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裴家一行人到的時候, 裴蓁蓁正穿了一身孝服,跪在蕭明洲靈前燒紙。

這其實是很不合規矩的,她穿的是兒女才該穿的孝服, 不過連蕭雲珩也沒有異議, 府中下人就更沒有資格置喙了。

蕭明洲與蕭家族人關系幾乎稱得上惡劣,當日長兄離世,他同一對侄兒被旁支逼回蘭陵老宅,受盡白眼。

後來蕭明洲得李炎另眼相待, 步步高升,他便也将蕭氏其他族人逐回蘭陵。

如今蕭明洲驟然離世,族人不在洛陽, 便只有作為姻親的裴家出手相助。

裴家今日的人來得很是齊整,蕭明洲對裴家多有扶持,于情于理,他們都要來。

蕭氏也來了,蕭明洲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弟,她要來見蕭明洲最後一面, 裴正不可能反對。

目光落在裴蓁蓁一身缟素, 裴正心底不免升起一股如鲠在喉的滋味。

他的女兒在為別人守孝, 于情是應該, 于理, 自古沒有從女為舅舅做到如此地步的道理。

可他終究什麽也沒說。

蕭氏的臉色異常蒼白, 她慢慢走上前,終于看見了幼弟沉睡的臉龐。

“明洲…”蕭氏喚道,忽地想起曾經那個跟在她身後,稚聲叫着阿姐的孩子。

他們本是這世上最親近的人,卻終究走向陌路。

蕭氏撐着棺柩失聲恸哭, 誰都能聽出其中的悲恸。

裴蓁蓁面上一片漠然,眼中沒有一滴淚。

蕭氏直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裴蓁蓁面前,嘶聲道:“都是你的錯!裴子衿,是你克死了明洲,從一開始,我就不該生下你!”

她似乎想将身邊的所有不幸,都歸咎于裴蓁蓁。

“裴蓁蓁,你怎麽還不去死!”蕭氏面目扭曲,“你該死啊!”

她聲嘶力竭,在蕭明洲靈前,用最惡毒的話詛咒自己的女兒。

裴清淵怔愣地看着眼前這一幕,他知道母親不喜歡蓁蓁,卻沒想過,她已經恨到希望她死。

這就是他的母親啊...

以往,哪怕她總是冷淡的,不願對他和蓁蓁親近一分,裴清淵心中也是敬重她的。畢竟這是懷胎十月,受生育之痛生下他和蓁蓁的母親,作為兒女,孝順她是天經地義。

可是眼前的女子,如何有絲毫母親的模樣呢?

裴清淵搖着頭,不能接受。

裴蓁蓁終于站起身,她的身量,已經不比蕭氏低。

擡手一掌,蕭氏被打得偏過臉去,她眼中滿是驚愕,不相信裴蓁蓁敢這麽做。

“你太吵了。”裴蓁蓁收回手。

“裴子衿,你在幹什麽!”恰好看到這一幕的裴舜英從門外匆匆跑了進來,扶住蕭氏,“你怎麽敢對母親無禮?!”

她怒視着裴蓁蓁,難得有與她對峙的勇氣,裴蓁蓁卻連一個眼神都懶得施舍給她。

裴正也皺起了眉,冷聲斥道:“蓁蓁,你這是做什麽!”

無論蕭氏做了什麽,她都是裴蓁蓁的生母,裴正多年所學聖人之理,不容他眼看裴蓁蓁這麽做。

“這是你母親,還不快向她謝罪!”裴正上前一步,擋在裴蓁蓁面前。

裴蓁蓁冷笑一聲,輕蔑而不屑地瞧着他身後的蕭氏:“她有什麽資格,讓我謝罪。”

裴正義正言辭:“就憑她是你生母,憑你這般作為乃是不孝,有辱我裴家門楣!”

有辱裴家門楣?

裴蓁蓁看向自己的父親,眼中嘲諷之色漸濃,這句話,還真是耳熟啊。

‘你五位哥哥,用性命才換得裴家滿門忠烈的聲名,你不該回來,你不該活着,辱沒了裴家的門楣...’

祠堂之中,供奉着裴家歷代祖先的牌位,而最下一行,刻的卻是裴家這一代五個少年郎的名字。

他們永遠留在了少年時,有的埋屍荒野,有的甚至連屍骨也不能找全。

祠堂中還放着一塊匾額,上書‘滿門忠烈’四字,說這話時,裴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塊匾額。

他已經滿頭華發,眼神木然無神,渾身都散發着行将就木的氣息。

裴蓁蓁看着那些被香火供奉的牌位,嗤笑一聲:“門楣?”

‘是裴家的門楣?就是用自己的性命,去換一個好聽的名聲,換那虛無缥缈,沒有任何用處的名聲!’裴蓁蓁話中透着辛辣的諷刺,面上傷疤猙獰可怖,叫人不敢直視。

裴正仍然低着頭,一心擦着他的匾額:‘這是你哥哥們為裴家換來的,為了裴家的聲名,你該自盡...’

‘狗屁!’裴蓁蓁推開他,将高高供起的牌匾砸到地上,‘你想死,便抱着你所謂的裴家門楣,一起去死吧!’

