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大明宮中的侍衛, 便沒有不認識李常玉的,但即便她得李炎寵愛,也沒有資格進入議政的太極殿。

“三公主, 此刻正是朝會, 未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可入殿。”侍衛見她鬓發散亂,不由皺起了眉。

三公主,似乎有些不對。

李常玉慢慢低下頭, 面無表情地對他們說:“讓開。”

“無陛下旨意,公主不可擅闖太極殿!”

“讓開!”李常玉提高了聲音,眸色沉沉, 仿佛藏了一只擇人而噬的野獸。

侍衛當然不可能放她進去,長戈擋在身前,李常玉伸手握住,掌心被刺破,溫熱的血液流下,侍衛吃了一驚, 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李常玉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般, 奪過長戈, 狠狠扔在一旁。

“公主?!”

見李常玉真的受傷, 侍衛們不由慌了神, 畢竟她得李炎偏愛, 是金尊玉貴的大魏公主,傷了她,追究起來便是冒犯皇族威嚴。

在他們愣神時,李常玉已經踏入了太極殿,她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九重臺階之上, 李炎端坐殿上,朝臣跪坐兩側,有人正高聲奏報。

突兀響起的腳步聲叫衆人都轉過頭去,鮮血染紅裙角,幾乎可說狼狽的李常玉驚住了所有人。

李炎深深地鎖住了眉頭,沉聲道:“誰準你擅闖太極殿,還不快退下?!”

他正要令人将李常玉帶下去,李常玉卻擡起頭,逼視着他:“父皇,你下了旨意,要将我嫁去匈奴是麽?”

“是。”

李常玉神情凄楚:“你明明知道,我明明告訴過你,我不願意,我想不嫁那個匈奴王子!”

李炎眼神幽深:“夠了!婚姻之事,向來是父母之命,朕既然下了旨意,便容不得你任性胡鬧!”

對于李常玉闖入太極殿質問自己一事,李炎深感震怒,帝王行事,如何輪得到他人置喙,雷霆雨露,均是天恩。

天下所有人,都是他的臣。

“你不是說,我是你最疼愛的女兒嗎?!”他這樣冷漠的态度叫李常玉再也無法保持冷靜,她歇斯底裏叫道,“歷朝以來,和親外族的公主,有幾個能有好下場?你的寵愛,便是要送我去死麽?!”

這話一出,臉色最難看的便是劉邺,李常玉拒婚,打的便是他和匈奴的臉。

“你既然是大魏公主,自該擔起應有的責任!是朕素來寵你太過,才叫你敢在這殿上撒野!”李炎怒道,“來人,将她押下去!”

李常玉推開那些上前的小太監,因她狀若瘋癫,旁人一時近不得她身。

李常玉聲嘶力竭地笑着,任眼淚從臉頰滑落,她從前總以為自己尊貴無比,可原來,也不過只是一個可以随意放棄的物件。

她茫然地側過身,看見了跪坐群臣之中的顏複之,目光交錯的剎那,顏複之別過了頭。

李常玉臉上是半幹的淚痕,她緩慢地走到他身邊,聲音空茫:“你不是答應了要娶我麽?”

知道兩人情誼的人不多,其中絕不包括顏父,他陰沉着臉看向幼子。

“...對不起。”顏複之聲音幹啞,他根本不敢對上李常玉的眼。

“你答應了要娶我!你答應了要與我白頭偕老!”李常玉将他拉起來,逼他與自己四目相對,“你不是說,會在朝上向父親求娶我麽?”

“對不起...”顏複之機械地重複着這三個字,再說不出別的。“常玉,對不起...”

兄長病亡,父母便只有他一個兒子,他要承擔起大哥的責任,若是尚主,便再不可能擔任要職...

他已經害死大哥,不能再叫阿爹阿娘失望...

“那你便要,眼睜睜地看到我和親匈奴?”李常玉從未這樣失望過,她愛的,原來是這樣一個人麽。

她的父親不顧她的幸福,要将她遠嫁匈奴;而她愛的這個人,連站出來的勇氣都沒有。

李常玉不知道顏複之心中的掙紮,她也不想知道了。

放開手,她回到殿中,環視了在場朝臣一眼,吃吃地笑了起來:“諸位啊,都是大魏的棟梁,可這大魏江山的穩固,卻要靠犧牲一個女人來達成,真是好笑!”

她不懂什麽家國大義,卻知道,倘若匈奴真的與大魏開戰,豈會為了一個和親公主而罷手!

她的存在,不過是權利博弈下,一個用來裝點矯飾的擺設罷了。

李常玉何等驕傲,她是打馬過橋頭,看盡滿城花的大魏三公主,她不要嫁一個,連面都不曾見過的男人。

若是她和親匈奴,日後,她不是魏人,也不是匈奴人,一旦大魏與匈奴交戰,她便是無家無國的孤魂!

“父皇,我說過,若是我要嫁,一定只嫁自己喜歡的人。”李常玉勾起一個笑,顯出十分的凄婉。

她總是明媚如朝陽,李炎寵愛她,也正是因為她于深宮之中,鮮有的那份蓬勃生命力。

李炎忍不住站起身:“玉兒,父皇...”

他想說,自己是愛她的,想說,和親匈奴也未必那麽糟,那匈奴王子或許正是她的良人...

可是李常玉不想聽了,她搖着頭,向一邊退去:“若是匈奴要娶,便讓他們——”

雕着蟠龍的金柱矗立在太極殿中,李常玉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向前撞去。

“娶一具屍體吧!”

