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另一邊, 裴清行帶着裴蓁蓁離開,走到一半,還是沒忍住開口問:“你和王七郎是什麽關系?”

裴蓁蓁低着頭:“沒有, 沒有關系。”

她拒絕交流的樣子, 頗讓裴清行頭疼:“蓁蓁...”

他實在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他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可是裴清行常常覺得自己看不透裴蓁蓁。

她心中好像藏着許多事,不想說, 也不能說。

“若是你真的也喜歡那王七郎,大哥也不會反對,父親母親, 定然也會以你的意願為先。”裴清行只能道,“蓁蓁,我們永遠是你的家人。”

不,不是。

裴蓁蓁想,只有她一人,最後, 只剩下她一人。

所有的承諾和誓言, 都化作飛灰。

她不會再相信他們。

“大哥, 到了, 我想沐浴, 換身幹淨的衣裳。”帳篷前, 裴蓁蓁聲音平淡。

她油鹽不進的态度,讓裴清行只能輕嘆一聲。

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裴清行道:“還未有太子的消息,今日恐怕還不能離開圍場,你沐浴之後, 好好睡一覺,不必管外間風雨。”

裴蓁蓁點頭,白芷聽見這邊動靜走來,見了裴蓁蓁,立刻便吃了一驚,只能低頭掩飾:“女郎。”

她從未見女郎出門,為什麽說要休息的女郎,會換了一身衣裳,還染了血跡站在帳篷外?

她不敢問,只能沉默地跟在裴蓁蓁身後進門。

為裴蓁蓁尋了一件幹淨的新衣,白芷走到她身邊:“女郎,我為你更衣。”

裴蓁蓁拿過衣裙:“我自己來,你去着人準備熱水。”

白芷的動作很快,裴家帶來的下人不用吩咐,便提前準備好熱水,供主人随時取用。

膀大腰圓的兩個婦人為木桶加夠熱水,行了禮退下。

裴蓁蓁看了一眼等在一旁的白芷:“退下吧。”

白芷終于還是忍不住,惴惴不安地開口道:“女郎,你今日...”

“這件事,不要讓第三人知道。”裴蓁蓁打斷她的話,雖然白芷是否說出都無關緊要,但她不希望,這個陪她共患難的侍女,會背叛自己。

“...是。”白芷抿着唇,無聲退下。

在白芷離開之後,裴蓁蓁終于慢慢皺起了眉,她解開自己的衣襟,露出右肩,那裏有一大塊青紫,正是被石敢一拳打傷的。

石敢不愧于匈奴第一勇士的名頭,重傷之後的一拳仍有這般威力,好在今日裴蓁蓁沒有托大,選擇先用弓箭埋伏。

将身體浸入木桶之中,裴蓁蓁慢慢閉上眼,很快,風雨就要來了。

太子于皇家圍場遇襲,帝王震怒,下令徹查事情始末。事情牽扯衆多,數十朝臣下獄,從他們口中,又問出更多不知是真是假的同謀。

李炎似乎下定決心要借此清洗朝堂,每日都會有一批牢獄中的犯人被拖出斬首,一時間洛陽城血流成河,誰也勸不住拿起屠刀的帝王。

此事之後,朝中再無人敢重提廢太子之事,這一次刺殺,反倒幫太子保住了他的權位。

這場刺殺,當真是出自哪位諸侯王之手?

不僅沒能達成目的,還起了反效果,究竟是蠢到了什麽程度才想出這種計劃?

作為最大受益者的太子夫婦,當真只是無辜的受害者?

裴蓁蓁将頭沉入水中,這又和她有什麽關系呢?她早晚要離開洛陽城,南魏已經開始從內裏腐朽,面上的花團錦簇,不過是鏡花水月。

換了幹淨潔白的裏衣,裴蓁蓁随意地坐在床榻上,用帕子擦拭頭發。

擡手的一瞬間,她感到右肩傳來的疼痛,打算擦幹了頭發再上藥。

篤篤篤——

裴蓁蓁停住動作,看向被敲響的窗。

不等她回應,王洵已經從窗口跳了進來。

好看的人做什麽都好看,如王洵這樣的少年,便是做跳窗這樣的動作,也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裴蓁蓁皺起眉,王洵往日可不會做翻窗這麽有失風度的事。她不知道,早在幾年前,在她陷入昏迷時,便已經被這人翻過窗了。

“我見你的侍女撤下熱水,想你應該已經沐浴完畢。”王洵走到她床邊,衣袍上還有點點血跡,看來還未換下。

“這麽久了,你連換身衣服的功夫都沒有?”裴蓁蓁挑了挑眉。

王洵臉上笑意淺淡:“三公主追着顏複之進了圍場,一直未曾歸來,她的內侍來求十三郎幫忙,便派了桓家和王家的護衛一起去尋,我同十三郎一起等,方才找到人。”

太子未曾找到,哪怕李常玉是李炎最寵愛的女兒,此時也顧不上過問她。

“這樣久了,三公主竟還是沒放棄。”裴蓁蓁忍不住點評一句。

她是不太理解李常玉這樣一廂情願的喜歡,顏複之對李常玉的态度,顯見是恭敬有餘,親近不足。

王洵笑了笑:“十三郎也奇怪,三公主做事向來想一出是一出,這些年,也只有對顏複之的執着堅持到現在。好在,她也得償所願了。”

裴蓁蓁看向他:“什麽意思?”

“今日顏複之為她擋了一刀傷了腿,也全靠她,顏複之才走出圍場。”王洵解釋道,“他二人,看來已心意相通。”

“那也不錯,顏複之尚有兄長,無須頂門立戶,只要他不想着做官,尚主是個不錯的選擇。”裴蓁蓁說完,皺起眉,“你來做什麽?”

難道就為了與她閑話?

