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桓陵身上帶着濃重的酒氣, 眼神卻很是清明,他面上沒有什麽表情,手中握着鮮紅的衣裙。

那抹紅色, 與一片缟素的靈堂格格不入。

順妃擡起頭, 滿目疲憊,短短幾日,仿佛蒼老了不止十歲。

“娘娘,我來遲了。”桓陵站在她面前, 半跪下身。

順妃木愣愣地看着他,良久,終于開口道:“你來了...阿玉定是很高興的...”

聲音輕得, 似乎被風一吹便會散去。

桓陵笑了笑,起身走到棺柩旁,突然擡手,一用力,将棺柩打開。

“你幹什麽?!”跟在順妃身邊的老太監再也忍不住,高叫道。

桓陵并未理會他, 棺柩之中, 李常玉安然睡着, 額上傷口已被洗淨, 一身素白。

看着她, 桓陵展開手上鮮紅的衣裙, 金線繡的鳳凰栩栩如生,仿佛浴火而生,即刻便要展翅飛出。

為李常玉披上紅衣,桓陵輕聲道:“你終于,自由了。”

“豈有此理!”老太監顫着手道, “這簡直是有違禮法!娘娘...”

自古以來,從未有着紅衣入葬的規矩!

桓陵已經轉過身,沒有看其他人一眼,徑自走出殿外。

順妃輕笑一聲:“禮法?我的女兒都沒了,我還管什麽禮法呢?”

桓露通紅着眼看着桓陵的背影:“十三哥,是喜歡阿玉的麽?”

那為什麽還眼睜睜地看着她同那顏複之在一處?

“許是喜歡的,只是這喜歡,還不夠深。”裴蓁蓁輕聲道,世間情愛,誰能說得清呢。

便如她和王洵,她從未想過,原來有一日,這人竟會被她放在心上,成了彌足輕重的存在。

數日之後,桓家馬場旁。

山林幽寂,未曾刻字的石碑伫立林中,落葉鋪了滿地,秋意蕭瑟。

“沒想到,娘娘真會同意将阿玉葬在這裏。”王瑤書嘆着氣,将香敬在墳前。

這是裴蓁蓁建議的,與其等到洛陽城破,屍骨葬于皇陵被辱,不如将李常玉葬在這裏,她應當,也會高興的。

只是要這麽做,必要有順妃同意才可,否則根本遮掩不住。原本以為以順妃溫柔怯懦的性情,是不會同意,但她竟然立刻應下了。

如此,便有了今日在此祭拜的一幕。

桓露顯得比往常沉默許多:“沒了阿玉,娘娘反而剛強許多。”

裴蓁蓁想不出什麽安慰的話,索性便不說了。

桓陵提着酒壇,揭了酒封倒在墳前:“往常總是貪杯,今日可以喝個痛快了。”

“阿玉,再見。”

他摔了酒壇,抓起一把紙錢一揚,白色的紙片紛紛而下。

桓陵轉身,姿态灑脫:“阿瑤,你七哥還未回來麽?”

王瑤書搖頭。

“可惜了,原想走之前見他一面。”桓陵笑着,神色與往常無異。

“你要走?”裴蓁蓁皺了皺眉。

桓陵點頭:“四處走走,洛陽城中待得太久,實在乏了。”

裴蓁蓁直視着他:“你是在逃避麽?”

她問得很不客氣,桓陵卻未生氣:“不,我只是不想再做桓家十三郎。”

他要做桓陵。

桓家,洛陽,都再不能困住他。

“想好了麽?”裴蓁蓁又問。

桓陵點頭:“想得再清楚不過。”

裴蓁蓁微微笑了:“那就好。”

桓陵對她俯身下拜:“此別經年,不知何時才能相見,蓁蓁,你和七郎有幸相識相知,便珍重眼前人吧。”

“希望你我等人,數年之後,還能再聚首。”裴蓁蓁斂容,俯身回禮。

大亂将至,又有何人能幸免呢?桓陵及時離開洛陽,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同一時間,千裏之外,琅琊。

王九真迎上從房中走出的白發老人,神情急迫:“如何?”

