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1)
城樓底下的士兵拉了拉身上的铠甲,忍不住罵了句“鬼天氣”。
剛巧有兩輛馬車打城門底下經過,士兵上前将車攔住,“掀起車簾,檢查。”
馬車的主人倒也配合,也就是瞬間的功夫,那車簾就被掀了起來,露出其後一張秀美的臉來。好俊秀的人,那士兵才剛剛感嘆了一聲,卻見那小哥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他身後的人影,只從士兵眼中一晃而過,但已經足以教那士兵愣住了。
這才是……好生、好生俊美的人物!
士兵身後有個作随從打扮的青年,一溜煙兒的就跑了,一路從鹹陽城中的街道上跑過,最後頓在了鹹陽宮的門口,他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徐、徐典事同李、李李長史回來了……”
等徐福一行人從城門行至鹹陽宮外時,嬴政已經收到消息了。
趙高立在門口等了一會兒,頂着烈日,不多時額上便冒出了些微汗珠來,趙高并未擡手去擦,他的目光緊緊盯着行來的馬車,馬車停穩,趙高不自覺地将頭仰得高了一些,日光刺眼,恍惚間就能瞥見一抹白影跟飄似的下來了。
趙高不自覺地勾了勾唇角,與來人打了聲招呼,“徐典事。”
“趙侍監。”徐福習慣性地叫了一聲。
趙高張了張嘴,有話正要與徐福說,突然便聽見那頭傳來一道聲音,“趙侍監。”趙高擡頭一看,就見李斯也從後面的馬車上下來了。李斯快步走到跟前來,一臉笑意融融。趙高本能地不喜此人,但此人偏偏又是王上跟前新晉的紅人,趙高自然也不會去平白找麻煩。
寒暄幾句過後,一行人便在趙高的帶領下,進入了鹹陽宮中。
鹹陽宮外的馬車停了許久,直到日落西山,有一人掀起車簾,露出朦胧的睡顏來,一見外面,卻正好對上宮門口的士兵,那人被吓得不輕,忙問:“徐典事呢?”
“進宮去了。”
“李長史呢?”
“進宮去了。”
“……”他又被抛棄了???王柳擡手捂了捂胸口,虧他還日日與李長史一同奔波,竟是也記不住他。
士兵瞧了一眼王柳的模樣,啧啧搖頭走開。
……
嬴政擱下手中的筆刀,端起手邊的杯盞送到唇邊抿了一口,随後便合起了竹簡,他轉頭問宮女:“時辰可是差不多了?”
宮女小心翼翼道:“……應當是差不離了。”
嬴政聽罷,便站起了身來。
雖為秦王,但寡人如今也能算作是禮賢下士。
嬴政一本正經地跨出殿門,正巧便看見徐福的身影由遠及近而來,那一瞬間,嬴政的視線之中已經難以容納其他人的身影。那一抹白越發地近了,嬴政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只覺得多日來夢中出現的身影,與這道身影重疊了。
但是不待嬴政上前,突然又一道灰色的身影入了他的視線之中。
李斯拜道:“王上,李斯幸不辱命!”
