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秋風瑟瑟,尉缭穿着單薄的衣袍,挺得筆直,立在奉常寺的門口。他以為徐福是暗惱了自己,這才故意讓自己在外面站上許久。

其實徐福是同王柳說了幾句話,替他解決了幾個問題,這便耽擱了散值的時間。

等他和王柳從奉常寺裏同出來時,王柳遇上了蘇邑,被蘇邑叫走了。就剩下徐福孤零零一人往外走,走了沒幾步,他就一眼瞧見了面色微微發白的尉缭。

“國尉怎會在此?”徐福慢悠悠地走上前去。原本他見尉缭衣袍單薄的模樣,心中有幾分幸災樂禍,但是随即想到對方可能是自己的師兄,徐福的情緒瞬間就消散了,有種笑也不是哭也不是的糾結。

尉缭一見着他,緊繃着的臉色登時就緩和了下來。

“我有事要與你說。”尉缭說罷便要轉身帶着徐福朝別處走去。

但徐福卻頓住了腳步動也不動,“國尉有何事要說,便在此地說吧。”

尉缭皺了皺眉,知道自己那日與徐福說的話,讓徐福有了戒備,他心中痛恨不已,痛恨那秦王太會蠱惑人心,竟是讓徐福一朝陷進去,便再也難脫身,真不知那秦王有何處好?尉缭卻忘記了,自己初到秦國時,也為嬴政所拜服,若不是後頭看了嬴政的面相,他也不會态度陡然大變。

“若非為你,我定然不會留在秦國。”尉缭沉聲道,說罷,或許是他自己也覺得這語氣太過生硬,于是硬生生地轉了話頭,又道:“留你一人在秦,我心中始終難安,我要你随我而去,你又不肯。若是日後吃了苦頭,你便……便離秦來尋我。我已應下秦王之令,日後也斷然沒有反悔的可能了。我雖瞧不上秦王為人,但……”尉缭頓了頓,極不樂意地咬牙道:“但有這麽多人相助,那秦王統一六國想來也是能成的。若那時,你不願留在秦國了,我便帶你回去。”

尉缭這一番話說起來,倒是像樣子了,至少不似從前那樣,聽起來便令人太過偏頗。

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徐福都還有些驚訝。

這可不像是尉缭的做派啊……

徐福收起那些驚訝,不由得更加好奇了,自己和他究竟是何關系。

“你說我失憶了……”這是徐福頭一次主動在尉缭面前提起這一茬。

尉缭見徐福不是那麽抵觸了,立刻應道:“正是。”尉缭頓了頓,嘆道:“你幼年時記性便不大好,老師說你天資聰慧,卻總是記不住事兒。前一日背了書,第二日便忘個一幹二淨。這也就罷了,你七歲那年,出了鬼谷,便不記得回家了。我和你姜游師兄尋到你時,你就坐在田埂上,成了個泥人,竟是認了個農婦為母;你十歲那年,一覺醒來,便誰也不認了,管老師叫爺爺,管我和你姜游師兄喊叔叔;你十二歲那年,替人算卦,算完之後,便什麽事兒都忘了,我們找到你時,你一身傷痕,也不知是對算卦人說了些什麽;你十三歲……”

“等等……”徐福越聽越覺得汗顏。

這些事兒真是發生在原主的身上嗎?這忘性已經不是一般的大了啊。

為了不讓尉缭将那些黑歷史挨着數個遍,徐福忙掐斷了他的話。

“……所以你當真是我的師兄?”徐福問道。

“這是自然。”尉缭似乎都習慣徐福這樣問他了,模樣十分淡然。

徐福有些恍惚,好半天才覺得有股悲憤從心頭湧上來。

鬼谷啊!

我真的是鬼谷的弟子啊!

早知我真是個有背景的“官二代”,我還這麽賣力做什麽?像王柳這等人上前來問自己,自己就應當豪爽地甩出背景來歷壓死他們啊!

可是什麽都遲了啊……

我特麽都是個典事了啊!連劉奉常都不找我麻煩了啊!

尉缭見徐福面色有些怪異,忙道:“你也不用如此傷心。我知曉你脾氣傲,立志要闖蕩出一片天地來,雖然我不喜這秦王為人,但你身在秦國……也确實、确實大有所為。你只是往日裏記性不好,老師不願輕易放你出鬼谷,你這才沒有師兄們的聲名響亮……但長久下去,你必然也能名滿六國……”

“我從前在鬼谷時,學的是什麽?”

