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九月, 大魏當今陛下李炎壽誕。
洛陽城衆商戶都借着這個理由張燈結彩,城中來往百姓面上都挂着笑,整座城都洋溢着熱鬧和喜氣。
千秋宴是在晚上舉行, 屆時朝上百官均會攜女眷出席。
今夏皇家圍場發生的刺殺, 讓洛陽城蒙上一層陰霾,借着李炎壽宴這個機會,大肆慶賀,也算一掃之前的揮之不去的陰影。
裴家上下今夜都要前去, 除了蕭氏。在裴舜英出嫁那一日之後,她便不得不回到了明霜居,蕭明洲既然放了話, 便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太子妃早早便派人來接了裴蓁蓁入宮,宴上歌舞總要先排演過,否則臨場出了差錯,丢的便是皇家的面子。
大明宮外,裴蓁蓁走下馬車,擡頭望去, 高高的宮牆巍峨, 宮殿的金頂在秋日的陽光下折射出耀目的光。
這是裴蓁蓁這一世第二次進入這裏, 但上輩子, 她卻在大明宮中生活過一段不短的時間。
接她來的太子侍女出示對牌, 看守宮門的侍衛仔細瞧了, 這才放她們進入。
太子妃徐氏已經在太液池等着了,今晚李炎便要在此招待群臣。
李常玉也在,她今日難得穿了一身天青色的衣裙,顯出與平日不同的溫柔。不過一說話,又是原形畢露。
“蓁蓁, 你終于來了,快,讓我瞧瞧你這些日子排的舞!”李常玉招着手,動作一如既的大大咧咧。
太子妃嗔了她一眼:“年紀也漸大了,怎麽還像個小孩子。”
李常玉笑得沒心沒肺,有李炎寵愛,她自然什麽也不用煩心,更不用長大。
“前些日子我病着,還未親眼見你這舞如何呢。”太子妃又對裴蓁蓁笑道,她臉色還有些許蒼白,但精神卻極好。
裴蓁蓁回道:“勞娘娘挂念,且要在這處試試,才能知道有無問題。”
徐氏點點頭,也不再多言,只叫她先同李常玉坐着,先過了前面的流程。
扯着裴蓁蓁的袖子,李常玉湊在她耳邊說小話:“蓁蓁,我今日這身裙子好看麽?”
裴蓁蓁好笑地點點頭:“好看,你穿什麽都是好看的。”
“可別盡說些好聽話哄我。”李常玉撅起嘴,“我還是覺得紅色好看呢。”
“那穿紅色便是。”裴蓁蓁理所當然道。
“不行,複之喜歡淡雅的顏色,我想叫他喜歡。”李常玉搖着頭,神色認真。
裴蓁蓁一時不知說什麽好,她不太明白為什麽要為了另一個人改變自己的喜好,但李常玉的神情分明又是甘之如始。
她不喜歡天青色,可若是能讓顏複之喜歡,她便高興了。
“你就那樣喜歡顏複之?”裴蓁蓁忍不住問,上輩子她卻是不與李常玉相熟,也記不得她後來嫁了誰,又是不是幸福。
“對啊,我很喜歡複之。”李常玉笑得眉眼彎彎,“他已經答應了,會娶我的。”
少年人的感情真摯純潔,叫裴蓁蓁蒼老的心也有些觸動。
前世今生,她似乎從未這樣愛過一個人,歡喜過一個人。
裴蓁蓁的眼神有一瞬的茫然,什麽又是喜歡呢?
前世她以為自己一定會嫁給姜嶼,将他當做自己的所有物,追在他身後,最後得了個慘淡收場。
那不是喜歡,姜嶼另娶裴舜英時,裴蓁蓁也無什麽痛失所愛的感受。
至于南魏颠覆之後,裴蓁蓁只是活着便已經拼盡全力,又如何有心力去考慮那些情愛。
“歡喜一個人,是什麽感覺?”裴蓁蓁問出這句話,又覺得自己問得可笑,不由搖了搖頭。
李常玉未曾察覺她的不對,笑着道:“喜歡一個人,見着他便覺得歡喜,只想同他這一生都在一處,再不分離。”
她偏了偏頭,有些奇怪:“蓁蓁,難道你喜不喜歡誰,自己還不清楚麽?”
