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現在都學會吹牛逼了◎

段斯野是上來抽煙的。

樓下人多嘈雜, 到處都是想巴結搞關系的人,他懶得曲意逢迎,就幹脆找個僻靜的地方待着。

卻不想剛上樓,就聽到有女孩子清亮的嗓音像剔透的冰塊相撞, 在空氣中輕蕩。

段斯野沒怎麽在意地咬着根煙, 靠在角落, 點着火。

吞雲吐霧間, 若有似無地聽了兩句,直到聽見那聲“段斯野”。

從小到大,別人在背後議論他的時候數不勝數, 男人倒沒怎麽驚訝,只是淡定地眯起長眸。

說不上好奇, 還是隐約意識到什麽,他順着聲音朝前走了幾步, 然後就看到站在扶手盡頭處,那抹淡藍色閃着碎光的身影。

小姑娘眼神裏是滿滿的小傲嬌,完全沒注意到另一邊的當事人, 大言不慚地吹逼。

——“換我三個月就給他拿下!”

話說得信誓旦旦,聽得當事人心頭無端一跳。

活這麽大。

還是第一次有人揚言三個月內就能把他拿下。

段斯野低嗤一聲。

不過讓他意想不到的, 不是這番滑稽宣言,而是說這話的人, 居然就是時家的那位小啞巴。

小啞巴啊……

段斯野挑了挑眉, 扯起嘴角,就這麽沒忍住, 搭了腔。

話音落下的瞬間。

走廊遽然安靜。

男人輕飄飄的兩句話像天外飛來的彗星, 直接把時柚腦中“完蛋”, 砸成描邊加粗的“歇菜”。

時柚一副被砸傻了的模樣, 懵逼地看向段斯野。

就是打死都沒想到,她生平第一次吹逼,就能被當事人聽到,不止如此,她還把自己苦心經營的“啞巴”人設暴露了。

電話那頭的宋蘿還在笑,笑得跟個鴨子似的嘎嘎嘎,“行啊時小柚,現在都學會吹牛逼啦,你有沒有本事當他面吹啊。”

……我他媽不止有。

我他媽都吹完了。

時柚欲哭無淚地狂按屏幕,按了好幾下才把電話挂斷。

但為時已晚,宋蘿嗓門太大,就算不開免提,段斯野也能聽個一清二楚。

她面紅耳赤地擡頭。

段斯野目光諷刺地看着她,眼裏的質問裹挾,跟當初在檀莊逮到她時如出一轍。

時柚萬念俱灰。

頓時覺得自己像條鹹魚,已經沒了掙紮的必要。

咽了咽嗓,她深吸一口氣,在寂靜的走廊裏緩緩開腔,“那個……”

卡了一秒殼,她豁出去,“你什麽時候來的。”

小姑娘聲音清甜綿軟,雖然怯生生又緊巴巴,卻比起之前機械又冰冷的AI女聲生動多了。

段斯野以前确實想過,如果會時柚說話,會是什麽樣。

但他着實沒想到,她真的會說話,聲音還這麽好聽。

好聽到如果去做聲優po主,估計也會有個幾百萬粉絲那種。

越是這麽想,段斯野就越不想随便“放過”她。

叫第三人一起看電影。

删他微信。

現在連“啞巴”都是演的。

弄了半天,他被這一個小騙子耍得團團轉。

段斯野舔了舔唇,嘲諷一笑,“從‘段斯野就那樣吧’,開始。”

男人咬字拖慢,調子又涼又諷刺。

時柚羞憤得簡直想從這兒跳下去。

雙頰燙得跟火燒雲似的,她死死捏着裙角,閉了閉眼,“對不起,我胡說八道的,你別當真。”

“你很帥,非常帥,是我高攀不起。”

好好的話被她說得仿佛要上刑場,段斯野被她氣得嗤笑一聲,“你倒挺會抓重點。”

“……”

“那麽多該解釋的事不說,偏偏挑這個。”

時柚微微怔住。

這才意識到,她欠段斯野的“解釋”居然有那麽多,多到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說起。

思路亂七八糟地交錯着,她鬼使神差道,“對不起,我不是……”

話沒說完,樓下倏忽揚起一道男嗓,“野哥,原來你在這兒啊。”

這聲音直接把時柚未出口的話掐斷,她呆愣愣地憷在原地。

段斯野眉梢輕蹙,神色不耐地朝聲音的方向撇了眼。

是一個時柚不認識的男人,他看起來和段斯野相熟,此刻言笑晏晏地走到段斯野身邊,“青姐還找你呢,說你為了躲酒,不知道跑哪兒去。”

說完才發現站在另一邊的時柚。

小姑娘看起來驚慌失措的,像是林間迷失方向的小鹿。

男人并沒聽清剛剛是誰在說話,只是愣了下,轉而一笑,“啊,這,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暧昧意味四起。

段斯野卻沒否認的意思,僵持着指尖夾煙的姿勢,斜他一眼,“你覺得呢?”