尉缭忙打住了話,回道:“你從前本是與我和姜游師兄同學的。相面、兵法、謀略、醫道……諸多學識之中,你卻偏偏獨好相面、天文和醫道,而你又記性不好,總是記不住口訣,老師初時不讓你學,未曾想到你後來還真學成了。你十分叛逆,待到學成後,便道要去闖一闖,偷偷就離開了鬼谷……”

徐福心下複雜。

刨開尉缭加在其中的主觀形容詞,如“叛逆”“偏偏”等詞……

徐福覺得他描述的還真挺像自己的。

如果換做是他,應當也是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還真是……嗯,說不出的緣分啊。

徐福甚至還生出一個怪異的想法來。

說不定這是他前世?

尉缭還要說些什麽,卻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給打斷了。

徐福朝那頭看去,只見蒙恬騎着大馬朝這邊過來,眉頭緊鎖。

他拉住馬兒跳下來,一見尉缭便道:“我遍尋國尉,原來竟是在這裏!”蒙恬的目光從尉缭身上掃到徐福的身上,看清尉缭旁邊站的是誰之後,蒙恬一時間便變得局促了不少,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道:“……原來是徐典事。”

“蒙将軍過來尋國尉?”徐福有些好奇,想不通這兩人怎麽會走到一塊兒去。

尉缭的表情頓時如同吃了狗屎一般,若不是因為徐福還在跟前,他定然已經跳開三丈遠去了。

“正是!我有事要與國尉商談一二。”蒙恬大大方方地道。

尉缭冷着臉,道:“我并無事要與蒙将軍說。”

“我有事。”蒙恬加重語氣道,還用一種“你怎麽聽不懂我說啥”的目光瞥了一眼尉缭。

徐福只覺這二人之間氣氛有些怪異,左右打量一眼,便道:“既然蒙将軍與國尉有事,那我便先行告辭了。”徐福轉頭看了一眼,那小內侍早就到了,此時正虎視眈眈地盯着尉缭與蒙恬二人,像是他們之間隐藏着一個恐怖分子般。

“徐福……”尉缭叫了一聲,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徐福無情地走遠。

尉缭的臉色瞬間便拉了下來,冷冷地看着蒙恬,“蒙将軍還有何事?”

蒙恬卻不似之前看上去那般憨實,笑道:“有事總要囑咐國尉一二的,免得秦王大業出了差錯。”

尉缭心中罵了句髒話,跟着蒙恬一同牽馬走遠。

而徐福這頭也上了馬車,心中還稍微有些動蕩。

那鬼谷中也有一個徐福,便是他的原身,恰好還與他如此契合,除了那詭異的失憶症外,和他的性格也十分相似。難道還真是冥冥中自有安排?

徐福微微一挑眉,倚靠在馬車裏。

這冥冥中的安排可是相當不錯啊,換了誰,能被安排到秦始皇身邊去呢?

回到了鹹陽宮中,徐福便好奇地問起了尉缭的事,“那蒙将軍是如何留下他的?”

嬴政搖頭:“寡人也不知,蒙恬說他是在客棧外将尉缭攔住的。”

徐福腦子裏登時浮現了蒙恬的身影。

尉缭年紀雖長,但個子卻不夠那麽長啊……

徐福總覺得自己似乎不小心窺破了什麽,他斂起心思,命宮人将胡亥抱來,不一會兒,胡亥倒是抱來了,只是後面還跟了個扶蘇。

扶蘇笑眯眯地問:“老師風寒可好了?”

徐福不明就裏,應道:“多謝扶蘇公子關心,我的風寒已經好了。”

“那真是太好了。”扶蘇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知道扶蘇打的什麽主意,嬴政瞥了他一眼,不過倒是沒再多說什麽。

徐福如今想要将胡亥當做親兒子對待,那他對扶蘇自然也不能顯得太過厚此薄彼。父子同榻,增進增進父子感情,倒也不錯。

平常扶蘇跟着老師都是看些培養品行和思維能力的書籍,到了秦王寝宮,他卻反倒當着嬴政的面,光明正大地翻看起了徐福的那些雜書。

什麽巫術,咒術,相面術,醫術,煉藥術……不過扶蘇在這方面實在沒有什麽天分,看了沒一會兒,便要拉着徐福問心中疑問,而徐福向他解釋過後,扶蘇還會有難以理解的時候。這對于天資聰慧的扶蘇來說,簡直是明晃晃地告訴他,他不适合學這個。