裴蓁蓁袖中的手指不自然地屈了屈。
夜色彌漫太液池畔,随着各路官員攜家眷前來,這裏漸漸變得喧鬧,素有交情的來客各自交談。
樹梢的宮燈照亮了水面,依稀辨出池畔樹影。
“陛下駕到——”
“太子——太子妃到——”
随着老太監尖細的嗓音,李炎一身玄黑衣袍,不怒自威。
他身後便是盛裝的太子夫婦,有太子妃多次告誡,太子李崇德今晚終于裝出了正經模樣,這樣一來,倒是與李炎有幾分相似。
衆人齊齊下拜,李炎領着太子夫婦走上主位,一壓手:“衆卿平身。”
群臣入席,李炎嘴邊終于露出一絲笑意,說了幾句寒暄的場面話,也不廢話,示意太子妃開始。
千秋宴由太子妃操辦,此時她和太子正坐在李炎身旁,換做往日,絕沒有這般待遇的。
李崇德的确是李炎唯一的兒子,他由已逝的前皇後所出,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但同時,也是李炎一生的污點。
徐氏揚手,宮中樂師撥動琴弦,音符一個一個飛上雲間。
裴蓁蓁已經換了一身紅色的舞衣,水袖迤逦在地,她眉心是朱砂點的火焰紋,烙在她瑩白如玉的臉上,仿佛真在燃燒。
沉默地瞧着推杯換盞的朝臣,裴蓁蓁想,這片盛世安寧的景象,用不了多久,便會如雲煙消散。
擡頭望向雲間,明月半掩着面龐,灑下朦朦胧胧的微光。
約定好的前奏響起,裴蓁蓁飛身而起,太液池上平放了一面巨大的鼓在水面,燈光突然照亮,周圍還架起數面小鼓。
緋紅的水袖如紅雲自空中飄過,裴蓁蓁落在鼓面上,微凹的鼓積着水,随她落下的動作飛濺。
水袖甩出,擊在身側小鼓上,鼓聲和着激越高昂的樂聲,完全牽住看客心神。
裴清淵怔怔地看着,苦笑道:“真好看啊...”
“我都有些,不認識蓁蓁了...”
那個驕縱任性,需要他保護的妹妹,已經不在了吧。
他悶頭灌下一盞酒,将所有情緒都混着酒咽下。
“她便那般好看麽?”裴舜英面上帶着笑,聲音低得只有身旁的姜嶼能聽見。
“什麽?”姜嶼回過神,聽她這麽說,忍不住皺起了眉。
裴舜英話中是藏不住的妒意:“你瞧着她,眼睛都直了!”
姜嶼便有些心虛,他方才心中的确不是滋味兒,原本他要娶的,是容貌絕色的裴子衿,倘若裴舜英能再好看一些,姜嶼都不會這樣不平衡。
可是同裴子衿相比,裴舜英實在遜色太多。
原以為她是長女,又有蕭氏疼愛,可帶來的嫁妝不過平平。
唯一的好處,便是端莊大度,可成親之後,這唯一的優點,似乎也就沒了。
姜嶼有些厭煩道:“我既然娶了你,就不可能和她還有什麽關系!”