李常玉的身體緩緩倒了下去,鮮血從她頭上、口中噴湧而出,仿佛要将身上月白的素衣都染作她最愛的緋紅。

誰也沒想到李常玉會做出這樣決絕的舉動,她就這麽輕易放棄了自己年輕的生命,凋零在最好的年歲。

李炎只覺得天旋地轉,若不是身邊的老太監及時扶住,他便要直接摔個實在。

“不——”顏複之凄厲的嘶吼回蕩在太極殿上空,他不顧一切地沖上去,将李常玉抱在懷中。

“常玉...不要...都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他搖着頭,“你不要死...”

李常玉望着太極殿金色的穹頂,眼神空茫。

她看見顏複之滿是驚惶的臉,他的淚落在自己臉上。

她想說,不必哭了。

我從前見你,心中只覺得歡喜,可現在,我再也不想見你。

你不必哭,最好快些忘了我,因為,我也不會再記得你。

李常玉張開嘴,口中的呢喃卻沒人聽得清,她以為自己說了很多,可留在這世上的,未有只言片語。

“玉兒!”李炎捂着心口,喉頭一甜,竟是直直倒了下去。

他從未想過,女兒會以這麽決絕而慘烈的方式死在自己面前。

血液染紅了太極殿的地面,王洵唇色蒼白,劇烈的疼痛侵襲他腦中,無數的記憶碎片湧現,很多年前,好像也有同樣的一幕發生在他眼前,一樣的慘烈決絕。

大明宮外,王父回過身,卻見幼子直直向他的方向倒了下來。

王三郎接住幼弟,幾個兄弟齊齊圍上來,只見王洵雙目緊閉,呼吸微弱。

王父深吸一口氣平複下心緒:“立刻回府,此事不可傳揚出去!”

偏廳之中,裴蓁蓁手中茶盞摔落在地,滾燙的茶水濺濕了她的裙角:“你說...什麽...”

紫蘇低着頭:“前院傳來的消息,今日,三公主于太極殿,撞柱而亡。”

“為什麽?”裴蓁蓁無意識地按住桌面,她并不記得有這一件事,常玉...

她想起初見時一身紅衣烈烈如火的少女,只覺心亂如麻,幾乎有些喘不上氣。

那日之後,李炎便病了。

後宮中,羊皇後素來是不管事的,最後操持李常玉喪禮的,便是她的生母順妃。

喪禮并不盛大,李常玉拒婚自盡,于李氏皇族,并非什麽光彩的事,還狠狠打了匈奴人的臉。

這喪禮,便一切從簡。甚至關于她的死,都未曾有消息流傳開,成了秘而不宣的事。

終歸只是死了一個公主而已。

裴蓁蓁到芳儀殿時,風吹動高高挂起的白色燈籠,異常凄涼,這裏原是李常玉的寝宮。

但在門外,卻有人攔住她的腳步:“裴家女郎...”

裴蓁蓁擡頭,少年臉色慘白,眼中滿是紅血絲,似乎多日未眠。

是顏複之。

那便不奇怪,他怎麽能安然入眠。

裴蓁蓁沉默地看着他,顏複之弓着腰,姿态放得很低:“請女郎替我,将這封信燃在常玉靈前。”

“你若有話對她說,該自己去。”裴蓁蓁冷淡道,她已經得知事情始末,對眼前這人,實在升不起絲毫好感。

顏複之不敢,他連求娶李常玉都沒有勇氣,又怎麽會有勇氣去她靈前祭拜。

裴蓁蓁不再看他,與他擦肩而過。

顏複之還弓着腰,秋風中,身形瞧上去那般伶仃。

殿中是女尼低沉的誦經聲,裴蓁蓁取了三支香,敬在靈前。

李常玉的棺柩就在殿中,那個明媚動人的姑娘,沉默而安靜地躺在那裏,永遠也不會再睜開眼。

一滴淚從裴蓁蓁臉側滑落,未曾叫人注意。

“蓁蓁。”上了香後,王瑤書和桓露便迎了上來。

桓露紅腫着一雙眼,見了裴蓁蓁,眼淚便又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阿玉...阿玉...沒了...”

裴蓁蓁只能拿了帕子替她擦着淚,輕聲安慰。

王瑤書一貫是沒什麽表情的,但眼中的悲意誰都瞧得出。

好半日,桓露終于止住淚,裴蓁蓁和王瑤書帶着她到一旁,喝了兩杯茶水,緩過情緒。

“十三郎呢?”裴蓁蓁未見到桓陵的身影,只覺不該。

桓露搖頭:“自知道阿玉的死訊,便沒有回過府。”

“身在琅琊的祖父不知何故招了七哥前去,便只有我替他在阿玉靈前上一炷香。”王瑤書沙啞着聲音道。“十三哥大約是不能接受吧,他和阿玉...”

桓露用力眨了眨眼,吞回眼淚:“倘若阿玉歡喜的,不是那個顏複之便好了,如果早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不如十三哥娶了她...”

誰也不明白李常玉為何偏偏對顏複之死心塌地。

可感情的事,又有誰說得清?

不過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在殿外遇見了顏複之。”裴蓁蓁道。

桓露變了臉色:“他還敢來!”

她便要出去,将顏複之趕出大明宮,不叫他擾了李常玉靈前的清淨。

裴蓁蓁拉住她:“阿露,他不會進來的。”

倘若他能有這般勇氣,也不會有今日的事。

王瑤書喃喃道:“為什麽會這樣啊...”

一夕之間,那個與他們策馬同游的少女,便成了一具無知無覺的屍首。

腳步聲響起,裴蓁蓁三人齊齊轉過頭去,殿門外,桓陵披散着發,身形落拓,緩緩走進殿中。

作者有話要說:  躺平任捶,別打臉T^T感謝在2020-10-01 22:18:11~2020-10-02 22:25:1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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