嬴政臉上的表情硬生生地僵住了,不知是該喜悅于李斯的圓滿完成,還是該暗惱李斯的橫插一杠子。
若是李斯有些地方做得不好……
嬴政的目光從李斯身上淡淡掃過,道:“進來罷。”于是原本他同徐福的相聚,硬生生變成了李斯的彙報會。
有李斯頂在前,徐福就心安理得地喝着水,吃着小點。
而嬴政與李斯論起六國來,倒也不知不覺會忽視了徐福,不過徐福向來不在意這些細節,待到嬴政與李斯君臣交談結束之後,徐福也填飽了因為路途奔波而饑餓的肚子。
李斯站起身來,向嬴政道別。
道完別之後,他便看向徐福,道:“我與徐典事一同出宮。”這次魏、韓之行,李斯與徐福的關系拉近了不少,于是李斯才提出了這句話來。若是換做從前,他定然不會如此唐突。
只是他轉過身之後,未能看見嬴政的臉色剎那間就黑了黑。
徐福識趣至極,他當然不會選擇在這個時候跟李斯一起離宮。他點了點下巴,淡然拒絕,“我還有事要與王上商談,李長史先請吧。”徐福裝得實在太一本正經。
李斯當然不會從一臉面癱相的徐福臉上,看出來他和秦王有一腿,就等着馬上趕走自己,等會兒好做羞羞的事呢。
李斯有些羞愧,方才他将徐福全然遺忘于一邊,竟是忘記徐福應當也有話要禀報于王上了。
“那我便先行離去了。王上,李斯告退。”李斯歉意一笑,微微俯身別過,這才由內侍引着出了殿門。
李斯剛一離去,殿內的氣氛便變得不一樣了起來,趙高輕咳一聲,率着一幹宮人退了出去,識趣得不能再識趣。
思念終于在這一刻化為實質。
嬴政望着徐福的目光都熱切了不少。不過嬴政還是沒有讓心中蠢蠢欲動的欲望占了上風,雖然方才李斯已經簡單交代過魏韓之行的經過,但他還是想要親口問一問徐福,想要知道徐福這次又吃了多少的苦。
嬴政心中甚至有幾分惡意地想,最好是吃夠苦了,再也不願離開鹹陽城了。
不過這種想法,也只能深埋于心了。
“可尋到你想要的東西了?”嬴政命人又送了一杯溫水來,待徐福潤了潤唇,他才開口問道。
徐福實誠地搖了搖頭,“鼎還未拿到手,倒是先撿了一個人回來。”
聞言,嬴政不由得微微挑眉,他沒想到徐福還會這麽坦誠,毫不隐瞞地便告訴了他。
見嬴政并沒有出聲問的意思,徐福頓了頓,便自顧自地往下說了,“我一不小心地把魏國的龍陽君撿回秦國來了。”說完,徐福還裝作不着痕跡地去打量嬴政臉上的神色,只要嬴政稍微有點不悅的苗頭露出來,呃……他就跑路!
“寡人知道了。”
……嗯?徐福微微一怔,這才光明正大地盯着嬴政的臉,“王上已經知曉了?”
“柏舟歸來時,便已經告訴過寡人了。”
“那龍陽君?”
嬴政都已經做好收拾爛攤子的準備了,自然不會在此時為了龍陽君,而令兩人之間的氣氛鬧得不愉。
“寡人會命人安排……”
“嗯,不過我想應該不用了。我讓蒹葭領着龍陽君回他府中去了。”徐福敏銳地察覺到嬴政全然沒有生氣的意思,立馬便順着杆子往上爬,說出了這句話來。
“你和龍陽君私底下有什麽協定?”
徐福有些驚訝,但也沒有要隐瞞的意思,“王上如何知道?那龍陽君手中有我所需之鼎,我便讓他将鼎給我,就算是報答了我的救命之恩了。”
“救命之恩?”這一點嬴政倒是沒有聽柏舟提起。其實不止這一點,徐福與龍陽君私底下有協定,也是嬴政從徐福面部細微的表情觀察得出的。
“我到魏王宮中時,恰好為龍陽君相了個面,之後又為他瞧了瞧手相,無意中發現龍陽君命格奇特,而且将有大劫,這才忍不住出手将人帶走。我帶他來秦國,便是避開死劫的機會。如此自然是救命之恩。”
若是換做他人在側,肯定對于徐福口中所出之話感覺到驚駭無比了。
一個人得多有本事,才能窺到另一人的生死。
而嬴政卻是對徐福用寡淡語氣論人生死的模樣,已經形成習慣了,心中連半點波瀾都升不起來了,他心中的徐福,合該就是這樣優秀出衆的。
雖然有些不合時宜,但此時殿外的人有些焦急,也顧不上其它,忙低聲道:“王上,老太蔔與那位先生吵起來了,二人争吵不休之下,決心論法。”
徐福怔了怔。
什麽老太蔔?什麽那位先生?