老人嘆了聲氣,緩緩搖頭。

王九真立刻急了:“您這是什麽意思?!七郎究竟是怎麽了,別光是搖頭啊!”

那日朝上,李常玉觸柱而亡,出了宮城,王洵便失去意識。

回到家中,府中數位名醫為他診治,卻未曾發現任何問題,金針刺穴,王洵仍是昏迷,不見醒轉。

眼見他呼吸微弱,卻未有任何病症,王父只得叫人每日為他灌下參湯續命,又安排王九真親自護送他回到琅琊,請榮養在老宅的神醫出手。

不确定是不是有人對王洵暗中下手,王父便嚴令府中上下不得洩露此事絲毫。

“七郎這病實在奇怪,我也未能診出端倪,他仿佛只是睡着了。”老人皺着眉,神色凝重。

他治過無數疑難雜症,卻未見過王洵這樣的症狀。

“怎麽可能?”王九真眉頭緊鎖,“哪有人一睡半月的道理?”

老人點頭:“是啊,實在蹊跷。”

“不知是誰敢對我家七郎下毒!”王九真恨聲道,眸中閃過殺意,“若叫我抓到是誰,必将他千刀萬剮!”

房中,王洵安然躺在床榻之上,沉沉地睡着。

大明宮中,黃昏時分,太子宮殿。

染着鮮紅蔻丹的指尖拂過銅鏡,太子妃徐氏沒有回頭:“陛下的病還沒有好轉麽?”

宮女躬着身,姿态恭敬:“回殿下,聽太監們說,還是咳着,便是夜間,也常聽見咳喘之聲。”

徐氏的嘴角微微彎着:“陛下多日不曾上朝,我這心中,甚是擔心啊。”

“娘娘孝心,陛下必定是知曉的。”宮女深深地低着頭。

徐氏摘下頭上一支金簪,輕輕放在桌前。

小太監腳步匆匆,未有人通禀便直直進門,殿中伺候的人也不以為奇。

他湊在徐氏耳邊,低語幾句,徐氏的臉色立刻便沉了下來。

“我也有兩日未曾見過父皇,該去向他請安才是。”徐氏站起身,仍是雍容大方的姿态。

自從李炎病了,太子便常在他身邊侍疾,徐氏卻沒有一直陪着,這時候,她不需要有太多的存在感。

帶着兩個宮女,徐氏便往紫宸殿去。

殿外,正有宮女托着藥碗走來,徐氏便接過湯藥,讓她退下。

外殿之中,太子李崇德正坐着打瞌睡,徐氏見他如此,便覺得心頭一股怒氣翻湧,走上前去。

“殿下!”她低聲叫道。

李崇德頓時驚醒,見了她,眼中全是歡喜:“珊珊...”

徐氏斥道:“你來為陛下侍疾,如何能這樣懈怠!”

叫他來表孝心,這般小事竟也不能做好!

李崇德低着頭,扭着手指:“方才有位老大人來了,是父皇讓我出來...”

徐氏眼神一厲,指尖蔻丹鮮紅,她摸了摸發髻:“我去為父皇奉藥。”

李崇德乖乖點頭,徐氏拿着藥碗向內殿行去,随着距離漸近,便隐隐聽見殿中說話聲。

“...太子癡愚,如何能承繼江山大業,還請陛下早廢太子,重立一位能擔當起這江山社稷的繼承人!”

“朕膝下唯有崇德一子,若依卿之言,崇德日後該如何自處?”聽得出,李炎的聲音有些虛弱。

“臣明白陛下愛子之心,但這大魏江山,卻重于個人私情啊!唯有賢明的君王,才能叫百姓安居樂業,叫衆臣拜服,老臣請陛下,為天下計。”

“父皇,該喝藥了。”太子妃走入殿中,恰好打斷了這一番談話。

她的目光與老臣交錯而過,随即垂眸。

李炎見此,便對老臣道:“卿說的事,朕會再考慮,卿先退下吧。”

“是。”老臣起身,佝偻着腰,慢慢退出殿外。

徐氏的餘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心中殺意洶湧。

這些老賊,着實可恨!