徐福從中觀察到之後,也多少有些失望。

不過麽,還有個胡亥。

扶蘇本來也不該是學這些的。至于扶蘇為何要拜他為師,他現在暫時是沒能想明白。或許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瞧他看上去厲害,便選他了。那時嬴政答應下來,估計也就是為了挂個名,讓他得個開心罷了。

徐福收起那些竹簡,拍了拍扶蘇的頭,“睡吧。”

順手拍完收回手的徐福壓根沒注意到,他這個動作其實不太符合規矩。

不過連秦王都敢“騎”了,拍他兒子的頭又有什麽大不了的?

扶蘇無奈地吐出一口氣,拉了拉被子在徐福身旁躺下。而扶蘇和徐福的中間還有個胡亥。

嬴政如此睿智,怎麽會讓扶蘇和胡亥擋在他和徐福的中間呢?當然是發配到床的另一邊去了,讓他們兄弟“相親相愛”去。

徐福也拉了拉被子,正要入睡,但他卻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來。

“王上。”他睜開雙眼,黑夜中,只有燭火印在他的眼眸中,熠熠生輝。

“嗯?”嬴政也睜開眼,轉頭看着他,十分耐心地等待着徐福往下說。

“昨夜王上可看見天上的星辰了?”

嬴政心道,寡人可沒瞧星辰,只顧着瞧你了。但他嘴上還是配合地問道:“天上星辰有何異象嗎?”

“有彗星從天上滑過。”徐福頓了頓,又道:“王上可記得去年歲末時,我對王上道,家國有禍,乃是百姓之禍,後來入冬大寒,果真凍死了不少人?那時便是有彗星落在秦國,我觀天象後,得出了不詳的預兆。”

嬴政皺眉,當即道:“那此次難道又有什麽災禍?”

若真是這樣,他還要早做準備才是。而這一次,定然不會像之前那樣了。

嬴政做好了一切的心理準備,卻見徐福搖了搖頭,淡淡道:“并非如此。彗星,曾有記載,有星孛于北鬥,是為彗星。同為彗星,但卻有禍福之分。這次彗星,從西方而來,又落在北方,從鹹陽城上經過。”

“何意?”

“古時有這樣的說法,一旦有大人物出世,天上便會亮起星宮,如北鬥七星。一個人的命格會随着星宮而動。這次彗星滑過,讓我看清了二十八宿的變化,二十八宿随彗星而動,天邊帶霞光,應當便是有厲害的人物朝秦國而來的吉兆了。”徐福頓了頓,随即道:“那彗星這次卻是朝魏國的垣邑和蒲陽邑而去,這彗星帶過的吉兆歸我們了,那彗星最後的兇兆,卻是歸了魏國。”

嬴政眸光有陰沉之色一閃而過,随即笑道:“那魏國也合該得個兇兆。”

徐福嘴角不自覺地翹了翹,“是。”他看那魏王極不順眼,得個兇兆,他才開心呢。倒是秦國的吉兆,不知道是會為秦國帶來什麽厲害的人物。

尉缭、李斯,也都是不簡單的人物了,還能有誰?

徐福想不出來,不自覺地靠在了嬴政的肩頭,溫暖舒适的觸感容讓他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便先一步睡過去了。

嬴政見他方才還侃侃而談的模樣,如今卻又兩眼一閉,便睡得有些呆了。前後之反差,令嬴政失笑,不自覺地瞧着徐福的面容,倒也就跟着睡着了。

徐福的那張臉,或許大約就跟數綿羊一樣的效果吧。

·

鹹陽宮中和樂融融,而尉缭卻是踏上了去往他國的路途,唯有蒙恬目送他遠去。

尉缭獨自騎在馬上,突然感覺到一陣心疼。

白養師弟……

白養師弟!

如此都不來送我!

只一味跟着那秦王!秦王能比我好嗎?

尉缭心中梗着一口血,怒氣沖沖地便殺往別國去了。既然胸中憤懑不能發,那便尋個地方去發好了。

這頭徐福不知,自己便是以後那尉缭無情坑害各國權臣的罪魁禍首。

此時魏國之中,魏王也終于在他人點撥之下,明悟過來,好端端的那秦王命使臣前來與我互盟,最後卻又稀裏糊塗地撒手遠去,還怪我魏國招待不周。那秦王是何目的?

