牽挂唐渡,我看,卻只是一時沖動,完全沒有想要和他共度一生的意思。”

共度一生,這話點醒了謝風玉,他思及沈柔所言所語,雖然關心唐渡境況,但也僅僅是如此而已,遠不到進一步的程度。這樣想着,謝風玉松了口氣,卻還是微微蹙着眉道:“如果可以,我願意把我的心剖出來給小柔看,可惜我覺得,就算我剖出來了,小柔她也不會看一眼的。”

謝風玉說着,苦笑起來,而柳夢則用一種安慰又憐憫的目光看着他,那正是在看與自己一樣的為情所困的人的眼神。

她也苦笑起來,想了想,最後卻道:“說起來,有個詞叫七年之癢,你聽過沒有,謝風玉?”

謝風玉搖頭,柳夢笑道:“這個詞,還是梅子當初看話本看到的。說是再深情的愛人在一起久了,都會有一段時間的倦怠和厭煩。我看小柔并不是不愛你了,只是因為母親的事,由此倦怠,等你們找回最初的感覺,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謝風玉若有所思:“最初的感覺?”

柳夢笑道:“是啊,比如我和梅子,我至今都能回想起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倚着桃花樹喝酒的模樣,并且這麽多年來,他在我心中的模樣從未變過。可能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吊兒郎當不靠譜,永遠是孩子,所以才會一如既往吧。你和小柔雖不是梅子那樣的人,但也許有些東西,都是共通的。”

謝風玉便低頭沉思着,點了點頭,自言自語般道:“最初嗎,我對小柔……”

他沒再說下去,只側頭看沈柔離去的那條路,仿佛當年的沈柔就站在那裏,對他微笑招手一樣。

那一瞬間,謝風玉心中一熱,似乎找到柳夢說的感覺了。但只是一剎那,沈柔的幻影一閃而逝,剩下的只是空無一人的小路。

謝風玉便重又惆悵起來,輕輕地嘆了口氣。

柳夢把他的神态變化看在眼裏,安慰道:“沒事,急不得。一定要等待一個契機,一場緣法,才能修成正果的。”

謝風玉有些無奈地笑了起來:“但願如此吧。”

而與此同時,另一邊,沈柔一路偷偷摸摸到處摸索,好在宗祠不大,沒過一會兒就讓她找到了一個疑似關押着唐渡的院子,聽着一牆之隔傳來的唐渡的悶哼聲,沈柔吓了一跳,趕緊過去找了個小花窗,朝裏面問:“唐渡?是你嗎?”

那邊聲音一頓,而後花窗裏現出唐渡的面容,他看到沈柔這幅塗黑了的尊榮,表情震了一下,才小心問:“……沈柔?”

沈柔絲毫不覺,只點頭,而後端詳他,見他雖然臉色不好,但傷痕似乎是沒有,這才松了口氣:“還好來的不晚。若是你出事,我不知道該怎麽交代才好。”

她蹙着眉,內疚之色溢于言表,唐渡望着,忍不住露出個很淺的笑,笨拙安慰:“沒事的。我怎麽會出事。”

沈柔道:“那可未必。柳若那厮——”沈柔頓了頓,“說起來,柳若這些日子來看你了沒?”

唐渡神色輕輕一僵,本想遮掩過去,奈何他撒謊功夫實在不到位,沈柔敏銳地察覺,問:“她來了?她對你做了些什麽嗎?你大膽告訴我,不必委曲求全。我沈柔的人,可沒必要受柳若欺負。”

唐渡聞言陷入猶豫,最終還是在沈柔灼灼注視下道:“她來過,對我,嗯,嚴刑拷打,但被謝風玉和雲遷院長撞破,後來就沒再敢動私刑了。”

沈柔只是說說,一聽柳若竟然真的敢動私刑,當即大怒,卻面上不動聲色,繼續問:“那後來呢?她可不是被吓一吓就退縮的人,她後來找你了?做了些什麽?”

這次唐渡不說話了,露出一個有些一言難盡的表情,支吾半晌才道:“她,她來找我——”

“——唐——渡!”唐渡的話被牆那邊一個女聲打斷了,“人去哪了?不會跑了吧?來人,給我找回來!我今兒興致正好呢!正好要他陪我玩玩兒!”

那聲音遠遠傳來,語調嚣張,沈柔一下子就聽出來是柳若,當即眉毛一挑:“她要幹嘛?玩什麽?不會又欺負你吧?這死女人,看我不跟她拼了——”

“不不不,不是,”唐渡見她動怒,忙解釋,“不是欺負我,是找我玩,嗯,玩蹴鞠。”

這個聽起來還挺正常,和想象中十八般酷刑完全不一樣,沈柔不由得一愣,唐渡又解釋:“那日柳若和雲遷院長說,她是在和我玩耍,此後她就真的有事沒事來找我玩蹴鞠或者投壺,雖然……”

雖然她本意是想“不小心”把毬踢到唐渡臉上,投壺“不小心”紮到唐渡這樣子,但好在唐渡別的不會,這些基本功還挺紮實,倒是都躲過了。不過柳若見狀再接再厲,上次說要叫侍女們一起上,多打一,這次果然就來了。

但唐渡覺得自己還是可以擺平,便不想把這事告訴沈柔,讓她擔憂,只含混道:“雖然她很厲害,但還是打不過我的,你放心。”

沈柔聽了,覺得哪裏不太對,柳若的把戲不會這麽平淡才對,還要再問,那邊柳若的侍女卻已然找了過來,唐渡忙道:“沈柔,你快走吧,她過來了。在他們柳家的地盤上,你還是別和她撞上比較好。”

這倒是實話,何況沈柔是喬裝進來的,要是被撞破,估計就沒有下次了,連謝風玉估計都不可能再能進來。

這樣想着,沈柔只能暫且退讓,最後囑咐了唐渡幾句:“我一定會很快救你出來的,你放心。”

唐渡微笑點頭,看着沈柔離去,卻在這時,忽然背後極近處傳來陰恻恻的聲音:“你在看什麽?”

唐渡瞬間肌肉繃緊,笑容不見了,表情萬分僵硬,身後那人卻又陰恻恻道:“轉過來,看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唐渡慢慢轉身,和柳若對視,柳若個子高挑,竟和他一樣高,當即平視他雙眼,眼神帶着探究。

唐渡表情藏不住事,知道再被她看一會兒就會露餡,主動開口道:“今天……怎麽來的這麽晚?我都等……等你好久了。”

柳若聽了大為驚奇,也不探究方才他是在看什麽了,只道:“你?等我?真是有意思,我還以為你該讨厭我來才是,怎麽,居然還是盼着我來?”

唐渡心道你還挺有自知之明,面上卻道:“這個,和你蹴鞠很有意思。所以……”

柳若哼笑一聲:“很有意思?那看來力度還不夠。放心,今天我帶了好幾個好手來,保管讓你——玩個盡興。”

她這樣說着,心想今天不把你打的遍體鱗傷我就不姓柳,卻又想起什麽,饒有興致道:“對了,你知道嗎,你的朋友從肅州遠道而來,找我麻煩來了。不過,啧啧,他們實在是不經打,被我一下子就掀翻了,還說下次要我的命。唉,這些邊關的野蠻人,不知道刺殺朝廷大員的妻女是重罪嗎?”

唐渡聞言當即變色:“什麽?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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