還有這方式聽起來怎麽那麽熟悉呢?
徐福想會兒,才想起來這不是跟他很像麽?他也是初到此地,便與王柳打賭比試了。
“那是誰?”徐福心有疑問,不由得問了出來。
旁邊的宮人忙笑道:“徐典事的師兄啊。”
師……師師兄?
徐福內心呆滞了一刻鐘,他已經刻意避開了,卻未曾想到或許冥冥中已有注定,他竟然還是要撞上鬼谷子的正牌徒弟!他這個冒牌的,到時候被戳穿,那可就是一出大麻煩了……
就在徐福思考如何能與之避開的時候,并且同時考慮到了,被發現後如何跑路,跑路的可能性,以及哪條路線最佳……等等。
就在徐福越想越離譜的時候,嬴政的聲音突然響起了,“你先回寝宮去。那老太蔔在秦國王室有幾分地位,寡人得前去瞧一瞧。”的說着嬴政不着痕跡地皺了皺眉。
秦始皇竟然沒有叫他去見同門師兄?
徐福心中陡然生疑。
他的腦子裏突然冒出了一個可能性最強的想法……秦始皇早就知道……他并非鬼谷子的門徒?
秦始皇知道,卻一直不提……是在故意縱容他?
等徐福心中暗暗打了個激靈,再回過神來時,已經不見嬴政的蹤影了。
宮人引着徐福回到了寝宮之中,徐福坐在桌案前,面前擺着熟悉的竹簡,但他卻沒有了想要翻開的欲望,他滿心都是那個鬼谷子的師兄。
不知這人究竟是誰……
若是認為他頂着鬼谷子的名頭招搖撞騙,找他麻煩,那可如何是好?
說起來,也的确是自己理虧啊。徐福皺了皺眉,當初随口編的一句話,誰能想到現世報就來得如此之快了?
宮人有些好奇,見徐福半天也不翻動竹簡,不由問道:“徐典事可是想要見鬼谷的那位先生?”
“不了。”徐福搖搖頭,他突然想起一茬來,問那宮人:“王宮中,老太蔔是什麽身份?”
太蔔,聽上去像是同他過去一樣的職位。
或許是嬴政早就囑咐過,徐福有問時,便知無不言,于是那宮人低聲道:“老太蔔乃是秦國王室的遠房旁支出身,因被秦昭襄王看中其能力,便選入宮中,專為王室蔔筮,這一待便是幾十年,論起資歷經驗,無人能與其相比。”
秦昭襄王是誰?秦始皇的祖父啊!
如此看來這位老太蔔年紀不是一般的大了,這樣的人,徐福有些慶幸,從自己入宮以來便未曾與這人打過交道。要知道這樣又難纏又麻煩偏偏還有本事的人,是他最不願招惹的了。那老太蔔在秦國王室想來也有幾分地位,自己若是與他杠上,還不知會落得如何下場呢。
此時徐福倒是有些佩服那位鬼谷子的正牌徒弟了。
想來應當也是個倨傲之人。
兩人皆有才學,誰用不服誰,才會想要論法。
正如他同侯生一樣。
徐福倒是沒去想,若是換做他,真被人撩撥到頭上來,莫說對方跟秦國王室有關系,哪怕是秦始皇他兒子,秦始皇他爹,他也得跟人杠上啊!
