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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臺院, 白芷捧着湯藥進門,遠遠的,裴蓁蓁便聞到那股濃重苦澀的藥味, 叫她不由自主地輕皺起眉。
“這是什麽?”見白芷将湯藥奉到她身邊, 裴蓁蓁問,她可未曾染病。
白芷笑道:“天氣轉涼,近日城中好些人都染了風寒,這是府中醫士開的方子, 好預防的呢。”
繁縷在一旁苦下一張臉:“女郎,這藥可苦了,那醫士定是放了好些黃連!”
府中下人也是要服藥, 若是染了風寒,便不能在主子身邊服侍。今秋的風寒來勢洶洶,由不得人不小心。
“良藥苦口利于病。”白芷見她說出這樣孩子氣的話,笑道,“既是嫌苦,多吃兩塊蜜餞果子好了。”
湯藥冒着騰騰的熱氣, 裴蓁蓁一口飲了, 苦澀的藥味在口中蔓延, 繁縷說得不錯, 的确是苦極了。
裴蓁蓁連吃了幾塊桌上的蜜餞, 那股苦味才被勉強壓下。
白芷便道:“我為女郎做些紅豆棗泥糕可好?這藥得要連飲三日才可。”
紅豆棗泥糕甜味兒足, 比蜜餞還要強些。
裴蓁蓁點頭:“也好。”
繁縷興奮道:“真是太好了,白芷姐姐的手藝比竈上娘子更佳,可是有口福了。”
每回白芷姐姐做了什麽糕點,女郎總會賞下一些的。
可惜白芷姐姐管着整個瑤臺院,自來很忙, 女郎又不嗜甜,這樣的機會便很少。
繁縷是最愛甜滋滋的點心,白芷常笑她孩子氣。
收拾着藥碗,白芷随口道:“因着這一場風寒,洛陽城中的藥材供不應求,價格翻了好幾倍,那尋常人家,竟是連藥錢也付不起了。”
白芷等人雖是奴婢,背靠裴家,卻是不用憂心這等事。
裴蓁蓁聽着,有些出神,要開始了麽?
那場席卷洛陽的風暴...
裴蓁蓁站起身:“我去院中走走。”
白芷忙讓繁縷拿了披風來為裴蓁蓁披上:“這幾日可要小心,決不能受了涼。”
寬大的寶藍披風将裴蓁蓁整個人罩住,顯出幾分嬌小,繁縷跟着她去了院中。
枝頭的樹葉已經枯黃,有些已是搖搖欲墜,一陣秋風拂過,便落了一地枯黃,翹頭履踩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裴蓁蓁攏着手擡頭,灰暗的天空中雲層堆積,叫人覺出深深的不安。
她的記憶有限,況且前世這時,裴蓁蓁只是一個養在深閨的小女郎,眼中只瞧得見自己的方寸之地,對洛陽城中的風雲變幻幾乎是無所察覺。
她只知道,在這個冬天,一向身體康健的皇帝李炎病逝,不久,最疼愛她的舅舅,便被傳召入宮,丢了性命。
不只是蕭明洲,還有許多李炎在時信重的舊臣,都沒能逃過一死。
其中隐情,卻不是裴蓁蓁能知道的。
後來南魏傾覆,這些舊事便随着崩塌的王朝一起埋葬,再無人知曉。
不過這也不重要,裴蓁蓁只要保住蕭明洲的性命,旁的,都不重要。
大明宮,後宮。
李常玉滿臉怒色:“那個匈奴王子是哪裏冒出來的?一個蠻夷,也有膽子向父皇求娶我?!”
她說得惱了,一拂手,将桌上擺的幾碟子糕餅全掃在地上,碗碟碎裂的聲音吓得殿中伺候的宮女內侍都縮了縮肩,只怕一個不小心,這火就燒到了自己身上。
李常玉的生母順妃捏着帕子怯怯地看向女兒:“阿玉,你別這樣...”
她是個沒本事的,生得嬌嬌弱弱,性情也怯懦,更不懂宮中彎彎繞繞,好在李炎子嗣不豐,她又生了個女兒,這才封了妃。
随着李常玉漸大,又得李炎寵愛,順妃的日子便越發好過,有誰叫她不順心,自有李常玉為她讨一個公道。
她這樣,自然也管不住女兒的。
眼看着李常玉氣得摔盤砸碗,她也只能六神無主地陪在一旁,一點主意也沒有。
今日在朝上,劉邺突然上奏,替自己在匈奴的兒子求娶李常玉。
這些日子,劉邺請求回匈奴的折子都被李炎壓下,但匈奴已是今非昔比,胡人各部似乎也蠢蠢欲動,李炎已經沒有足夠的底氣強留劉邺,他還不想再起戰火。
只是就這麽放劉邺回去,李炎也不甘心,雖然這些年劉邺表現得溫和無害,李炎心中也還是防備的,只怕一不小心,便是放虎歸山。
今日,劉邺突然為自己的嫡長子求娶李常玉為正妻,這意思便是匈奴未來的王後是魏人,未來還會有一個流着大魏皇族血脈的匈奴繼承人出現。
這樣的姿态便有十足的誠意,只要南魏未曾傾覆,李常玉的地位就是不可動搖的。
再有,劉邺這個兒子能文能武,相貌堂堂,配李常玉一點不差。
李炎動了心,他雖沒有一口應下,但看他态度,許是過幾日便會降下旨意。
事情立刻傳到李常玉耳朵裏,她當即氣瘋了,誰要嫁給那面都沒見過的匈奴王子?!