裴舜英悄悄捏住裙角,憋紅了眼。
踮足旋轉,裙擺開出一朵盛放的花,隔得太遠,王洵看不清她的眼,更看不清她眼中情緒。
她今晚,像是暗夜中舒展開身姿的牡丹。
水袖半掩住面容,裴蓁蓁眼神幽深,今日,大概是南魏盛世的最後一點餘響。
随着樂師按下最後一個音,王洵留念地看着池水上裴蓁蓁的身影,站起了身。
夜風微涼,所有人都留在太液池中賞歌舞,別處就顯得冷清許多。
王洵提着酒壺,飛身倚在亭臺頂上,仰頭将壺中酒液飲進口中,姿态潇灑。
“宴中歌舞尚未結束,你倒是一個人來了這裏喝悶酒。”裴蓁蓁不知何時坐在他身旁,已經換下舞衣,素白的衣裙如幽昙,與跳那支舞的仿佛兩個人。
“不是你,便不值得看了。”王洵笑了笑,遠遠看着荷花池,池中只剩荷葉,殘荷枯敗,顯出幾分凄清。
裴蓁蓁奪過他手中酒壺,自己飲下一大口,王洵驚了一瞬:“這酒的後勁不小。”
他記得,她的酒量不算好。
“這一點,還醉不了。”裴蓁蓁沒有看他。“你今日心情似乎不大好。”
“很明顯?”王洵自嘲地笑了笑,“只是有些無力,我突然發現,自己能做的,實在太少。”
他想不起來,怎麽也想不起來。
那些重要的回憶,攸關整個南魏的回憶...
王洵今夜有些神思不屬,故而也沒有發現裴蓁蓁的不尋常。
好一會兒,他終于意識到什麽,側頭看向裴蓁蓁:“你來尋我,可是有什麽話想說?”
裴蓁蓁轉頭,對上他的目光:“王洵,你可知,什麽是歡喜。”
這話問得有些奇怪。
“許是知道的。”王洵雖不知她為什麽這麽問,還是答道。
他神情溫柔,眸中仿佛盈着漫天星河:“你于我,便是歡喜。”
“為什麽?”裴蓁蓁微微偏頭,眼中疑惑不似作僞。
她想不出,自己有什麽值得人喜歡的。
王洵拂過她臉側:“喜歡何曾需要什麽理由呢。”
他愛她,因為她是裴蓁蓁,這便夠了。
“哪怕我心中沒有你?”
“是。”王洵斂眸,眼中不免有一抹黯然。
耳邊隐隐傳來太液池歌舞之聲,沉默之中,裴蓁蓁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王洵,我也想知道,我心中可有你。”裴蓁蓁放下手中酒壺,捧住王洵的臉,輕輕吻了上去。
唇齒相接的那一刻,她聽見自己驟然加快的心跳聲。
原來,我心中是有他的,裴蓁蓁失神地想。
王洵怎麽也沒想到她會做出這般動作,整個人仿佛都變作一尊雕塑,愣在原地,無知無覺,做不出任何動作。
裴蓁蓁放開了他,唇色殷紅:“我或許,也有些喜歡你。”
“五年後,若你未曾婚娶,我便迎你入府。”裴蓁蓁提起酒壺,灑脫道,語氣霸道得理所當然。
她乘着月色落在地面,向前走去,只留下王洵僵硬的身影。
待王洵回過神,只能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離開的背影。
笑着搖了搖頭,不論如何,他總算得了她一句承諾,得了個‘名分’。
王洵的內心卻沒有他表面那般淡然自若,失速的心跳昭示着他心裏的不平靜。
原來她也不是沒感覺,原來她心中,也是有着自己的。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
深夜,宴罷,群臣與家眷自大明宮中魚貫而出。
“裴家女郎,你等等!”
裴蓁蓁停住腳步,回頭看去,匈奴王女雅其格朝她跑來,擡眼間,裴蓁蓁對上她父親劉邺的眼,劉邺對她溫和一笑。
裴蓁蓁冷淡地垂下眸,雅其格已經到了她身前,語氣興奮:“裴家女郎,你跳的舞真是太美了,箭術也好,我們做朋友吧!”
裴蓁蓁神色疏離,與她拉開距離:“王女客氣,不過雕蟲小技,洛陽城中比我出色的女郎,還有太多。”
雅其格不明白她為什麽這般态度,皺了皺眉,裴蓁蓁已經行禮将要離開。
“你不想和我做朋友麽?”
“我們之間,不可能是朋友。”她只留給雅其格一個清冷的背影。
隔着家國天下,她們怎麽可能成為朋友。
作者有話要說: 太難寫了⊙﹏⊙感謝在2020-09-29 22:41:33~2020-09-30 22:54:1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陳陳陳~ 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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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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