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蕭府客房之中, 裴蓁蓁孤身坐在軟榻上,厚重的皮毛披風圍在肩上,她的臉陷在柔軟的雪白之中, 越發顯得蒼白。
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裴蓁蓁的眼神冰冷得如同一口枯井,只一眼,便叫人如墜深淵。
“女郎,人帶到了。”奴仆在門外恭敬道。
吱呀一聲, 門被推開,錦繡低着頭走入,步子沉穩得挑不出一絲錯。
她在裴蓁蓁面前站定, 俯身行禮:“妾,見過女郎。”
鴉羽般的眼睫低垂,裴蓁蓁看着地面,仿佛沒有注意到眼前的人。
窗外的雪落個不停,錦繡躬着身,身形沒有絲毫搖晃。
裴蓁蓁終于擡起頭, 似冬日蒼松上的皚皚白雪抖落, 清寒徹骨。
“你是誰的人。”
錦繡沒有動作, 只輕聲回答:“女郎此話何意, 恕妾不明。”
“我對你, 已經沒有耐心了。”裴蓁蓁聲音空茫, 呼出的熱氣在空中化作一團白霧散去。
她此前從未懷疑過錦繡,上輩子,眼前的女子為了她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她怎麽會懷疑她?
誰會懷疑一個能為自己獻出生命的人!
可裴蓁蓁終究是錯了,而這個錯誤, 是她一生也無法再彌補的。
錦繡緩緩擡頭,直起腰對上裴蓁蓁的目光,面色與平常無異:“女郎身邊那麽多侍奉的人,為何偏偏要懷疑我。”
“因為你最值得懷疑。”裴蓁蓁語氣中帶了狠戾,也不再與她兜圈子。“胭脂鋪子,七個大錢的茉莉香粉,錦繡娘子用起來可順心?”
昨日,錦繡身邊的侍女去了城東一家胭脂鋪子,買了七個大錢的茉莉香粉。
這本是很尋常的一件事,但當裴蓁蓁回過頭來調查洩露消息的人時,便輕易覺出了蹊跷。
“原來女郎已經知道了。”身份暴露,錦繡也未曾慌亂,淺笑着道,“既然女郎已經知道,又何必多費唇舌再問我。”
裴蓁蓁站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你的主子,到底是誰!”
最有可能的便是徐氏,可裴蓁蓁直覺認為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和花月樓的小小歌姬,實在是風馬牛不相及。
“女郎那樣聰明,應該能猜到才是,不必問我。”錦繡很是坦然,就如同前世她赴死那樣坦然。
她似乎打定了主意什麽也不說,對于這樣的人來說,死亡也不算威脅。
裴蓁蓁靠近她:“錦繡,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這話說得有些奇怪,錦繡藏在袖中的手指不由屈了屈。
“你害死了我舅舅,你害死了,蕭明洲!”裴蓁蓁捏着她的下巴,逼她與自己對視。
而這句話的每一個字,其實都是在她心上刻下一道深深的刀痕。
錦繡的臉色終于變了,她收緊拳,從口中擠出幾個字:“不可能…”
她不過是遞出了一個消息,遞出了一個裴子衿準備離開洛陽的消息而已!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會害了蕭明洲!他是蘭陵蕭氏的家主,是赫赫有名的中書令,怎麽會輕易出事!
“就在今日,徐皇後下了诏令,命他入宮,你以為他還回得來麽?!”裴蓁蓁話中帶着深沉的恨意。“原本三日之後,我便能安排好一切,帶他離開,可現在,一切都被你毀了!”
裴蓁蓁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她從未懷疑過錦繡,未曾想過她會害自己。
錦繡後退一步,不可置信地搖着頭:“不會的…不會的…”
她不過是遞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消息,怎麽會害了蕭明洲…她不信!