……
徐福本以為自己會因為擔心“同門師兄”的事,而難以成眠,誰知道沐浴過後一躺到熟悉的床榻之上,便不知不覺地陷入了的熟睡之中。
嬴政回到寝宮時,一眼便看見了站在了宮門口的扶蘇。
哪怕是過去幾個月的功夫,扶蘇的身高都已經拔高了一截,看上去稚氣沒有以往那樣明顯了,渾身上下長公子的風采更為明顯了。鹹陽宮中上下,更無人敢得罪于他。這些人都心知肚明,以後極有可能繼承王位的便是這一位了,自然服侍起扶蘇都是盡心盡力的。
嬴政已經令蒙恬為扶蘇的老師。
按照往日來看,此時扶蘇應當正疲累,匆忙回到偏殿去休息才對。
“父王,扶蘇聽聞老師回來了,但扶蘇不敢擅闖父王寝宮,便在此等候父王……”扶蘇眨了眨眼,一臉期待地看着嬴政。
嬴政今日心情不錯,伸手将扶蘇攔腰抱在了懷中,帶着他往裏走去,只是等走進去之後,兩人便不同時見到了已經熟睡過去的徐福。嬴政将扶蘇放下來,“既然徐福已經入睡,那你便明日再來尋他。你們領扶蘇公子去休息。”
可憐扶蘇剛在寝宮裏站穩了沒一會兒,就又被宮女給帶出去了。
嬴政洗漱一番後,才湊到了床榻邊上。
“徐福。”嬴政低沉的聲音在帷帳內響起。
徐福似有所覺,不自覺地動了動身子,發出了一聲鼻音,“嗯……”
嬴政不知他究竟睡着了沒有,心中多少有幾分失望。白日裏沒有機會,誰知等到入夜後,更沒了機會。
“此去魏韓兩國,可有吃苦?”嬴政湊得更近一些,低聲問。他曾聽聞,人在半夢半醒之間,說出口的話更為真實。
“……嗯?沒。”徐福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出于本能地還補上了一句,“李斯……配合,很好。”
李斯确實與他配合得不錯。
嬴政微微皺眉。
難不成這次還真的沒有吃什麽苦?
想來想去,嬴政便又覺得那是自己的錯。當初徐福走時,他擔心徐福吃苦,便特地令趙高準備了舒适的馬車。現在徐福路途倒是舒适了,但卻難保他不會再生心思往外跑了。
嬴政的目光垂下來,落在徐福的臉上。
有月光和燭光交彙,灑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影在光影交錯間晦暗不明,就好像需要先撕開那層神秘的外衣,才能窺到瑰麗的內裏。而嬴政的确就是這樣想的,他也這樣做了。他伸手解開了徐福胸前的衣帶。
雖然人睡得迷迷糊糊的……
但嬴政覺得,這樣也算別有滋味了。
他伸手将徐福攬入了懷中,徐福半夢半醒地睜開了雙眼,“……嗯?”
嬴政低頭就吻了上去。
離開的幾個月裏,令他思之如狂的觸感……
·
徐福睡得有些恍惚,總覺得自己像是随波逐流的魚,一會兒啪叽被拍在了海岸上,一會兒又自由地享受了一會兒在海中暢游的感覺。就在徐福懷疑自己是不是回到童年尿床時代了的時候,他隐約聽見了耳邊傳來的說話聲。
徐福強撐着睜開疲憊的眼皮,眼前的畫面映入了眼眸中。
他正靠在嬴政的懷中,只是嬴政比他睡得還要熟。
看上去像是終于放下了心中的思慮,難得暢快地休息了一回。
徐福動了動腿,瞬間就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一身滑膩的感覺,鼻間還帶着點兒濃郁的情色味道。
徐福頂着一張清冷的臉,心中卻是在默默地想……果然性愛有助于減壓和放松。
“徐典事。”見終于有人搭理了,那宮女驚喜地叫了一聲。
方才在床榻旁出聲的正是她。
敢在此時就過來打擾,難道有什麽事?
徐福揉了揉額角,擁着被子坐起來,勉強才将他赤裸的身體遮蓋了起來。
宮女低着頭不敢看他如今的模樣,将聲音壓低,道:“胡亥公子要見徐典事呢……”
徐福有些驚訝,“他要見我?”才一歲不到吧?胡亥怎麽就知道他回來了?
