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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聲漸漸近了,徐福也懶得搭理尉缭了,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尉缭,毫不掩飾眼眸中的反感,轉身就要走。

尉缭緊緊皺着眉,口吻像是面對調皮的孩子一樣無可奈何,“總是跟我犟,那這一次我倒看看,你還長不長教訓!”

“相面的本事那樣差,也敢在我跟前大放厥詞。我還想看看,你長不長教訓呢。”徐福語氣冷淡地抛下一句話,朝着那駕馬車而來的小內侍走了過去。

小內侍笑眯眯地從馬車上跳下來,快步走到徐福跟前來,“徐典事等久了吧?”

尉缭緊緊盯着那小內侍,不待徐福說話,便開口問道:“你又要進宮?”

徐福沒搭理他,只對那小內侍道:“你來遲了一會兒,就有奇奇怪怪、莫名其妙的人來找我了。”

小內侍雖然沒大聽明白,但還是警惕地看了看尉缭。

尉缭被這一眼看得有些冒火,只覺得秦王身邊的人都跟他一樣多疑。

“徐福,你跟我離開秦國。”尉缭厲聲道。

那小內侍聞言,頓時防備更深,看着尉缭的目光就如同在看一個人販子。

“把人驅走。”徐福迅速上了馬車,放下車簾,将尉缭那張臉擋在了外面。

小內侍原本還有些猶豫,他在宮中是見過尉缭的,王上對尉缭極為禮遇,若是沒有必要,他自然是不想得罪尉缭的,偏偏尉缭與徐福起了沖突,又聽尉缭要把人給拐走……那還了得?

小內侍當即就臉色一沉,面露兇狠之色,冷聲擋在尉缭的跟前,“尉缭先生何必自讨不快?尉缭先生還是請離開吧。”那小內侍光是說也就罷了,還一邊說一邊去撸袖子。

尉缭面色難看,低聲道:“徐福,你勿要任性。你如今沒了記憶,誰對你許些甜頭,你便相信了。若是被哄騙了,你又如何挽回那些損失?随我離開鹹陽!”

“走。”徐福幹脆利落地吐出了一個字,是對小內侍說的,自然也是對尉缭說的。

徐福來到這個世界,看見的第一張臉是嬴政的,他第一個看相的人也是嬴政,最熟悉的人可謂就是嬴政了。哪怕他是歷史上的秦始皇又如何?現在這個人,已經成了他心中更真實的一個人物。他會抛下秦始皇,去相信這個才見了幾面,便上趕着說教自己的人?他腦袋又沒被驢踢。

徐福更相信自己的能力。

他沒錯,秦始皇不會像歷史上記載的那樣,殘暴不仁!

他會證明,尉缭是錯的!

馬車轉動着車輪,朝着鹹陽宮的方向而去,尉缭只能看着馬車遠去的方向,暗自咬牙。或許是氣得急了,尉缭才恨恨咬牙道:“當初老師就不應當輕易放他出門來!”不過罵完尉缭又舒出了一口氣,“也罷,如今說得這樣好,指不定什麽時候便沒了記憶,那時,他又哪裏還記得什麽秦王?”

尉缭揮袖轉身,大步離去。

當日嬴政便接到了下面傳來的消息,說是尉缭從他安排的地方離去了。

因為鄭妃之事,嬴政難免對尉缭存了幾分芥蒂,但是嬴政更清楚尉缭身上的價值,尉缭此人,知兵法、知人世、知政治,曾于各國游說,若非魏國已有信陵君和龍陽君,尉缭便留在自己的國家輔佐魏王了。他此次前來秦國游說,便被蔡澤推薦至了嬴政的跟前。嬴政與尉缭交談一番,确認尉缭确有幾分真才實學,這才想要将人留住。

為了以示愛重,嬴政還在王宮之中為他安排了住所,想要與尉缭多多交談。尉缭以不妥和不适應為藉口,出了王宮,于是嬴政又在宮外為他安排了住所。誰知道尉缭也多有挑剔,多次表現出自己的不滿。

如今嬴政算是看清楚尉缭的心思了。

他并不願意留在大秦!