男人嘿嘿一樂,不說話了。

“開始喝酒了?”

“嗯,蛋糕也切完了,青姐說她有個合作方想和你認識。”

聞言,段斯野彈了下煙灰,不鹹不淡地問他是哪裏的合作方。

男人殷勤地給他解釋。

說話間,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很快和時柚隔絕開來。

時柚遠遠望去,只見段斯野長腿闊步生風,狠狠吸了一口煙,将剩下的半截扔進路過的垃圾桶,面無表情地抄兜拾階而下。

身上那股肆意的拿人勁兒,比頂級秀場裏的一等男模還撩。

只是直到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他都沒再給時柚一個眼神。

就好像,兩人完全不熟。

時柚心緒忽然變得很空。

渾身力氣也像被抽走般,軟趴趴地蹲在地上。

放空幾秒,宋蘿的電話再度打來。

果然是姐妹連心,宋蘿很是關切,“靠,你剛才突然挂電話吓死我了,我都以為你被抓包了。”

時柚耷拉着嘴角,“你沒猜錯,我是被抓包了。”

“還是被段斯野。”

宋蘿:“……操。”

宋蘿無語凝噎,憋了好幾秒才道,“柚子,你最近是不是犯點兒說道。"

“不然我找大師給你破破?”

時柚:“……”

雖然宋蘿說法有點兒扯,但時柚最近日子确實不好過。

不止最近。

她覺得,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她可能都要處在水深火熱中。

且不提她做的那兩件破爛事兒得罪段斯野,就裝啞巴被抓包,她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看那男人離開的樣子,顯然是沒消氣的。

萬一他不爽,把這事兒抖落開,她就死定了。

這麽一想,時柚生無可戀,甚至覺得自己都沒必要在這個城市待下去。

倒是宋蘿,正經起來幫她分析,“你先別把後果想得那麽壞,萬一這男人你說的,壓根都沒把你當回事呢,再說了,就算他說出來了又怎樣,你完全可以找借口,說治療起到效果了。”

時柚躺在客房的床上,對着天花板呵呵一笑,“才看一次心理醫生就有效果了,可真厲害呢。”

“那能怎麽辦,難道真要承認這麽長時間以來你是裝的?”

一句話卡到命門。

時柚想到時恒那張不茍言笑的臉,瞬間就萎了。

“你先別胡思亂想,”宋蘿幫她出主意,“反正宴會還沒結束,你下樓看看,段斯野有沒有把你的秘密說出去,要是他說了,你就随機應變,要是他沒說,你就找機會和他談條件。”

“以我的第六感來判斷,這男人應該不會。”

“最起碼現在不會。”

所有朋友中,宋蘿腦子轉得最快,處理事情也都拿捏得準。

聽她這麽一說,時柚也跟着冷靜下來,只是仍不解,“為什麽你覺得他不會說?”

“換我我也不說啊,”宋蘿理所當然,“拿這個當砝碼要挾你多好玩。”

這話醍醐灌頂,一語驚醒夢中人。

這确實很段斯野。

時柚從床上彈起來,“對啊,我怎麽沒想到。”

不過轉念一想,“那他真要用這個要挾我怎麽辦?”

宋蘿呵呵兩聲,“那就看你怎麽選咯,是想一刀斬亂麻,承認你的啞巴好了,還是順着他,把秘密兜住。”

“……”

“不過想再多都沒用,你現在要做的是下去看看到底什麽情況。”