宮女忍不住笑道:“小孩子也是會記人的,扶蘇公子想必也常常對胡亥公子提起徐典事吧,以前徐典事又抱過胡亥公子那麽多次,如今徐典事一回宮來,扶蘇公子和胡亥公子便都想要見徐典事了。”
徐福有點弄不明白,他那張臉哪裏讨小孩喜歡了?上輩子,他都還是站出來震懾師弟師妹熊孩子們的代表呢。
不過想到許久沒有見這倆小孩兒了,徐福心中倒還真有幾分惦念,或許是人相處久了,便會有幾分真情摻雜其中吧。徐福猜這段時間嬴政的政務并不輕松,見他睡得如此沉,便輕手輕腳地披上衣服下了床榻,待到沐浴梳洗後,這才讓那宮女帶自己到偏殿去了。
剛一進偏殿,倒是沒聽見小孩兒的哭聲。
想來幾個月過去,胡亥也不如當初那樣,随便就會哭泣了。
宮女帶着徐福轉了個彎兒,走近了,床榻上一小坨肉團子在蠕動,哦不,大概是在學爬。
胡亥已經能認人了,哪怕是徐福離開幾個月,但他瞪了瞪黑澄澄的大眼,立刻翻身歪歪扭扭地坐了起來,沖着徐福張開雙臂,又開始了老一套的撒嬌大哭要抱抱。
徐福臉色一黑。
他感覺自己就跟個開關似的,方才聽不見半點兒的響動,胡亥現在一見了他,倒是起勁兒地哭起來了。這性格與扶蘇當真是南轅北轍。胡亥就是那種堅決貫徹“會哭的孩子有糖吃”的小鬼。
徐福就想瞧一瞧胡亥是不是真的有那麽機靈,他站在那裏動也不動,胡亥瞅着他的模樣,眼神越發委屈,一邊哭,一邊拿眼神睨他。
徐福只能走上前去,将胡亥托了起來。
不過胡亥瞧上去像一坨,但抱在懷裏也并不怎麽重。
胡亥一被抱住,就立刻将臉往徐福胸前湊了,嘴裏還“啾啾”地喊着,徐福總有一種他在滿世界找咪咪的錯覺。小孩子很難控制住自己的口水,尤其是在長牙時期,胡亥難免糊了徐福胸膛上一大片濕噠噠的口水。
倦色褪去,精神飽滿的嬴政剛踏足進來,便見胡亥那小崽子竟敢靠在徐福的胸前,拱來拱去!
嬴政快步上前,單手就輕松将胡亥提了起來,胡亥癟了癟嘴,徐福早已經了解透了胡亥的習慣,馬上擡手堵在胡亥的嘴邊,胡亥立馬噗了他一手的口水。
徐福真的不得不懷疑,胡亥這小崽子天生對他爹自帶惡意。
徐福還是伸手把胡亥讨了回來。
嬴政揮退其餘宮人,殿中很快便只剩下了他們三人。
胡亥靠在徐福懷裏露出傻白甜的笑容來。
徐福剛錯開他軟萌的目光,就聽嬴政突然出聲,在耳邊道:“既然你如此喜歡胡亥,不如寡人便将他送予你做個兒子好了。”
送兒子?真的不是在跟他開玩笑麽?
徐福低頭一看,懷中的胡亥笑得越發傻白甜了。
嬴政的目光從胡亥的臉上掃過,淡淡道:“胡亥瞧上去也與你極為投緣,予你做個兒子,不是正合适嗎?”
徐福微微皺眉,不由得往更深的地方想去。
“王上此舉,是欲令我日後不許成家麽?”連兒子都肯給了,真就為了讓他日後不成親生子了?