嬴政心中難免有些惱怒。

寡人如此禮遇于他,可是有何處不得他意?他卻偏偏不給寡人半分面子。

如今尉缭消失得徹底,嬴政只覺一番好意都喂了狗!

待到嬴政回寝宮時,面色仍舊有些陰沉。他跨進殿內,卻見徐福也面色不愉,手中握着刻刀,在竹簡上書着什麽。嬴政見了徐福,心中的不快倒是平息了些。他的注意力很快便放在了徐福為何會不高興上。

嬴政傳來內侍,問他:“今日去接徐典事時,可是發生了何事?”

徐福并非喜歡将喜怒之色都溢于言表的人,他向來淡然,沉穩得與他這個年紀都有些不符。今日難得見徐福脫去冷然的僞裝,露出這樣的神色來,嬴政免不了去思考,究竟是何等大事?

那內侍很好地扮演了一個告狀的角色,他微微躬身,道:“禀王上,今日奴婢前去接徐典事時,徐典事似乎剛與尉缭先生發生了争執。”

又是尉缭?

嬴政的臉色瞬間就陰沉了下來。

“他們二人為何會争執起來?”嬴政冷聲道,心中甚至隐隐對尉缭動了殺心。這樣的人,不會知恩,又過分倨傲,既然秦國馴服不了他,那就也莫讓他國得到了他。

那頭尉缭在心中将嬴政當做豺狼的時候,卻不知他在嬴政心中,也是匹沒有品德的豺狼。

……

小內侍尴尬地支吾了一會兒,見他面色如此,嬴政更斷定其中有隐情。

“那尉缭說了什麽?”嬴政沉聲問。

“說……說……說讓徐典事随他離開鹹陽城,還說徐典事易被人哄騙……”小內侍一邊低聲說一邊去打量嬴政的臉色,生怕嬴政一個火氣上頭,連帶他也遭殃。

哄騙了徐福的嬴政心中頓時一陣老大不爽,再一品味那段話,尉缭這是要撬他的牆腳?

嬴政臉色十分難看,心中殺心更甚。

“他好大的膽子。”嬴政的聲音越發低沉冷硬。

小內侍一句話也不敢再往下說。

那頭徐福擡起頭,總算注意到了嬴政回宮來了。他擱下手中筆刀,朝嬴政的方向看去,只見嬴政高大的身影站在窗框前,擋住了窗外大半的光線,投影将他的身體拉長。

徐福認認真真地看了會兒,心中不快地暗自道:“瞧瞧!如此高大英俊帥氣神武!特麽哪裏挫了?哪裏挫了?尉缭一定是嫉妒秦始皇長得比他高,比他英俊,還比他有權有錢!”

而且那尉缭是如何看出秦始皇有雞胸的?

呸!

摸過秦始皇胸的只有他好嗎?只有他好嗎!尉缭又摸不到,說個屁!

徐福心下情緒激動地翻騰着,于是一個不慎,他就将手中的筆刀插在了桌案上。

宮人們驚了一跳,一臉懵逼地看着他,嘴唇還打着哆嗦,“徐、徐典事……”

徐福回過神來,淡定地拔出筆刀,摸了摸那個被他戳穿的洞,徐福都未曾想到自己原來還有這般神力。他将筆刀擱在洞上,完美地遮擋住了。

這時嬴政也與那小內侍說完了話,便朝徐福這邊過來了。

嬴政裝作不知曉此事,在徐福身旁落座,問他:“刻的什麽?”