王洵從袖中掏出藥瓶:“來為你上藥。”

裴蓁蓁擡起頭:“你怎麽知道...”

她突然頓住,王洵可能正好瞧見她被打傷的那一幕。

“你放下藥,我自己來。”裴蓁蓁轉而道。

“我要看看你的傷勢。”王洵握住藥瓶,語氣不容轉圜。

裴蓁蓁撐着床向後退了些許:“男女授受不親,王七郎不會連這樣的道理都不懂吧?”

“事急從權,我想蓁蓁,一定聽過這句話。”王洵坐在床邊,笑容依舊。

裴蓁蓁戒備地看向他:“別逼我叫非禮!”

王洵逼近了她:“倘若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的關系,我自然是不介意的。”

裴蓁蓁抓了軟枕擋在兩人之間:“你還記不記得什麽是君子?”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王洵慢條斯理道,“現在是有所為的時候。”

裴蓁蓁憤憤道:“詭辯!”

“若是不想我做扒人衣服的登徒子,蓁蓁便自己動手吧。”王洵笑意不改。

裴蓁蓁抿着唇,慢慢将衣襟解開,露出右肩青紫。

王洵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他擡手一按,疼得裴蓁蓁一聲冷嘶。

“還好,只是淤傷,未曾傷到骨頭。”王洵總算放下心。

他打開藥瓶,将上好的傷藥倒在手中,随後毫不留情地敷上裴蓁蓁的傷口按摩。

這樣的淤傷,一定要将藥力化開才能盡快好。

裴蓁蓁咬着唇,眼睫顫動,憋紅了眼。

這具身體實在嬌氣,一點疼便覺得受不了。

她忍耐的表情叫王洵越發心疼,只是手上的力度還是不減。

為裴蓁蓁上完藥,王洵走到水盆邊淨了手,他背着身,口中叮囑:“這兩日不要再傷到右肩,過幾日便會好全。”

裴蓁蓁趁這時候抹去眼角疼出的淚花,總算沒叫他看見,一面在口中應了一聲。

王洵擦幹手,又回到床邊,裴蓁蓁仰頭看他,嘴唇因為咬過顯得異常紅潤,上面還留下淺淺的痕跡。

王洵不由擡手拂過她的唇:“很疼麽?”

裴蓁蓁怔了一瞬,而後別過頭:“還好。”

“別再做那麽危險的事。”王洵點了點她的鼻尖,“我會很擔心。好好睡一覺。”

他收回手,又悄無聲息地離開。

裴蓁蓁抱住軟枕,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唇瓣,口中喃喃:“你擔心...關我什麽事...”

圍場行宮,李炎正大發雷霆,随行前來的百官站了滿殿,卻無一人敢出聲,誰也不想直面帝王的怒火。

看着這群安靜如雞的朝臣,李炎越發惱怒,太子到現在還未有消息,生死不知,這些廢物什麽法子也沒有,只會請他息怒!

那可是他的兒子,哪怕他是個傻子,也是他唯一的兒子!

掃了一眼朝臣,李炎心中怒火更甚,這些人心裏恐怕都盼着太子死吧!他們早就想廢了太子,他一步步退讓,甚至将兄弟的兒子接進了洛陽。

可是現在,卻有人等不及要太子的命!

如今尚且如此,等他百年之後,太子如何能保得住姓名?!

他堂堂帝王,連自己的兒子都保不住!他的皇位,難道他還不能決定誰來繼承?!

李炎沉下眼,眸中醞釀起風暴。

“陛下,您到現在還未曾用過飯,不如先用些飯食?”跟随李炎多年的老太監弓着腰,小心問道。

李炎拂袖:“太子生死不知,朕如何有胃口!”

正在這時,小太監氣喘籲籲地進門禀報:“太子,太子回來了!”

什麽?!

殿中朝臣神情各異,唯有李炎一臉欣喜地沖出門外。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行宮四處都燃起了火把,照亮了漆黑的夜。

太子一身狼狽,明黃的騎裝染上了血跡,臉上也沾了黑灰,見了李炎,他驚慌地撲上來,涕淚橫流:“父皇...父皇...”

李炎安撫着兒子,眼眶也有些濕潤:“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這廂父子情深,圍觀的朝臣心中卻暗暗嘆氣,這樣的太子,将來便是做了帝王,又如何能治理江山?

“父皇...快救珊珊...她流了好多血...我好怕啊...她會不會死啊...”太子又哭訴道。

李炎這才注意到,一旁的太子妃徐氏唇色蒼白,包着她的杏黃披風上蔓延開一大片血跡。

太子是刺客的目标,哪怕他們身邊護衛衆多,還是占不了上風,好在這些護衛都是太子妃心腹,悍不畏死,這才殺出一條血路。

只是刺客窮追不舍,太子驚慌之中摔下馬,眼看着刺客長刀落下,是太子妃不顧自己的安危,撲上去為他擋了這一刀。

一路沖殺,終于出了圍場,太子妃因為失血過多,幾近昏迷。

感受到她的手漸漸冰涼,太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李炎拍拍兒子的肩膀,揚聲道:“傳醫官!”

帝王出行,自然有宮中醫官随侍。

李炎深深地看了鬓發散亂,臉上沾了血與塵的太子妃一眼:“你做得很好。”

朦朦胧胧中,徐氏聽到這句話,輕輕地笑了笑,她知道,自己賭對了。背上的刀傷如烈火灼燒一般疼痛,可徐氏很開心,再不會更開心了。

內侍們帶走徐氏,太子想跟去,卻被李炎攔下:“崇德,放心,有宮中醫官在,徐氏不會有事。”

“真的嗎?”太子抽噎着,眼神依賴如幼童。

“當然。”李炎陰沉的眼光掃過一旁朝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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