錦繡踉跄一步,跌坐在地上。
裴蓁蓁自高而下地俯視着她,目光冰冷,沒有再說一個字。
錦繡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無聲而悲怆:“他不會有事的…”
其實她心中清楚,裴蓁蓁不必騙她。
她也比誰都清楚,自己那位主人,有多憎恨蕭明洲,只是錦繡從未想過,自己會做了他手中一把刺向蕭明洲的利刃。
嘴角溢出一絲黑血,錦繡的身形搖搖欲墜,她閉上眼,軟軟倒了下去。
裴蓁蓁冷漠地看着這一幕,無動于衷。她早就知道錦繡口中藏了毒囊,卻未曾阻止,這是裴蓁蓁能給她最後的寬容。
錦繡因為腹內的劇痛蜷縮成一團,她喃喃道:“對不起…”
她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她勉強睜開眼,只看見裴蓁蓁素白的裙角,混沌中,錦繡嘶啞着聲音開口:“劉邺…我的主人,是劉邺…”
劉邺…
裴蓁蓁猛地睜大眼,是他!徐氏和劉邺…
之前不曾明晰的一切在這一刻都清楚了,劉邺那麽恨舅舅,恨得在他死後,也要挖出他的屍體羞辱鞭屍,得了錦繡的消息,他猜出了自己的意圖,當然會阻止舅舅離開洛陽。
這便是徐氏突然提前那麽多日召舅舅的緣故,她本該在半月之後,朝堂穩定再動手的。
“劉邺——”裴蓁蓁念出這個名字,滿目恨意。
馬車行在朱雀大道上,蕭明洲端坐在車中,耳邊傳來馬蹄噠噠的響聲,街上安靜得過分,李炎去世,大魏上下,一片缟素,尤其洛陽城中,不曾有分毫歡笑之音。
快要到大明宮了。
這條路蕭明洲每日早朝,走了無數遍,即便不去看,他也知道自己到了哪裏。
從袖中拿出一個瓷瓶,蕭明洲将深褐色的藥丸放進口中,他閉上眼,下一刻,手中瓷瓶摔落,發出一聲脆響。
這一幕,還發生在其他數輛前往大明宮的馬車中。
蕭明洲被送回來的時候,雪已經停了。
他今日難得穿了白衣,安靜睡着的模樣不像權勢煊赫的中書令,倒像哪家光風霁月,不曾沾染一點世俗的世家郎君。
裴蓁蓁用自己的袖子一點一點擦去他嘴角血痕,神情認真,眼中沒有一滴淚。
蕭雲珩流着淚處理各種後事,蕭雲深不在,他便要撐起蕭家。
而裴蓁蓁的表現,不僅沒有叫蕭雲珩放心,反而越發擔心起她來。若是蓁蓁能哭出來,他反而能松口氣。
“蓁蓁,我要為小叔叔換一件衣裳。”蕭雲珩抹了抹眼,看向裴蓁蓁,眼中滿是紅血絲。他該為小叔,換上入葬的喪服了。
裴蓁蓁守在蕭明洲身邊,對他的話置若罔聞。
“蓁蓁…”蕭雲珩啞聲道,“讓小叔叔,安心地離開吧。”
見她毫無反應,蕭雲珩按住她的肩膀,強迫她看向自己:“蓁蓁,小叔已經死了!”
裴蓁蓁麻木的眼神,同蕭雲珩流着淚的神色仿佛兩個極端。
她終于看向了蕭雲珩。
蕭雲珩抱住她,哽咽道:“蓁蓁,就算小叔叔不在了,還有我,我也會陪着你,我會像他一樣護着你的。”
裴蓁蓁在他懷中望向虛空,不需要了,她再也不需要別人保護了。
“将女郎帶去休息。”蕭雲珩吩咐侍女,蕭府上下,如今只有他一個主人,他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客房中燃起炭火,這是蕭明洲的吩咐,冬日裏,只要裴蓁蓁在,房中一定要有足足的炭火。
可是置身其中,裴蓁蓁卻只覺得心中一陣陣發寒,那股寒意從足底盤旋而上,像一條吐信的蛇,纏繞在她咽喉,叫她呼吸不得。
裴蓁蓁揮退侍女,獨自坐在房中。
“女郎。”不知過了多久,有老仆在門外叫道,裴蓁蓁聽出,那是侍奉在蕭明洲身邊多年的老人。
得了裴蓁蓁允許,老仆緩緩走進房中,他佝偻着腰,老得似乎快要走不動路,眼中也是一片渾濁。
“王伯。”裴蓁蓁喚了一句。
老仆走到她面前,顫顫巍巍地行了禮,又慢吞吞地從袖中拿出細長的木匣交到裴蓁蓁手中:“這是主人為女郎留下的東西。”
紫檀木的令牌被他雙手奉在頭頂:“此乃,蕭家密令,主人言,他死以後,蕭家暗衛,盡歸女郎調遣。”
裴蓁蓁慢慢伸出手,拿起令牌,良久,沉聲道:“你放心,我一定會為舅舅報仇的。”
徐皇後,劉邺,她一定要取他們的命,為舅舅做祭品!