徐福瞎扯:“咒語啊,記下來,以後若是有人得罪于我,我便給誰下咒。”哪怕是這樣一番話,從徐福口中說出來,也依舊不損他一身高冷出塵的氣質,至少在嬴政眼中是這樣的。

嬴政将那竹簡拿了起來,翻了翻,徐福記下的卻是些草藥名字,和一些煉藥的口訣。全都是徐福自己整理出來的。嬴政不由得挑了挑眉,方才徐福那樣答話,便說明他心中還有不快吧。

嬴政的心情倒是瞬間好了不少。

徐福會對尉缭那番話表現出極度的不悅,那說明徐福并不樂意離開鹹陽城,并不願離開他。足可見徐福對他也并非沒有感情。嬴政心中得到了撫慰,臉上慢慢湧現了些微笑意。

“煉丹煉得如何了?”

徐福搖頭,“什麽也未煉出來。”

此時有內侍輕手輕腳地進來,躬身道:“王上,蒙将軍求見。”

嬴政微微擰眉,“都此時了,他怎麽還來到寡人宮中?”嬴政雖然嘴上如此說,但還是令人請那蒙将軍到偏殿去等候。足可見他對這位蒙将軍的寵信。

嬴政站起身來,也不避開徐福,反倒還問他:“可要與寡人一同前去?此人乃寡人的心腹愛将,他今日應當是剛結束了與扶蘇的課業,這才過來了。寡人也帶你見一見他。”

徐福突然有一種像是上輩子,男女朋友談戀愛,普通人都會将對方帶入自己的朋友圈。

他神游天外地點了點頭,随後便被嬴政抓住手腕帶了起來。

兩人朝着偏殿而去。

進門時,徐福便見一身形強健的年輕男子,立于殿中,身穿常服,面色緊繃,不茍言笑,一身的鐵血之氣,一瞧便像是從軍人世家出來的人物。

那男子聽見腳步聲,當即便轉過身來,恭恭敬敬地朝嬴政見了禮,他卻沒能注意到嬴政身後還有個徐福,徐福算是白受了他這個禮。

“王上,蒙恬聽聞,尉缭先生已經從鹹陽城中離去……”男子剛一直起身子,便開門見山道。

只是還不待話說完,他就愣了愣,目光滞留在了徐福的身上。

徐福回望了他一眼,蒙恬忙收起了目光,轉頭問嬴政:“王上,這、這這……”

“這是奉常寺中的徐典事。”

蒙恬點了點頭,還有些不大明白,奉常寺中的人,怎麽這個時辰還同王上一起出現在此地?蒙恬抛開心中疑惑,道:“王上,那尉缭先生如何匆匆離去了?蒙恬今日聽聞過後,便難心安,如此大才,若是不留于秦國,秦國确有損失啊!”

“不必理會他。尉缭四處游走慣了,不留在秦國也是平常事。”嬴政頓了頓,将話題扯開,“今日扶蘇學得如何?”

蒙恬稀裏糊塗地便被嬴政帶着跑了,他正經地答道:“扶蘇公子尚且年幼,多餘的蒙恬不敢教,不過教給扶蘇公子強身健體的基本功,公子都有埋頭苦練。想來進步應當是很快的。”

嬴政與蒙恬聊了幾句扶蘇的事,之後嬴政便用一句話畫上了句號,“近來辛苦了,你便早些歸家去用飯吧,天色已晚,寡人命人送你出去。”

蒙恬忙推拒了送他出宮的人,獨自轉身就往外走了。

等蒙恬都走到宮外去了,腦子裏一會兒是徐福那驚豔的面孔,一會兒又是滿腦子怎麽教扶蘇,好半天,蒙恬才将這些思緒從腦子裏擠出去,他皺了皺眉,王上為何不願我提起尉缭呢?也是。尉缭此舉,已然觸碰到秦王的尊嚴,王上不喜也是正常的。

蒙恬輕嘆一口氣,到了蒙府。他并未先進廳去同家人用飯食,而是叫上了下人,坐車馬車迅速朝城外而去。

“将、将軍,我們這是……去做什麽?”有下人忍不住問。

“去找尉缭先生。”

那頭尉缭還沒來得及出鹹陽城,他才剛從酒館之中吃過飯食走了出來,便被一馬車擋住了去路。尉缭今日心情不快,此時自然也沒有了什麽好臉色。

“閣下是何人?”尉缭冷聲問。

蒙恬從上面跳下來,“請尉缭先生留下!”