況且和匈奴和親,她便要離開洛陽城,離開這個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她當然不願!
李常玉想嫁的,只有一個顏複之而已。
順妃根本拉不在女兒,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沖了出去。
李常玉闖進紫宸殿,門口的小太監本想攔着,但又不敢對她動手,因此叫她闖了進去。
李炎聽見動靜,皺着眉擡頭,見李常玉模樣,斥道:“你如今是越發沒有規矩了,這紫宸殿也是你能胡亂闖的?”
“父皇,我不嫁那個匈奴王子!”李常玉顧不得其他,急急道。“女兒不想離開洛陽,您別讓我嫁他!”
李炎放下奏折:“朕聽聞那匈奴王子年紀雖輕,但頗有建樹,與你甚是相配。”
“不配!”李常玉滿臉通紅,“我不喜歡他!”
“那你喜歡誰?”李炎挑了挑眉。
李常玉險些将顏複之的名字脫口而出,好在及時反應過來,将話又吞了回去。
若是叫父皇知道她和顏複之私定終身,怕會大發雷霆,更不用提讓他們成親。
“...我...總之我不喜歡那匈奴王子!”李常玉紅了眼,“父皇,若是我嫁去了匈奴,您以後便見不着我了,您舍得麽?”
“女兒舍不得父皇,也舍不得母妃,女兒不想離開洛陽城...”李常玉的眼淚斷了線般從眼中滾落,她從來是明媚活潑,何曾有過這樣委屈的模樣。
比起一味的剛強,适時的示弱十分必要,李常玉能得李炎寵愛多年,自然不是真的任性無腦。
李炎當然心疼,這是他最寵愛的女兒啊...
将李常玉招到身邊,李炎撫着她的長發:“父皇當然也舍不得...但...你讓父皇考慮一二...考慮一二...”
李常玉依偎在父親懷裏,緊緊抿着唇。
‘...父皇現在還在猶豫,複之,只要你在朝議之時向父皇求娶我,我在父皇面前哭一哭,許是就成了。複之,我只歡喜你,我只想嫁你...’
顏複之回到府中,神思不屬。
他要怎麽同父母說呢?
顏家清貴,瞧不上尚公主的那份榮華,顏複之在夏獵時同李常玉許了終身,這事卻還未曾告訴過父母。
如今突然告訴他們,顏複之只怕父母兄長不會同意自己求娶三公主。他讀聖人書,從來孝順,并不敢瞞着父母貿然在朝上提出尚主。
但常玉...
顏複之握緊了手,他從未那麽喜歡過一個姑娘,她好像一團燦爛熱烈的火,闖進了他的生命,讓他見到了不同以往的風景。
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顏複之完全沒有注意到腳下的路。
雨後的泥土有些濕潤,池塘邊,顏複之踏上青苔,一個踉跄,直直跌入水中。
他這樣的文士,當然不會是凫水的,手腳并用在池塘中掙紮,顏複之嗆了好幾口水,渾身濕透。
這池子挖得頗深,此時池邊也無奴仆,便只有顏複之自己無助掙紮,一邊呼救。
深秋的池水冰冷,顏複之眼中滿是恐懼,寒氣侵入身體,他漸漸沒了力氣。
“複之?!”便在這時,顏家大哥從旁經過,見了這一幕,顧不得其他,和身後随從一起跳下水,架着顏複之,總算将他救了下來。
不過這等天氣,在池水中泡了一遭,顏複之同顏家大哥便都染上了風寒,病倒在床。
另一邊,太子宮中,太子妃徐氏聽了屬下來報,哼笑一聲:“咱們這位三公主,竟還是個癡情種!對那顏複之死心塌地。”
今日李常玉私見顏複之,要他求娶自己的事,竟被她知道了個清楚。
不過...她可沒有成人之美的好意,徐氏眼神陰森,李常玉,必須和親匈奴!
“珊珊,珊珊!”太子李崇德傻笑着舉着一束菊花跑進殿中,身後跟着一群氣喘籲籲的小內侍。“花,花...”
他将菊花往徐氏跟前遞,見他這般模樣,徐氏咬着牙,狠狠打落了這束菊花:“看看你這樣子!你可是堂堂太子,能不能做些合乎身份的事!”
“你們這些沒用的東西!便由着太子胡鬧麽?!”她又指着太子的随侍罵道。
殿中頓時跪了一地的太監宮女,太子被徐氏這般猙獰模樣吓得後退幾步,神情茫然無措。
徐氏見他這般,只覺得烈火灼心:“将他帶下去,不許他亂跑!”