這大約需要很久,可活了兩輩子,裴蓁蓁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裴蓁蓁身上,似乎一夜之間褪去了屬于少女的稚嫩,若是王洵見了,便知道,那是虞國夫人,是權傾朝堂十數載的北魏虞國夫人。
纖長的手指拂過木匣,裴蓁蓁目光沉凝,她猜不出其中是什麽,上輩子,舅舅并未給她留下這些東西。
打開木匣,明黃的布帛靜靜躺在其中,裴蓁蓁一怔,不知想到了什麽。
深吸一口氣,她拿出布帛,徐徐展開。
這布帛對裴蓁蓁來說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說,很是熟悉。右角蓋的鮮紅玺印刺痛了裴蓁蓁的眼,布帛上書‘…是用終陟元後,宜令某官奉冊,即皇帝位。欽若天道,緝熙帝圖,懋哉敬哉!’(注一)
裴蓁蓁的手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這是一張繼位诏書,更重要的是,雖然蓋了玺印,有李炎親筆,卻并沒有寫上繼位者名諱。
這就意味着,只要在這诏書上填上誰的姓名,誰就是正統,而坐在禦座上的李崇德和徐氏,便是篡權奪位的亂臣賊子!
這就是蕭氏一定要殺當夜入紫宸殿衆臣的原因麽?
不,不對!若是這樣要命的東西,便不是死一人,而是抄家滅族了!
李炎死前,是想廢了太子,另立新君,紫宸殿衆臣都知此事,只是還未議定,徐氏便已趕到…
裴蓁蓁閉上眼,禁軍…徐氏竟然掌握了禁軍…
還有劉邺,這二人,恐怕早就聯手了。
裴蓁蓁一直以為,徐氏要殺舅舅他們,不過是天性狠辣,要清理先帝舊臣,排除異己,現在看來,是因為心虛啊。
她心中一陣發寒,原來這就是真相,她前世從不知曉的真相。徐氏行事偏激,朝中略有反對之聲便要血洗朝堂,原來她從一開始,便得位不正。
裴蓁蓁握住布帛,歇斯底裏地大笑起來,原來這就是舅舅必須要死的原因,舅舅自願赴死,也是為了保護這張诏書!
他也知道,李崇德和徐氏,坐不穩這天下的。
舅舅,你把這張诏書交給我,是要我選一個擔當這南魏江山的人?
裴蓁蓁捂住臉,笑得卻像哭。
不,這南魏天下已經是風雨飄搖,裴蓁蓁握緊布帛,她要做虞國夫人,她是北魏的虞國夫人!
她要親手取徐氏和劉邺性命!
琅琊,這是冬日難得的一個晴天,溫暖和煦的陽光從窗中照入,撒在王洵面上,為他鍍上一層金光。
就在這光暈之中,王洵緩緩睜開眼,他輕輕地喚了一句:“蓁蓁。”
對不起,我還是來得太晚。
作者有話要說: 注一:選自《命皇太叔繼位冊文》
其實前面已經埋了很多伏筆,怕小天使們不理解,這裏再提示幾點
1.圍場刺殺不是意外
2.李常玉的死是導.火.索
3.李炎不是病死
說得太明白就沒意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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