尉缭一想到徐福那拒不聽從的模樣,便覺得心頭不痛快,如今一看秦國,瞧誰都覺得是敵人,自然口中也沒了什麽好語氣,“閣下何人?尉缭來去,可不由閣下做主!”

蒙恬面容剛毅,一肅然起來,便瞧上去像是要宰人一般。

尉缭見蒙恬面色不好,當即便轉身要走。

蒙恬怎麽會眼睜睜地看着他從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這一刻,蒙恬仿佛站在了戰場上,決不能容忍任何一個敵軍從跟前離開,他快步上前,抓住尉缭的肩膀,來了一個過肩……摔……摔……摔……

尉缭被摔得有點懵。

但蒙恬覺得吧,王上那般禮遇,都未能留住尉缭,想來還是得換個方式的。

蒙恬正聲道:“得罪先生了。”說着便将尉缭扛了起來,送上了馬車,然後蒙恬便代替了那車夫,手中鞭子一抽,馬兒迅疾地奔跑了起來。

要是再晚上一些,城中便會宵禁了。

等會兒到了蒙府,那尉缭再想要走,也走不了了。

尉缭在馬車裏被颠了個死去活來,到蒙府時,蒙恬将他從馬車中請下來,尉缭一踏下來,便是腳一軟,險些在蒙府門前來個五體投地。幸虧蒙恬一把撈住了他,只是差點将尉缭肚子裏的東西都給頂出來了。

徐福身在王宮,自然不知蒙恬已經替自己報過仇了。

·

蒙恬走後,徐福便同嬴政一起用了飯食,用過之後,徐福突然想起自己應該去瞧一瞧胡亥了,于是便抛下了嬴政,由宮女引着到偏殿去了。

胡亥也剛剛用過了飯食,與其說徐福過來陪着胡亥玩了會兒,還不如說懵懂的胡亥陪着徐福玩了會兒。反正胡亥如今也不會輕易哭,由着徐福擺弄,他反而還會發出咯咯的笑聲來。

見他年幼時還算可愛,徐福不由得堅定了,以後一定不能将胡亥往二世祖上教。

就保留如今的蠢萌,挺好。

徐福揉了揉他的臉頰,忽然心血來潮,想要與胡亥同塌而眠,于是徐福便不顧宮人反對,強行将胡亥帶包帶走了。

嬴政剛在桌案邊坐下,拿起筆刀,便見桌案上一個洞。

嬴政神色複雜地将筆刀放了回去。寡人還不知原來徐福也有這般淩厲的刀(?)法。

這時徐福跨進殿來,嬴政擡頭看去,心中還想着,徐福是否心情仍舊不愉,要如何安撫他才好?誰知道,這一眼便看見了徐福懷中的胡亥,嬴政的心情登時下降了許多。不過想一想,胡亥或許能撫慰徐福心中的不快,嬴政便放下心了。此時他還不知,自己放心得太早了。

徐福懷抱胡亥進來,突然想起嬴政對胡亥的态度,他頓了頓,問嬴政:“王上若是不願看見胡亥,我便帶着胡亥到偏殿去。”

“不用。”嬴政搖頭,“寡人何時要記一孩童的仇?”