被宋蘿這麽一說。

時柚也沒心思亂想,重新整理了一下妝發便下樓。

樓下已經熱鬧好一陣,熟悉的,不熟悉的,都變得其樂融融。

唯獨時柚,像個茫然無措的外來人,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其中。

事實證明,宋蘿是對的。

她誠然高估了自己的存在感。

凡是能來這裏的人,個個有身份地位,誰會在意她一個小小的私生女是不是裝啞。

當然,最終讓她确定段斯野沒有洩密的人是時慕青。

換完一套禮服下來,時慕青優雅又美麗,看到孤零零站在自助餐桌旁的時柚,拉着新婚丈夫,和藹地走過來和她說了幾句話。

無非是關心她,讓她有什麽需要就跟自己說。

時柚乖巧搖頭,心頭大石總算落下。

時慕青和老公離開後,她把這個消息告訴宋蘿。

宋蘿:【很好,接下來你需要做的就是找到段斯野,跟他好好談一談】

時柚卻有些犯難。

先不說段斯野會不會搭理她,就這男人所處的位置,她就不好貿然過去。

不是她所在的普通區域,而是獨立圓桌區,雖然沒有特別标注,但大家心裏都明白,在那邊坐着的,非富即貴,都是時慕青非常看重的客人。

段斯野坐的那桌更是珠光寶氣。

身旁都是上了年紀的富商闊太,幾人推杯換盞,觥籌交錯,旁人就是想坐都要掂量自己的身價。

唯有段斯野,年紀輕輕便從容其中。

男人修長白皙的手拖着香槟杯,正認真與身旁一位年長者交談,時而恭謙點頭,時而勾唇一笑,舉手投足間貴氣不輸分毫。

若是有鏡頭,随手一抓拍,都是明星級畫報。

看到這一幕,那股不知名的情緒又湧了上來。

時柚心事重重地吃着甜品,試圖咽下心中淡淡別扭。

正盤算接下來該怎麽辦,身邊忽然過來一個陌生男人。

男人年紀不算大,溫文爾雅,穿着打扮也很貴氣,“美女你好,我是風華置業的成天南,我關注你很久了,可以加個微信嗎?”

時柚聞聲一愣。

嘴角挂了奶油都不知道。

男人被她的模樣可愛到,笑了笑,“吓到你了嗎?”

“……”

那倒也沒有。

找她搭讪要號碼的人還是挺多的。

出于禮貌。

時柚擠出一個笑,搖頭。

正想拿出手機用語音拒絕,時蔓像個刺客似的,突然出現了。

時蔓端着高腳杯,從身後攬住時柚的肩膀,“這不是天南哥嗎,你找我妹要號碼啊。”

她聲音清亮,又帶着播音腔,瞬間就吸引到周圍人的注意。

時柚被她身上濃重的香水味嗆得眉頭一蹙。

第一反應就想把她推開。

奈何時蔓摟得太緊,在外人面前,她只能硬撐着,配合她做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樣。

成天南和時蔓因為工作上的事,很早便認識。

這會兒得知看上的姑娘,是時蔓的妹妹,成天南很驚訝,“你妹妹?你什麽時候有妹妹的。”

“就前兩年啊。”

時蔓喝了點酒,有股什麽都不在乎的勁兒,“你沒聽說過嗎,就我爸年輕時在外面搞的小老婆,她給我生的妹妹。”

說話間,她故作親密地沖時柚一笑。

笑得時柚頭皮一麻。

四周也随着她陰陽怪氣的話,目光橫掃千軍般朝她們掃來。

其中就包括段斯野。

原本他在和身旁的一位叔叔聊古董生意,不知怎麽,就聽到一句“小老婆”,餘光再一撇,瞬間就捕捉到遠處那道淡藍色的身影。

小姑娘被時蔓緊緊鉗制,粉面桃腮面容緊繃,看起來像只不痛快又反抗不得的小貓。

“……”

段斯野收回視線。

輕晃着高腳杯,眸裏的光不知所想地閃了閃。

時蔓不松手,非要繼續演下去,“哦,你想找我妹要微信是吧,我得提前告訴你,我妹不會說話,你可不能欺負她。”

話到這裏。

時柚耐心已然告罄,也明白了時蔓揣着什麽心。

說白了,就是見不得她好,想當衆羞辱她。

果不其然,成天南很驚訝地看向時柚,“你不會說話?”

男人眼中的興趣立馬降了溫,時蔓心滿意足地笑,正想繼續說下去,哪知時柚沒再顧忌什麽“姐妹情深”,直接把時蔓推開。

似乎預料到她會這樣,時蔓即便被推搡也沒生氣。

她故作大方地重新挽起時柚的手,像個甩也甩不掉的牛皮糖,笑着跟成天南道,“你看,我妹妹臉皮多薄,說幾句就生氣。”

“……”

時柚就沒這麽無語過。

這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讨厭的人?

偏偏她人設是“小啞巴”,不能利利索索地回怼,又礙于在時慕青的婚宴上,不好把事情鬧得太難看。

時蔓正是捏準這點才肆意妄為。

無力感襲上心頭。

時柚有些煩悶地想着,不然就破罐子破摔,随時蔓去時,不料一道熟悉的身影穿過層層疊疊的人群,走到這邊,同時也帶來身邊許多人的目光。

是段斯野的随身特助,周令東。

“時小姐,段先生請您過去喝一杯。”

聽到這個稱呼。

時蔓驚訝得一愣。

可還沒揚起嘴角,就見周特助對時柚友善一笑,順勢一擺手,做出請的姿勢。

反應過來。

時蔓提到嘴邊的笑容滞住,轉眼坍塌得不見蹤影。

旁觀者的目光彙聚成一道明亮的聚光燈,獨獨落在她身旁的時柚身上。

“……”

時柚心神跌宕,如墜夢中。

她不知所措地朝段斯野望去。

只見男人身形清俊桀骜,淡然自若地坐在席位中。

霜雪般冷白的手捏着香槟酒,他波瀾不驚地低着眸,氣場蘊着一股睥睨衆生的冷。

很奇怪。

明明他一眼都沒看自己。

時柚卻莫名有種,他好像,看了自己很久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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