太子是陛下唯一的兒子,是嫡長子,合該繼承皇位!他們卻想着從她夫君手中奪去大魏江山!

徐氏服侍着李炎服下湯藥,垂頭斂去眼中陰翳。

她一定會是大魏的皇後,任是誰,也不能擋了她的路!

蕭府,侍女領着裴蓁蓁入府,書房外,她敲響門,喚了一聲:“舅舅!”

埋首奏報的蕭明洲擡起頭,有些詫異,蓁蓁今日怎麽過府來了?

她一向畏寒,如今已經入冬,今日怎麽肯出門來了?

“進來吧。”

裴蓁蓁圍着厚厚的狐裘鬥篷,手中握着暖爐,整個人被裹得嚴嚴實實。

蕭明洲有些好笑:“不過初冬,你便穿得這樣多,再冷些,怎麽辦。”

話這麽說,他還是起身,燃起了房中爐火。

上好的銀絲炭,燒起來不會有一點煙味。

裴蓁蓁這才脫了狐裘:“那時節我便不要出門了。”

蕭明洲失笑着搖搖頭:“今日來尋我,可是有什麽事?”

“...聽說近日陛下已經恢複早朝,身體可是大好了?”裴蓁蓁問。

“不,”談起這件事,蕭明洲的神色便有些不好看。“若是再不開早朝,朝中怕要人心渙散,陛下這才強撐着上朝。”

只是衆臣都能看出,李炎的臉色實在不佳。

“本是風寒,卻反反複複不見好轉。”蕭明洲皺着眉。

裴蓁蓁盯着炭火:“朝臣多有廢太子之言,陛下既然身體欠佳,可曾有所決斷?”

“蓁蓁,慎言。”蕭明洲看向她。

“舅舅,你是擁立太子,還是想,廢太子?”裴蓁蓁卻繼續道。

蕭明洲抓住她的手腕:“蓁蓁,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事。”

他頓了頓:“陛下正值壯年,小小風寒,過些時日自會痊愈。至于太子之事,我想陛下心中,自有決斷。”

蕭明洲放開手:“作為大魏臣子,我效忠的,只有皇位上的帝王,旁的,與我無關。”

裴蓁蓁緊緊抿着唇,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蕭明洲見她神情嚴肅,軟下神色,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蓁蓁,別擔心,只要舅舅在,定會護你周全。這天,不會變。”

裴蓁蓁握緊手,她兩年籌謀,無論如何,一定會保住舅舅性命!

作者有話要說:  葬禮紅衣梗來源于小時候看的黑執事。

下章就是大變,高能預警,也是全文高潮

我接受各種評論,但不接受人身攻擊,更不接受辱罵我父母家人,這類評論一律删除投訴處理,大家互相尊重一下。

順便排幾個雷:

1.男女主已經定情,之後應該沒有大篇幅感情戲,只想看男女主膩歪的可以棄文了

2.看過我舊文的小天使應該知道,我在配角身上着墨不少,雷這點也可以跑了,另,出現的配角基本都為了劇情發展,不會用配角水文

3.我只保證男女主感情不會波折,不會誤會,他們也不會分開,配角命運如何不保證

4.這篇不是無腦甜文,我沒打過甜文标簽,只從背景設定也能看出來

5.劇情預警:南魏會傾覆;并州是女主大本營;男女主不會稱帝;會再次權傾天下

現在是主線劇情,前世遭遇不是廢筆,聯系一下應該已經能推出接下來的劇情和女主真正仇人。

以上不能接受的盡快跑吧,棄文不必告知,蟹蟹。感謝在2020-10-02 22:25:17~2020-10-03 21:22:2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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