是想借我吓韓國!

魏王不得不小心提防一些。

那秦王歷來可都是些個好戰的瘋子,除了那些個無能的,剩下的便是些格外骁勇的,指不準心底正做着什麽,來打我魏國的大夢呢!

不,不是打魏國。

魏王此時還是高看自己一眼的。他認為秦王還是不敢動魏國的,但韓國卻不好說了……

魏王想不通透,便朝身邊的內侍道:“将龍陽君給寡人……”說到一半,那魏王便戛然而止了。龍陽,龍陽……此時他身邊哪裏還有龍陽?!

龍陽君一去便沒了動向,手底下的人一問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難不成還被秦國使臣給拐走了嗎?

魏王越想越覺氣憤。

不知是走了什麽黴運,到手兩個美人兒飛走了便罷,連龍陽也丢了!寡人封他爵位,竟是如此對待寡人嗎?

魏王冷笑一聲,叫來那內侍,“去将那龍陽君的父親叫來……”

那內侍躬腰,道:“王上事務繁忙,應當不記得了,龍陽君的父親于兩月前,便去世了。”

魏王一怔,“寡人……寡人為何一點也不知曉!他爹死了,那龍陽沒有為他爹料理後事嗎?這事他并未同寡人說起過啊!”

內侍又道:“聽聞龍陽君當時道,來得幹淨,去也幹淨,便就讓人将其屍骨焚化,埋進墳茔了。”

“他瘋了?”魏王不可置信地喊道。

古時多尊重死者和屍體。

龍陽君如何尊重他的父母,魏王是知曉的……

但龍陽君竟會幹出這等事來,他的品行禮儀都去哪裏了?怎麽學得跟個蠻族人一樣?!

魏王胸中怒火騰騰,敏感地察覺到龍陽有了變化,但他卻并未深思,只是發了發脾氣,命人繼續去尋人。

随後那內侍強壓着心中膽怯,上前問道:“不然……不然便請信陵君……”

魏王當即就變了臉色,冷笑道:“信陵君……信陵君……怎麽?寡人身邊的人,卻只顧惦記着信陵君嗎?既然如此忠于信陵君!那你便去給信陵君當條狗吧!”魏王說罷擡腳便踹,那內侍很快便被人帶了下去,是死是活也不知曉了。

身邊沒有溫柔小意,又能消憂解愁,還能出謀劃策的龍陽君,再思及如今魏國內聲勢越發壯大的異母弟弟信陵君,魏王便越發覺得情緒浮躁不堪,發作過後,便叫了幾名美人到殿中來取樂。

後宮之中好不容易熬到龍陽君走了,各個美人自然是好生梳妝一番,使出渾身解數,要将魏王留在自己的床榻上。

魏王自大,全然未将這點危機苗頭放在心上。他尋歡作樂時,那韓王卻是戰戰兢兢,心憂不已,擔心那秦國與魏國合謀一番,将夾在中間的韓國給撂翻了。

有大臣看不過眼,便讓韓王也派使臣前往魏國,問一問便知。

秦國在七國之中,向來不受其它六國待見,那魏國怎會如此輕易與它互盟呢?

衆臣能有如此清醒的頭腦,而年歲漸老的韓王卻不如此想。韓王臨了老,什麽雄心壯志也沒了,只想好好守着着韓國,至少不要被秦國這虎狼給吞了去。

他越想越覺得膽戰心驚,急切地想要尋人來商讨一番,但韓國之內,無可用之人,韓王看來看去,目光落在了韓非的身上。

韓非是荀子的學生,早有聲名在外,只是在韓國王室,反而沒有什麽名氣,甚至還有人提起他為韓國王子,便隐隐發笑。只因這韓王生了個天資絕倫的兒子,這兒子卻偏偏是個結巴。

韓王平日裏連多看他一眼也不願,只因覺得這樣一個兒子,出生便是辱沒了自己這個韓王的臉面。但他身為荀子的學生,想來……也應是有幾分本事的……

于是韓王便令內侍将韓非叫到了跟前來,問他若是秦國生出對付韓國之心,要如何敵對?

韓非擡起頭來,壓抑下心中激動,娓娓道來。

……

幾日後,韓國向秦國送上一人。

·

徐福聽聞消息的時候,正在慢悠悠地喝着自己的專用補湯。

扶蘇跪在他跟前說話。

徐福差點将湯都灑了,“……好端端的,韓國向秦國送人來做什麽?”