若是為了徐福,胡亥自然不算得什麽。

不過嬴政雖然大方了,但顯然胡亥還比較記仇,他靠在徐福的懷中,一眼望見了更高的嬴政,胡亥想要對着嬴政呸泡泡,徐福一見他的表情就知道不對,當即便伸手塞住了胡亥的嘴。

胡亥沖着徐福笑了笑。

徐福卻沒笑。

對着誰都呸口水,要是不禁止一下,日後便會越發過分。

何況胡亥這麽蠢,對着秦始皇都噴,萬一哪一天被秦始皇給剁了,他的墓碑上豈不是就刻着幾個大字——死于口水多。

“把口水咽下去,不能噴出來知道嗎?”徐福捏了捏胡亥的臉,不茍言笑道。

胡亥見他面色有些冷,不由得眨了眨眼,牢牢抿着小嘴,口水就跟條線似的,從他的嘴角滑了下來。

旁邊的宮女忍不住笑了笑,出聲道:“徐典事,小孩子就是這樣的,長牙,口水止不住。”

“他咽不下去嗎?”徐福皺眉。

“有時是來不及咽,有時是小孩子不懂事,便想着噴出來。”

“那也只可以流口水,不能噴口水。”徐福捏了捏他的小嘴兒,“知道了嗎?現在你是我兒子,你要是不聽話,走出去,人家肯定就說是我沒把你教好了。”

徐福說這話時口中并無顧忌,而嬴政也臉上挂着淡淡微笑,目光深深地看着徐福手上的動作,看上去是默認了徐福口中所言。

宮人們注意到這一點,對視一眼,心中又驚駭又惶然。

誰敢認秦王的兒子為自己的兒子?

偏偏徐福就說了這樣的話,而秦王卻是沒有任何反駁的意思。

宮人們忙将心中的思緒埋藏起來,将頭低得更下去了。

徐福捏完胡亥,就算是“教育”完畢了。他指着懷中的胡亥,問一旁的宮女:“我能同他一起睡嗎?”

宮女擡起頭來,注意到嬴政投射到自己身上的冰冷目光,怔了怔,“這……這……”能不能睡,不應該問她,應該問王上啊……

嬴政耐下性子問:“今日怎麽想起要與胡亥一起同眠了?”

徐福擡手戳了戳胡亥的臉頰,“王上不是說胡亥歸我了嗎?我自然應當同他培養培養感情。”

你與他培養個什麽感情?與寡人培養才是!不過這話,嬴政也只能在心中咆哮一陣,他面上淡然道:“原來如此。”他是真不希望胡亥插在中間。翻個身将徐福摟進懷中,都還要顧及胡亥那小身板會不會被夾在中間,夾壞了。

“若是王上覺得不好,那我便與胡亥到偏殿去……”

不等徐福将話說完,嬴政便一口截斷了,“寡人怎會覺得不好?”

這時嬴政才知道,之前自己放松得太早了。

當夜,胡亥便陪同二人一起上了床榻。

中間多了一個胡亥,自然不能輕松調情暧昧了。而且胡亥年紀小,很快便入睡了,睡着以後哪裏知道自己給大人帶來了多少困擾?嬴政輾轉反側幾次之後,當即便轉身将徐福往身邊拉了拉,擡起他的手腕,吻了吻他的手指。

徐福也有些的迷糊了,他睜開朦胧的雙眼,瞥見嬴政的動作,發出甕聲甕氣的聲音,“嗯……王上,你親到胡亥的口水了……”

嬴政身體僵了僵,忽然想起來,好像是……胡亥含過徐福的手指……

嬴政低頭看了看胡亥蠢兮兮的睡臉,心中有些後悔把胡亥送給徐福了。

那邊徐福似有所感,突然湊上前來。

嬴政與他目光相接,撞進徐福那雙朦胧得仿佛蒙上一層水霧的眼眸裏去,嬴政心下一動,忽然有點想幹脆命宮人将胡亥抱出去。他不自覺地動了動喉頭,然後下一刻就見徐福主動湊上來吻了吻他的唇。

“睡吧……”就跟哄小孩兒一樣,徐福強打着精神吐出兩個字,然後又“啪”的一下躺了回去,将被子往上拉一拉,睡得更熟了。

剛剛被那蜻蜓點水的一吻撩得燥熱的嬴政:……

·

第二日胡亥便被嬴政做主送回偏殿去了,徐福雖然有些失望,不過想到前一晚胡亥在自己身上撒的童子尿,倒也就放下培養“父子情”的執念了。

徐福慢悠悠地進了奉常寺,找到了蘇邑。

他雖然來到秦國以後,已經盡量去尋一些古籍來彌補知識了,只是可惜了,因為并非土著,很多東西他依舊不知道。

這時求助蘇邑便是最好的選擇。

“邑可曾聽過尉缭此人?”