嬴政也不遮遮掩掩,爽快點頭,“寡人正是此意。”
徐福搖頭,“如此不公平,王上已有二子,如今王上将你的兒子過繼于我,便讓我失去了擁有後代的權利。”秦始皇會如此,在他看來,更大程度上都是一時興起。
何況秦始皇的兒子,怎能給臣子做兒子,若是日後被人挑剔出來,那就成麻煩了。
秦始皇卻是淡淡一挑眉,指着他懷中的胡亥道:“他并非寡人之子。”
“……什麽?”徐福這回是結結實實地愣住了。
什麽叫做并非他之子?
徐福不由得想到了秦始皇曾經告訴他的,胡姬與呂不韋有一腿的事兒,難道……難道胡亥是呂不韋的兒子?
再聯想到秦始皇的身世傳聞,那胡亥的身份地位就顯得格外尴尬和羞恥了。
秦始皇能留他一命,簡直都是奇跡!
想一想當初趙姬的那一對兒女。
如今可是胡姬給秦始皇本人戴了綠帽子,他竟然沒有一怒之下宰了胡亥?徐福突然間覺得,自己對于秦始皇的了解,更多還是來自于歷史上那個過分鮮明的形象。
徐福捂住了胡亥的小臉,低聲問嬴政:“王上當初為何留下他?”
雖然知道胡亥并聽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麽,但徐福還是習慣性地掩住了胡亥。如此輕飄飄地讨論一個孩子的生死,總歸有些不好。
當初趙姬的那雙兒女,徐福連見都未曾見過,自然難有什麽過多的憐憫同情,而他雖然初時不太喜歡胡亥,但後來與胡亥卻沒少打交道,自然還是會護上胡亥一些。
只是胡亥的身份……
“可記得當時你為寡人算那一卦?”嬴政神色淡淡,反而反問起了徐福。
徐福一愣,低頭思索起來,這才想起來,那時候他正與王柳定下了賭注,他們在為秦始皇算卦時,王柳說有禍,而他卻說有喜,秦始皇将會添子嗣,但當時他觀秦始皇的面相,又驚訝地發現秦始皇的面相并非子息豐厚之人。
直到這一刻,徐福才将這些都串連了起來。
怪不得會如此……
胡姬是為了他生下了孩子,只是那孩子不是他的,何況如今秦始皇又與他攪到了一起,哪裏來的子息?
也就唯有一個扶蘇了。
見徐福陷入了沉思之中,嬴政也不打斷他,頓了頓,便又道:“那時寡人已對你心生好感,如何能拆你的臺?若是寡人令他悄無聲息地死在外頭,那王柳豈不是要肆意嘲笑你,認為你算得不準了?你算得無錯,只是胡姬犯了大錯,寡人怎能讓胡姬這個錯誤,給你身上添上污點?”
這番話,嬴政說得極為平淡,半點邀功的意味也沒有。
真的……為了他?
徐福還覺得有些不可置信。
這種突如其來的驚雷,就好比是,後世有一天有人說,秦始皇為什麽會做那麽多兵馬俑在陵寝中陪葬,都是因為你愛手辦啊!