她揮手,身邊宮女立刻哄着太子出門,太子一邊走,還一邊回頭瞧着徐氏,偷偷打量着她的臉色。
深夜,顏府之中,顏家大哥突然發起熱來。
燈火通明,顏父顏母都起身,守着自己的兒子,醫士寫了藥方,冒着熱氣的湯藥被灌進昏迷不醒的顏家大哥口中,卻有一般都淌在了軟枕上。
顏府上下都是文人,顏家大哥的身體還比不得顏複之好。
折騰到天明,顏家大哥的氣息微弱,顏母抹着淚,雙眼紅腫,一夜都不曾睡着。
顏父卻還要強撐着上朝,李常玉身處後宮,命身邊宮女時時注意着朝上動靜,可等到朝會結束,也未曾得了顏家求娶自己的消息。
許是,許是明日,許是過幾日,左右父皇還未曾應下匈奴的和親,李常玉這樣安慰自己。
顏父一身疲憊地回到府中,一進門卻聽到哭聲震天,他甩開仆人攙扶的手,急急入府,到了長子房中,只看見躺在床榻之上,毫無聲息的兒子。
顏母哭得幾乎昏厥過去,顏複之還未好全,聽了動靜讓侍女扶他前來,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今秋的風寒,竟是直接要了顏家大哥的命。
顏複之雙腿一軟,直直跪了下去。
若不是他神思不屬,跌進水中,大哥便不會為了救他入水,也不會染了風寒...
顏父老淚縱橫,顏家族人衆多,但他這一房,不過就兩個兒子。顏家大哥自幼聰慧,在李炎面前也是挂了號的,是顏家未來支撐門戶的兒郎,如今,卻因為一場意外的風寒沒了性命!
顏家上下,頓時陷入了一片悲聲。
內宮之中,李常玉卻還等着,聽說顏複之告了病,她尚且還安慰自己,或許是要等他病好,親自求娶自己。
顏家大哥,還未曾發喪。身在後宮的李常玉,消息本就不通,便也沒有人特意告知她一聲。
她有心出宮,但太子妃又因為城中風寒肆虐,不叫人進出宮門。李常玉正要在李炎面前裝作乖巧模樣,便不能如往日那般随意任性。
桓陵有心告知李常玉顏府的變故,托了相熟的小宮女遞了消息給她,只得了知道的回複,卻無下文。
難道是心中已經有了打算?桓陵有些奇怪。
他也不好插手太過,便将此事放下了。
卻不知,他的消息,根本沒有送到李常玉跟前。在宮中的經營,又有幾人比得過太子妃徐氏?
桓陵這樣的世家郎君,不會考慮到那等後宮女子的彎彎繞繞。
如此,宮中的李常玉,變成了瞎子、聾子。
又過了兩日,李常玉差身邊宮女打探,偷偷在太極殿外瞧着,知道顏複之今日來了朝會,心中便又升起了希望。
大約,就是今日了。
她滿心都是期待,從小到大,喜歡顏複之是她堅持得最長久的事。她想同他在一處,一起慢慢變老,這是李常玉所能想象的,最幸福的事。
“怎麽樣?”
李常玉派去太極殿打探的宮女回來了,她迫不及待地站起身,眼中充滿了期待。
宮女不敢看她,低着頭,聲若蚊蠅。
“你說什麽?”李常玉皺着眉,她沒能聽清。
“陛下,許了匈奴的求娶...”宮女自小跟随在李常玉身邊,當然知道這消息對她打擊有多大。
公主一心歡喜着顏家郎君,終究還是被辜負了。
“不可能!”李常玉不可置信地搖着頭,“不可能!他答應過我...他答應了我的!”
說到最後,她語氣帶了泣音。
“父皇...父皇怎麽舍得我去和親...我不是他最寵愛的女兒麽?”李常玉尖叫道,“我不信!一定是你弄錯了,一定是誤會,我要去見父皇,我要見顏複之!”
宮女拉住李常玉,也紅了眼:“公主,聖旨已經下了,再沒有轉圜的餘地,否則,便是抗旨不遵啊!便是不為你自己,你也要想想娘娘啊!”
若是再鬧,只會徹底遭了陛下厭棄。
但李常玉最愛騎射,豈是尋常宮女能攔住的,她什麽也聽不進去,這世上對她最重要的兩個男人,同時背叛了她!
甩開宮女的手,李常玉奔向太極殿,烏黑的長發散在風中,身旁似乎有無數嘈雜喧嚣的聲音,那些宮女內侍的臉,仿佛都模糊起來。
太極殿外的禦前侍衛執戈将她擋下,李常玉面無表情地擡頭,看見頭頂威嚴的匾額。
作者有話要說: 前方高能,及時撤退⊙﹏⊙
蕭氏下線快了,不用着急,十章以內吧
最後祝大家雙節快樂,這章留言發紅包呀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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