“尉缭?”蘇邑面露驚訝之色,“自然是聽過的,尉缭出身魏國大梁,相傳他出自鬼谷,擅兵法,為人睿智,頗有手段。其智計,令七國君王都多有拜服。他來秦國了?”

“出身魏國?還真是有愛國情懷。”徐福随口吐槽了一句。不過在他看來,那尉缭也未必有多少情懷,不然的話,他又如何會入秦來?他又為何會面見秦王?只是他在見過秦王之後,認為不符合他心中所想,這才不願留在秦國。

說是看好魏王,恐怕也只是嘴上說一說罷了。

不過如此看來,原本秦始皇是打算将他留在秦國,襄助大業的?

徐福有些猶豫,那他一番話将尉缭給氣走了……那會不會破壞了秦始皇的計劃?

難道要他又去将那人給尋回來?雖然徐福心中有些不樂意,但是想到尉缭或許的确對秦始皇能有所助,他便覺得不能這樣輕易放尉缭走了。有才之人,或許多是傲氣的,自己平時不也會有些傲氣嗎?不……但尉缭那不止是傲氣,是腦殘啊!徐福發覺自己還是平息不了那股情緒。

于是他只能換個角度去想。

将尉缭留下來,并非是為了尉缭好,而是為了秦始皇好。徐福很清楚自己雖然在蔔筮算命之道上頗有幾分功夫,但其它方面卻是一竅不通的,秦始皇征戰天下不可能依靠他。秦始皇能掃清六合,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功勞也來自他麾下的賢才。

就如那些個有名的将領,還有李斯、趙高這等人,或許尉缭在歷史上也是個很有名的人物,若是自己直接把人給弄沒了,那這輩子秦始皇還能那般順利嗎?

他應該将尉缭留下來,壓榨盡他身上的優點,能騙就騙,反正把人用了,之後管尉缭罵他們人渣還是罵他們豺狼,反正小人就小人了,勝者為王,屆時哪還有尉缭說話的餘地?

如今想一想當時尉缭說的那些話,徐福都還會覺得心中不平。

若是有一日秦始皇走上了至高無上的位置,而尉缭發覺其中還有自己的一份功勞,那豈不是更能将他氣得夠嗆?

徐福覺得這計劃不錯,簡直要拜倒在自己的聰明才智之下了。

他又與蘇邑打聽了幾句尉缭的事情,到了後面,徐福忽然想起了鄭妃,于是不由得問道:“你可知那尉缭的師兄是誰?”

蘇邑搖頭,“這豈能知道?鬼谷子門下弟子三千,誰知曉尉缭的師兄是誰呢?”

徐福有些失望。

不過随即他便想到了一人。

徐福告辭之後,便徑直離開了奉常寺。他去尋蒹葭的府邸了。

蒹葭家中并不窮,他之所以會在王宮中做事,也不過是因為這樣更能加官進爵罷了。年紀輕輕,他已能做到如此地步,算是相當不錯了。他的家人都遠在其他郡縣,于是蒹葭府中便常年只有他一人,偶爾柏舟等人會過去蹭住一晚。

徐福到了府邸上的時候,那下人還在門口打瞌睡,徐福的腳步聲驚醒了他,那下人跳起來,大喝一聲,“誰?”

“我找你們主子,告訴他我姓徐。”

下人警惕地瞧了他一眼,一想到這麽好看的人,應當也不會撒謊,于是便迅速進門了。過了沒一會兒,便有人過來了,只是過來的并非蒹葭,而是依舊做女子打扮的龍陽君。

徐福驚了一跳,怎麽還是這副打扮?