那種突如其來被瑪麗蘇和傑克蘇光環同時砸中的感覺,讓徐福覺得有點兒暈乎,特別不真實。
他覺得秦始皇這又是給他下了一個套子。
故作漫不經心地讓他被感動。
可他的感動神經太遲鈍了,徐福覺得短時間內要感動到恨不得與秦始皇天長地久,那是不太可能的事。
不過心中微微一閃而過的觸動……
好像是忽視不掉的。
“王上當真要将胡亥公子送予我?”了解到嬴政的心理之後,徐福也就放開多了。
胡亥若是能從偷情私生子,轉換為他們之間情感的紐帶,那也算是胡亥的造化了。
估摸着以後胡亥,就如同後世的結婚鑽戒一樣。後世求婚都是靠鑽戒,千年前秦始皇求婚,靠賣兒子。
“寡人沒有絲毫玩笑的意思。”嬴政面色肅穆,看上去的确一點也不像是在說笑。
既然如此,話都說到這一步來了。
“那就多謝王上賜我一個兒子了。”徐福心寬地答應了。不過他答應完,自然也是有條件的。
他無論做任何事都講求一個公平,如今哪怕是面對秦始皇,那也是一樣。
徐福雖然從不探究秦始皇究竟有多喜歡自己,但是秦始皇如何要求他,他自然也會如何要求秦始皇。
不然,多吃虧。
“那我便要讓王上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
“我若不成親生子,那王上便也不能納姬妾,不能再有子嗣。”徐福也用了方才嬴政那樣平淡的口吻,說出了這一串話來。
嬴政看着徐福,目光熾熱,他沉吟半晌,“……這是自然。”聲音低沉有力。他給出了自己的誓言。
嬴政想到了自己父親秦異人的兄弟姐妹們。
若不是有當時還為太子妃的華陽夫人在,秦異人根本掙紮不出頭來。
嬴政雖然對扶蘇還不夠親近,但他對扶蘇的表現甚為滿意,早已有将他培養為繼承人的想法,自然也就不需要多餘的子嗣了。有個胡亥陪着扶蘇,便已足以。
……
徐福聽罷,只點了點頭,神色瞧上去還是沒有什麽大的變化。
雖然這玩意兒,徐福是不太信的,不過,有總比沒有好,聽着也比較舒坦,要是日後秦始皇做不到了,他就可以拿出來啪啪啪打完臉走人了。
若是有任一宮人在側,聽見二人對話,肯定驚駭不已,徐福竟然能令堂堂秦王如此為他考慮,而徐福的反應竟然還如此平淡?!
徐福收起手,露出下面胡亥的小臉。
胡亥還是笑得一臉傻白甜,全然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從生死邊緣走了一遭,最後被拉到了安全地帶。
“以後教導胡亥,自然也是交予你,寡人概不插手。”
“好啊。”想一想,在這個世界,教出個自己的傳人,倒也不錯。只是秦二世變成了一個神棍,那畫面有點美,徐福想一想都覺得有點……醉人。
胡亥的歸宿定下,至少之後的幾年內,他的性命都無憂了。
畢竟多了個兒子,這也算得上是一件喜事,徐福的心情愉悅了不少,今天他就多了幾分閑心,多陪了會兒胡亥,然後才撒手跟随嬴政離去。
徐福原本準備到奉常寺中去報道,結果嬴政反倒勸他翹班,“你如今已經身為典事,不必事事親躬,不必時時要到奉常寺去。”
這就是屬于典事的特權?
想一想從前的熊義,似乎便是如此。
左右一想到那“師兄”,徐福覺得留在王宮中,潛心多看上幾本書也是修身養心的好事。
徐福難得如此配合了嬴政一次,嬴政還有些驚訝。
二人自是連續荒唐了好幾夜,左右徐福也不用早起到奉常寺中去,嬴政便折騰得越發起勁兒。
幾日後徐福從床榻上醒來,第一件事都是問宮女,為嬴政準備補湯了嗎?
徐福覺得擔憂是有必要的。
哪怕那是秦始皇,但他真的不會腎虛嗎?
恰巧這日徐福問宮女時,被嬴政無意中瞥見了,嬴政臉色登時就黑了。他自然不知道,徐福一直對那熏香耿耿于懷,認為他們二人都有可能會腎虛、秒射、陽痿……如今多多預防一下,總是好的。
徐福想要給嬴政也喝補湯的計劃失敗了。
徐福正思考着要不要去奉常寺走一圈的時候,扶蘇找上門來了。
年幼的扶蘇跟着另外一些更有本事的老師學習一番,周身的氣質都有所不同了。他站在那裏,身形矮小,卻給人以謙謙君子的風度,瞧上去倒是更像鄭妃,而不像秦始皇。
“扶蘇公子請坐。”徐福指了指面前的位置。
扶蘇跽坐下來,小聲道:“母親想要見老師,老師能去一趟嗎?”