‘誰也不能要我的命。’

她那麽艱難才活下來,誰也沒有資格讓她去死。

她要好好活着,活得比誰都好。

裴蓁蓁轉過身,決絕地走出祠堂,神色是一片漠然。

門外,王洵裹着厚厚的狐裘,沉默地看過來,裴蓁蓁與他擦肩而過,聽見背後壓抑的咳嗽聲。

祠堂中,裴正從地上扶起匾額,口中喃喃有聲:‘這是裴家的榮耀,這是他們用命換來的榮耀,決不能,決不能讓任何人玷污...’

他佝偻着腰,眼中落下渾濁的淚水。

裴蓁蓁看着眼前尚還年輕的裴正,慢慢地笑了起來:“裴家的門楣?”

她的手指點向蕭氏:“自你娶了她那日起,裴家還有什麽門楣麽?”

裴正徹底變了臉色:“你在胡說什麽!”

“我有沒有胡說,你心中最清楚。”裴蓁蓁直直對上他的眼神,未有任何閃避。

裴正的手微微抖着,一時說不出話來。蓁蓁...知道了?

她怎麽會知道...她是怎麽知道的?!

蕭雲珩見勢不妙,立刻屏退下人,無論蓁蓁接下來要說什麽,都不該是這些奴仆能聽的。

裴舜英從姜家帶來的嬷嬷和侍女,也被請退出門。

房門合上,裴蓁蓁勾了勾唇角,笑容中沒有絲毫溫度。

裴舜英一陣心慌,她敢肯定,裴蓁蓁口中說的事,絕不是她想聽到的。

“阿娘...”她無措地看着蕭氏,只希望她們能離開這裏。

蕭氏卻未曾動容,她對上裴蓁蓁的目光,甚至笑了起來:“我倒想聽聽,她能說出什麽來。”

“夠了。”裴清行按住裴蓁蓁的肩,“蓁蓁,別再說了。”

裴蓁蓁冷漠地推開他的手:“大哥,難道你不好奇麽?”

她的目光掠過裴清淵。

“你不想知道,這些年來,蕭茹為何從不将你我當做兒女麽。”

裴清行握緊了拳。

一直沉默的裴清淵突兀開口:“我想知道。”

他看向蕭氏:“我想知道,為什麽。”

“蓁蓁,這是你舅舅靈前,別再任性了!”裴正身心俱疲,她難道不知道,那件事倘若真說出來,沒臉的不僅是蕭氏,對裴家、蕭家,還有她自己,都沒有任何好處麽!

他幾乎是有些祈求地說。

裴蓁蓁笑着,如同冬日裏開出的一枝紅梅,風骨嶙峋:“舅舅不在,我便無須再顧忌誰了。”

她對裴清淵笑道:“你不是想知道麽,我現在就告訴你。因為在嫁入裴家之前,她便有了心儀之人,與他暗通曲款,可惜那人出身寒門,身份低微,入不得她兄長的眼,将人打發之後,讓她嫁入裴家。”

裴清淵這時候反而顯得異常地冷靜:“既然已有愛人,為何還要嫁入裴家。”

若是不願,難道蕭家大哥還能綁着她上花轎?

“因為——”裴蓁蓁微微偏了偏頭,“她腹中已有那人的孩子,她需要,給孩子一個清白的出身。”

恰好裴正上門求親,蕭家大哥便順水推舟将蕭茹許配給裴正。這其實便是,當日蕭家女郎願下嫁的內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舜英身上,符合裴蓁蓁所說的,便只有她了,蕭氏所生的第一個孩子。

裴舜英倉惶地搖着頭:“不...不可能...”

她是裴家的女兒,是裴家長女,不是無媒茍合的野種!

“阿娘,阿娘,你告訴他們,裴子衿在胡說八道,她在胡說!這不是真的!”裴舜英抓着蕭氏的袖子,失聲叫道。

相比之下,蕭氏的态度便坦然許多,她扯了扯唇角,對裴正道:“你不是早就知道這件事麽,你娶我,不就是為了蕭家的勢力麽?”

她一直都是瞧不起裴正的,當日裴氏衰微,為了攀上蕭氏,裴正明知她心中有人,甚至有了別人的孩子,也要娶她,這樣的人,實在叫人鄙棄。而他還總是做出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樣,真叫人作嘔!

裴正想否認,他想說自己并不知道,鼓起勇氣上門求娶,不過是因為城樓之上的驚鴻一瞥。

她對女伴清淺地笑着,眉間有一縷輕愁,一眼便撞進了裴正心裏。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不配,還是頂着世人的嘲笑求親,當知道蕭家願意将她許配給自己時,裴正只覺得自己一生的幸運都用在了此。

他發誓會,一輩子對她好,哪怕成親後蕭氏對他十分冷淡,裴正也只以為她天性如此。

直到裴舜英走失那晚,她瘋了一般對他嘶吼,甚至要将不知事的裴蓁蓁摔死,裴正才知道,原來她的心中早已有了別人,她為那人生下了女兒,卻厭惡着同樣由她所生自己的兒女。

裴正對上蕭氏嘲諷的雙眼,什麽也不想解釋了。

當年那個溫柔美好的少女,早已在歲月中面目全非,眼前的人,不是他的心上人。

“不…不是這樣的…”裴舜英蒼白着臉對裴正道,“父親,我是你的女兒對嗎?我是你的女兒啊…我是裴家的女兒…”

蕭氏拉住她的手:“別叫他父親,他不是你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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