這不是還沒打嗎?

韓國難道連半點驚吓都驚不起?真是好生……沒脾氣。

這簡直是打了左臉,遞右臉的類型啊!

扶蘇笑道:“許是聽聞了什麽風聲吧。”扶蘇說話一派大人的口吻。

“這能有什麽風聲?”秦國還沒開始調兵遣将呢,這就慌了?空穴來風,那個風都還沒吹起來呢。徐福暗自搖頭,随後他卻看向了扶蘇,“扶蘇公子,知曉了?”

扶蘇點頭,“父王并未瞞我。”

“那扶蘇公子覺得王上此決定如何?”徐福問道。

扶蘇眯眯笑,“父王的決定自然是好的!”

“真的?”

“真的。”

徐福雖然對歷史了解不多,但他也知道歷史上嬴政似乎和這個兒子并不太合得來,大概就是,一個喜歡征戰的老爹,和一個有着仁善之心的兒子,兩個全然不同的對立面。若不是這樣,那胡亥也就不會趁虛而入了吧。

難道這扶蘇的性子還能變?

不過想一想也是,如今胡亥都能成他兒子了,雖然只是名義上的。不過這歷史到這裏,也歪得夠厲害啊……

徐福的腦子裏陡然閃過一道在智慧的光芒。

難道韓國送上來的人,就是那個彗星行過,留下來的所謂的吉兆?

這人能是誰?想一想秦史上,他還記得誰……徐福仔細琢磨了會兒。誰也記不起來。罷了,若是韓王親手送個有本事的人來,那韓王只有自認倒黴了,拱手将賢才讓給秦國!簡直是為自己的滅國之路添磚加瓦啊!

·

韓國的這位客人,在路上行了近一個月,才到了秦國,之後又是拖拖拉拉一段時日,方才進了鹹陽城中。

此時天氣已經入冬了。

徐福裹着厚厚的袍子,出入奉常寺,他倒是突然間想起尉缭了。

尉缭遠在他國,應當……不會過得太過艱難吧。

想一想總歸是原身的師兄,瞧上去對自己也沒有什麽惡意。徐福想起他來,心情便複雜了幾分。

蘇邑邀徐福過府與李斯,三人一同吃些小菜,聊些閑話。

還不等徐福答應呢,那李斯便在奉常寺外微微一笑,将蘇邑拉走了。

蘇邑皺眉,面帶怒色,“你為何拽我?難不成如今目的達成,你便怠慢于徐典事了嗎?”

李斯嘆道:“你将我想成什麽人了?今日大雪,徐典事定然是要急着趕回鹹陽宮中的,你将人請過府去,晚一些,恐怕就是宮中來人親至你府上請人了。”少請徐典事一頓飯事小,得罪了王上事大!

如今徐福日日宿于宮中,那李斯又不是眼拙愚蠢之人,自然看了出來徐福與嬴政之間的不對勁之處。蘇邑雖然比他更早知曉,但若說起聰明行事,就遠不如李斯了。

蘇邑聽罷,心中嘆了口氣。

被王上禁锢在身邊的徐典事啊……何時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啊……

操碎了心的蘇邑這才同李斯回了府。

全程一句話也沒能插得進去嘴的徐福看着他們遠去,無奈轉身上馬車,他正要放下車簾,卻見奉常寺中突然奔出一人影來,那人漸漸近了,徐福這才看清是王柳。

王柳氣喘籲籲地在馬車前停下。

小內侍警惕地打量他了一眼。

徐福也有些疑惑。

卻見王柳展開衣袖,露出掌心一只小手爐。

王柳将那手爐遞到徐福腳邊擱下,道:“今日大雪,徐典事勿要受涼。”說罷,他便轉身快步離去了。

徐福頓了頓,突然想起去年時,他與王柳打賭,王柳輸了,不得不與他做仆人,端茶倒水,還要給他燒好火盆子。

王柳的身影被風雪阻隔,漸漸在徐福的視線中變得模糊了。

徐福放下車簾,微微挑眉。

還真的……轉性了?