有了上次在先,這次徐福便不想踏足嬴政的後宮了。
“我不便前去,若是鄭妃要見我,便先告訴王上一聲。”免得引起誤會。他與鄭妃沒有什麽交情,何必因為此事,惹得秦始皇不快呢?
扶蘇咬了咬唇,“母親料到老師會如此了,母親會前來,在宮殿外相候,那麽多人瞧着,應當是無事的。”扶蘇年紀小,但思維卻不幼稚,他竟然也能想到着一層去。
徐福不得不改變自己對鄭妃的感官。
若是沒有鄭妃這個母親的引導,扶蘇怎麽會如此聰慧?不似旁的孩子那樣天真單蠢。
“那我便恭候鄭妃了。”
扶蘇點點頭,爬起來,小跑着出去了,或許便是找鄭妃去了。
為了以示尊重,徐福當然不可能真的坐在宮殿中等着鄭妃來見他,他迎到殿外應當差不多碰上鄭妃到來。
出了宮殿,扶蘇已經不見人影了。
徐福不由得往前多走了幾步路,只是沿路還是未能瞧見扶蘇和鄭妃的身影。他不得不頓住腳步,立于一旁等待。他身後跟着內侍和宮女,看上去還是很顯眼的,鄭妃若是走來,想必一眼便能看見他們。
不多時,徐福便見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走了過來。
不是鄭妃!
那是誰?
徐福微微眯眼,待人走近了,雙方都是一驚。
這不正是在魏國客棧內,他見到的那名給龍陽君相面的男子嗎?當時他們遠遠看着男子朝秦境而來,沒想到,竟是如此湊巧,出現在了王宮之中!
男子的眼中也透着幾分驚訝。
“你果然在這兒!”男子眸色深深,教人看不清他眼底飛速閃過的神色。
什麽意思?徐福有些摸不着頭腦。
這男子與他沒有交情,怎麽會說出這句話來?像是那男子早就知曉他會出現在此處一樣。
“你……”男子還欲與他多說,便見另一頭有女子款款行過來了。
男子面色尴尬,自然不能久留,于是匆匆扔下一句話,轉身便要走,“你等着我。”
徐福一頭霧水,忍不住叫住了他,“诶,可否能知閣下大名?”
男子頓住腳步,回轉身來,臉上訝異更深,他沉吟半晌,才道:“尉缭。”
尉缭?
徐福記不起此人可否在歷史上有記載,只覺得又一個有些耳熟,偏偏想不起是誰的人物。
徐福搖了搖頭,将疑惑藏于心底,揚起頭來,迎向那頭走來的鄭妃與扶蘇。
鄭妃雖然神色一如既往的寡淡,但只要稍微細心一些,便能發覺她整個人都透着一股容光煥發的味道,臉頰就好似打了腮紅一般,氣色好了不少。那雙沉靜的眼眸也變得靈動了不少,嘴角也不像從前那樣總是抿得緊緊的了。
變化真大。
徐福又細細将她的面容打量了一番。
之前他從她的面相上瞧不出什麽東西來,但現在卻是順利瞧出了。
一個人的精神面貌,真的會直接影響到人的未來。
鄭妃便是如此,因為氣色和心态的變化,她的命格也有了小小的波動,自然,是朝着好的方向去的。
徐福收起目光,沒有再看。
盯着女子瞧太久,總歸是不禮貌的,若是看相時要看上許久,那也先要與鄭妃打個招呼的。
“徐先生。”鄭妃盈盈一拜。整個人都如同一灘死水驟然活了過來。
“随我來。”徐福轉身走在前。
鄭妃自然不會計較這等小事,連忙跟上了徐福。
一行人就在宮中守衛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走到了嬴政寝宮旁的宮殿裏去。
徐福當然不可能将鄭妃帶到寝宮去。
總覺得怪怪的。
一個是過去的姬妾,一個是現在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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