龍陽君見了徐福,當即便笑道:“如何?先生是來為我畫眉的嗎?”如今已是秦國境內,龍陽君當然不能再稱徐福為“使臣”。

那下人聽罷,低聲道:“夫人怎能如此說話?趁着我家主子不在……”

徐福腦中瞬間根據這句話浮現了許多的信息。

龍陽君與蒹葭,是在玩什麽把戲?

龍陽君當即轉身走在前,“先生請進來。”

徐福跟了進去,那下人一臉欲言又止的模樣,轉過身去,連連念叨:“完了完了……”

“蒹葭不在?”徐福打量一圈,都未在宅子中看見蒹葭的身影。

龍陽君點了點頭,“蒹葭有事出去了,正巧,我有個東西要給先生。”

“什麽?”

龍陽君拍了拍手掌,就見一美貌侍女手捧一物出來了,那物品之上蓋着布,看也不清下面是個什麽東西。侍女走到徐福的跟前頓住腳步,徐福擡手掀開那布,下面露出了一只精美的鼎來,花紋好不漂亮!

“先生可還滿意?”龍陽君問。

“多謝龍陽君。”徐福将那鼎捧到手中,細細打量一番,的确!的确是與他那只鼎長得極為想象,只有細微之處略有不同,但足以看出,應當是出自一人之手。

龍陽君揮手令那侍女将鼎取去包裹好,再拿來給徐福。随後他才問道:“先生可是有何事要尋蒹葭?”

徐福總覺得龍陽君的口吻,倒像是這裏的女主人一般,不過他倒也沒有多問,便道:“我确有事,但并非尋蒹葭,而是要托付給龍陽君。”

“托付給我?”龍陽君臉上冰寒之色褪去,露出淺淡的笑容來,“先生竟然會有事要托付于我?先生可想好給龍陽何報酬了?”

“你想要什麽?”

“那便給我一個秦國的身份吧。”龍陽君笑了笑,“我發覺秦國當真舒适得很,十分适合我。”

“好啊。”徐福想也不想就應了。他早就聽秦始皇說起過,會給龍陽君一個秦人的身份,免得以後惹出麻煩。如今答應下來,不過他事先知道,占了個便宜。

那龍陽君只當徐福爽快,當即便道:“那先生便說所為何事吧,若龍陽能相助,自然不會有二話。”

“龍陽君替我盯住一人……”徐福将鄭妃的大致信息告訴了龍陽君。

龍陽君忍不住問道:“先生對此人這般上心,難道與先生?”

徐福當即便打斷了他,“我與她并無交情,只是我曾為她算過一卦,出于為卦象負責的緣故,我這才想要讓龍陽君替我瞧一瞧她,若是應驗了我當初說過的話。那我便放心了。”不然他心中總會覺得欠了鄭妃一筆。畢竟是他告訴人有希望的。

龍陽君點頭,“這并非什麽大事。不過今日先生來了,不如再為我算一卦?”

徐福停頓都不帶一下的,“龍陽君近日将有菊花運啊。”說罷,他便轉身告辭,“今日蒹葭不在,龍陽君又作女子打扮,我不宜久留,這便離去了。

說罷徐福就快步出去了。

龍陽君這時才發覺了不對。

他喃喃道:“上次才說是桃花運,這次菊花運又是什麽?”

難不成是唬我的?

若是徐福聽聞了他的心聲,定然會告訴他,對,就是唬你的。

·

令龍陽君看顧鄭妃之事,徐福并沒有告知嬴政,這樣的事他去做,雖然是情有可原,但提起來讓秦始皇知道,秦始皇心中肯定是會有疙瘩的。于是難得一次,徐福将事情隐瞞了起來。

只是徐福走時,将那鼎忘了個一幹二淨。

後來龍陽君見到鼎沒拿走,想要給徐福送去,卻又不知徐福住在何處,待蒹葭歸來之後,龍陽君便去問蒹葭,蒹葭頭也不回地指了個方向給他。

龍陽君挑了挑眉,穿着一身女裝便大大方方出去了。

待他走到那個方向的盡頭時,龍陽君就頓住了。

這……分明是王宮啊!