如今想來,似乎還有那麽兩分感慨。

徐福抓起那手爐放在掌心,在馬車中搖搖晃晃,不多時便入了鹹陽宮中。

天寒,近來事務多,不過殿中冰寒浸骨,嬴政便将處理政務的地點改在了寝宮之中。寝宮中燃着火盆,并未燃熏香,但嗅起來,卻覺得清爽許多,至少不會沉悶。

徐福由宮人擁着走進寝宮中來。

恍惚間,徐福覺得自己這派頭挺像那什麽……

挺像那宮鬥劇裏邊兒的皇後娘娘。

想到這裏,徐福自己又忍不住惡寒了一陣。

嬴政放下手中筆刀,命人準備飯食,随後便起身迎向了徐福,只是他目光略一掃,便掃到了徐福掌心中的手爐。那手爐瞧上去還挺精巧,但是一看便知不是宮中的物事。

嬴政笑問:“奉常寺中也有手爐了?”

小內侍嘴快,道:“是旁人給徐典事的。”

嬴政雖然不悅那小內侍插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但實際上對他看眼色打小報告的行為十分滿意。

那小內侍也傻傻地笑笑,便退到一邊去了。

“誰人給你的?”

徐福覺得這口氣似乎有點兒酸?他倒也沒多想,當即便道:“就是去年同我打賭,輸了便給我做仆人那個王柳王太蔔。”

“是他啊。”嬴政當即便笑了。心中徹底放心。

就那王太蔔,論英俊不及寡人,論美貌不及徐福自身,又兼之曾與徐福有過節,徐福又怎麽可能會看得上眼呢?

徐福将手爐放到一邊去。

嬴政便命人将手爐收走了。

雖然對那王太蔔瞧不上眼,但嬴政也不喜歡旁人獻殷勤獻到徐福跟前去了。徐福用什麽,穿什麽,吃什麽,自然是同寡人一道的。

嬴政的霸道與日俱深,只是并未顯露得太過明顯,而徐福對尋常事又不怎麽上心,于是二人都沒能發現。

用過飯食之後,徐福突然想起一件事來,“胡亥是不是周歲了?”

嬴政點頭。

這二人帶孩子都沒有經驗,平日裏嬴政忙來忙去,哪裏會記得胡亥的生辰?徐福連自己生辰都不知道,也更不會關注這些。

“那如何辦?”徐福問完,又自己補了一句,“便在宮中擺一家宴?”

“好。”

“韓國派的官員入鹹陽了,阿福可知?”嬴政突然提起了這話茬。

“知道,鹹陽城中已經傳遍了。”

“阿福之前所說的吉兆,難道是他?”

“我也不确定,不過王上與我想到一塊兒去了。”徐福頓了頓,放下筷子,吃得有些飽了,“明日便知了。”

明日便是那人親至朝中,拜見嬴政的日子。

嬴政點了點頭,很快便将那人抛在了腦後。

一個還不知深淺的人,哪裏比得上他跟前的徐福來得重要呢?

而這頭徐福卻壓根沒注意到嬴政的目光,他腦子裏淨想着胡亥去了。如今胡亥瞧上去也不像是以後的那個敗家孩子秦二世,現在模樣乖巧伶俐的,徐福當然也就拿他當普通孩子看待了。

可徐福也不知道普通孩子是如何過生辰的啊。

這個話題也暫時被擱置了。

二人用飯,洗漱,一同上床榻。徐福不知不覺就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偏生他自己還沒意識到。

一夜過去,第二日嬴政穿上黑色冕服,頭戴旒冠,腰間懸挂配件,氣勢不怒自威,徐福穿着一身寬松的袍子站在不遠處,與嬴政的模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個過分剛強,一個過分漫不經心。

嬴政走到徐福跟前去,見徐福懶得起床如此早,還有幾分睡眼朦胧的模樣,忍不住道:“阿福不給寡人幾分祝福嗎?”

徐福知道他什麽意思,“哦”了一聲,然後擡手掀起他額前垂下的旒珠,敷衍地親了一口嬴政,然後就轉身留給了嬴政的一個背影。

嬴政也不生氣,反倒覺得那輕描淡寫的一吻,也足以令他心神愉悅起來。

嬴政大步跨出宮殿,身後跟着一行宮人。

不久之後,那韓國的來使便站在了秦國的大殿之上。

那人步入中年,長了副老實面孔。

其餘人多少心中有些不屑。

若不是在韓國多受排擠,又怎會被送到秦國來?那韓王口言送一良才前來輔助秦王,哪能就真的是良才?不是廢材,那都是韓王腦子被驢踢了。

那人遙遙一拜,沖着嬴政的方向道:“小人鄭國,曾為韓國負責水利事務的水工!如今小人到了秦王跟前,此後便聽秦王差遣了。”

水工?

秦國滿朝官員都心生嘲諷。

原來只是個水工……

也難怪了,被送到秦國來。

嬴政微微擡頭,目光從旒珠的縫隙間穿過,投在了鄭國的臉上。

嬴政的目光有如何威懾的力量?旁人都難以與他對視。

那鄭國也有些緊張,身子甚至都往裏縮了縮,還隐隐有些發抖,看上去像是畏懼嬴政的威嚴,但就在嬴政興趣缺缺時,那鄭國突然直起了身板,上前一步,高聲道:“鄭國雖為水工,但卻也心懷大志!”

“哦,說來與寡人聽聽。”嬴政淡淡道。若是随便說句雄心壯志的話,便能打動秦王,那也太可笑了。

那鄭國咽了咽口水,不卑不亢道:“鄭國前來,是為助秦王興修水利……水利之益,将會成為利國利民的一件大事……”初時鄭國還有些結巴,不過到了後面,或許是談到了自己所擅長的東西,鄭國便越發口舌伶俐了。

而此時徐福也到了奉常寺中,他坐在桌案前,旁邊有人送了水和火盆來。

徐福伸手沾了沾水,在桌案上塗抹一番。

他閑來無事便又回憶了一番,那日觀到的天象。

可惜沒望遠鏡,他要看得更清楚一些是不行了,只隐隐能瞧見,那二十八宿之中……似乎是……

徐福絞盡腦汁地回憶。

似乎是井木犴當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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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美女來問蘇圈:放着大片花海你不要,為什麽要守着這個懶鬼?
蘇圈說,沒錯,熊果就是個懶鬼,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了,洗個碗能碎,煮個面能炸,可是,他就是我活着的意義。
熊果:“好難得聽圈圈說情話啊,再說一遍還想聽!”
蘇圈:“你滾,我說的是實話,請注意重點,你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
熊果:“錯了,重點是我是你……唔……犯規……”

快穿:清冷宿主被瘋批壁咚強制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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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男主、強制愛、病嬌偏執、雙強虐渣、甜撩寵、1V1雙潔】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無女主+病嬌+爆笑+娛樂圈+蘇撩甜寵]
魔尊裴炎死後重生到了三千年後的現代,為償還原身欠債擺脫渣男,他參加選秀,因為腰細身軟一舞絕塵而爆紅。
粉絲們:這小腰,這舞姿,這長相,絕絕子!
導師江澈坐在評委席上,眸色幽深看着舞臺上的裴炎,喉結微微滾動,嗯……很絕,都是我的!
外人眼中的頂流影帝江澈清冷衿貴,寬肩窄腰大長腿,行走的荷爾蒙。
後臺,江澈挑起裴炎的下颚,聲音暗啞而危險:“師尊,我等了你三千年,你乖一些,我把命都給你!”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穿成十六歲的少年,麻生秋也父母雙亡,無牽無挂,奈何原主沒有給他留下後路,已經是橫濱市著名的港口組織裏的一名底層成員。
作為非異能力者的普通人,他想要活下去,生存難度極高。
——沒有外挂,就自己創造外挂。
四年後。
他等到了命運最大的轉折點。
在巨大的爆炸過後,麻生秋也處心積慮地救下了一位失憶的法國美人。對方遭到背叛,人美體虛,冷得瑟瑟發抖,脆弱的外表下有着耀眼的靈魂和天花板級別的戰力。
“我……是誰?”
“你是一位浪漫的法國詩人,蘭堂。”
“詩人?”
“對,你也是我的戀人。”
麻生秋也果斷把他放在心尖上寵愛,撫平對方的痛苦,用謊言澆灌愛情的萌芽。
未來會恢複記憶又如何,他已經抓住了全世界最好的珍寶。
感謝魏爾倫!
你舍得抛棄的搭檔,現在是我老婆!
【麻生秋也CP蘭堂(法文名:蘭波)】
我永恒的靈魂,注視着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詩歌《地獄一季》,蘭波。
★主攻文。秋也攻,攻受不會改變。
★蘭波是二次元的異能強者,三次元的法國詩人。
★雙向熱戀,結局HE,讓這場愛情的美夢用烈火焚燒,燃盡靈魂的狂熱。
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

耽美 魚危
270.3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