他雖然并未見過秦王宮,但想來和魏王宮是有相似之處的,他一眼就認了出來。那使臣……難道還住在王宮裏不成?

龍陽君正要轉身離去,但門口的守衛見他手中托着一物,那守衛又沒見過這樣高大的女子,便不由得上前捉住了龍陽君,“你是何人?在王宮前如此鬼祟?”

龍陽君假裝找人找錯了地方,“我要尋一徐姓的先生,不小心走錯了。”

那守衛卻皺眉,問道:“你尋徐先生?”

龍陽君心中暗驚,難道那使臣還當真住在王宮裏頭不成?

守衛忙叫來另一人,與他低聲說了些什麽,那人當即便跑進了宮中去。

守衛冷聲道:“那你便等上一會兒吧。”

龍陽君心中越發驚疑,那使臣除了是奉常寺中的身份,還有什麽大身份不成?

他卻不知那守衛傳上去的話,壓根沒有傳到徐福跟前去,反倒是被傳到嬴政那裏去了。

“有一女子要見徐福?”嬴政皺起了眉,心中起了懷疑。

“正是。”那回話的內侍一躬腰,高聲應道。

嬴政擱下手中筆刀,“那女子長得如何?”

內侍頓了頓,“嗯……啊嗯……長得嗯……很貌美……”

嬴政如此一聽,那還了得?一美貌的女子來見徐福?能為了什麽?再想到曾經蜀地上的鳳姑娘,小鎮上的女子,再到如今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子……嬴政心中醋意翻滾,認定那應當就是又一愛慕徐福的人。

太會招惹姑娘了……嬴政心中暗暗道了一句,然後讓那守衛将人帶進來。

只要不是進門來,便說自己懷了徐福的孩子,他就能防患于未然,将所有愛慕徐福的女子,統統擋掉。

站在宮門外的龍陽君,稀裏糊塗地便被帶入了秦王宮之中,他以為自己要去見徐福了,卻見這些人徑直将自己帶到了一座大殿之外,有內侍淡淡地對他道:“等會兒面見王上,莫要失了禮節。”

龍陽君驚得心中情緒翻湧,複雜得不行,腦子裏更是塞滿了各種猜測。

難得龍陽君也有茫然驚訝的時候。

他要見姓徐的先生,這些人卻帶他來見秦王?難道那使臣并非奉常寺中人,而是……而是……秦王?這個猜測實在太令人驚駭了。秦王總不至于敢出使到魏國去吧,再一想到魏王那不長眼的竟去百般調戲人,龍陽君便越想越覺得可怕。但是随即他又不斷推翻自己的猜測。那秦王傳言中應當不是那副模樣啊……

想着想着,龍陽君便已經走進殿內了。

“見過王上。”龍陽君遙遙一拜。

嬴政灼熱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将他打量了個遍。

……人太壯,胸太小,也就光有臉了。

但是徐福自己就有一張好臉啊!

嬴政放下心了。徐福不會看上他的。

而龍陽君此時感覺到了一陣怪異,不由得擡起頭來,卻見到了一張全然陌生的面孔。

果然是他想岔了!

徐福與嬴政的氣質是全然不同的,如今龍陽君見了嬴政,便不得不覺得,果然只有這位才符合傳言之中的秦王形象。

嬴政高高在上地俯視着他,目光冷淡卻銳利,就連龍陽君都不由得縮了縮身子,本能地往後避開了嬴政的目光,“王上,我乃一介平民,我并非要面見王上,只是尋一徐姓的先生,無意中走到了王宮外來。”龍陽君覺得自己挺冤的,只是走錯了路而已,就稀裏糊塗地被守衛給捉住了。

這是強制性面見秦王啊!

嬴政正要開口,殿外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稍等,我忘記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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