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木人活屍

諸長泱半抱着君倏, 感覺他喘息逐漸平緩,正思考該怎麽度過這次危機。

忽然澹臺不棄驚聲大叫:“豔豔小心!”

山谷中陰風咆哮,腳下的大地猛烈顫動, 澹臺不棄所布的符陣搖搖欲墜,一陣詭異的屍氣滲透進來。

諸長泱不得不抱緊君倏, 扭頭看去, 呼吸不由一滞,整顆心懸到了嗓子眼。

東搖豔看着年輕美豔,其實已有兩百歲壽, 身為洄教魔君, 實力更是冠絕魔域, 比胡道歸還稍勝了一籌。

眼看着已經占到了上風, 漫天如海藻般的魔氣纏到胡道歸四周, 絞碎了胡道歸驅策的力量,便要從他的面門刺入。

胡道歸臉上橘皮醬紫, 身上瞬時綻開陰邪氣息, 擊散東搖豔的魔氣。

東搖豔置身月下,長發蓬飛猶如鬼魅, 逼得胡道歸幾乎無法動彈, 聲音還是嬌滴滴的, “胡道歸,你老實交代, 帶着這些雜碎在我崖冢做什麽?”

胡道歸眼中射出精光,森森然笑道:“既然你想知道, 那便叫你瞧瞧。”

長袖一揚, 一顆通紅的丹藥爆開, 他一口吸入, 厲喝一聲,雙手急急連揮。

凹地中驀地湧起漫天屍氣,崖冢随着震顫,四角堆積的墓石滾落一地,“隆隆”聲中,三副棺椁從其中三個角落破土而出。

那些棺椁與胡道歸此前所躺的棺椁十分相似,俱是黑木所制,棺身上用一種紅色液體繪制成奇異的符文。

棺椁一露出地面,棺蓋便即飛開,三具屍體從棺中躍出。

月色朦胧,而魔氣太盛,山谷中昏暗不明,但能感到攝人心魄的陰風,風中夾着衣袍翻動的聲響。

澹臺不棄感覺不妙,向屍氣最盛的幾處地方飛出數道靈符,符火亮起,映出那幾處的景象。

昏昏的火光中,隐約可見三具屍體均是須發皆白,垂垂老矣。

其中兩具肉身已枯如朽木,一具卻仍是光澤飽滿,如同活人。

修士隕後的狀态與其生前所修功法有關,由此可見,這三具屍身并非來自同門。

但不論枯朽還是鮮活,三者渾身透着駭人的屍氣,已然被煉成了活屍。

諸長泱心中一凜,這三具活屍與尋常屍體截然不同,明明已經不具任何神識,但一現身,便透出可怕的壓迫力。

此外,其中一具活屍身上所穿的衣袍十分眼熟,正是瑤音閣的法袍。

瑤音閣前輩墓冢被盜一事,果然是禦虛派所為。

而最末的一角,困着夏玦神魂的木偶亦動了起來,四肢“嘎吱嘎吱”轉動,紅色液體繪制的五官緩緩流淌,在昏黃的火光照耀中顯得尤為詭異。

聯想前頭孜久問所說的話,諸長泱恍然間有了猜測。

禦虛派盜走各派高人前輩隕後的屍身煉制活屍,看來是籌謀已久,處心積慮。

不過行事缜密,一直沒有被發現。

直到夏玦天人五衰,司寇洛為成全恩師心願,求取丹藥強行為夏玦續命。

要盜得高人屍身并非易事,因大能隕落多是因渡劫失敗,肉身難留。

只有極少數是衰微而亡。

禦虛派費盡心思,也不過盜得少數幾具,因而得知夏玦大限将至,必然起了心思。于是故技重施,給了積金宗有問題的丹藥。

本來以夏玦當日的情況,隕落幾乎是必然的事,待她隕後神識消亡,氣息全無。

禦虛派再于千裏之外施法将她的屍身喚走,積金宗極難發現。

豈料中途出了變數,諸長泱竟幫積金宗尋得鳌魚鱗甲,夏玦續了一口氣,沒有隕落。

然而那些丹藥終究起了作用,結果就是虛弱中的夏玦神魂離體,被禦虛派所捉,困于玄女鼎中煉制,并以不灰木做成人偶,從而将煉化後的夏玦神魂困入其中,成了這具木身活屍。

不過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夏玦到底是當世大能,極度虛弱中仍留下了一絲線索。

甚至還在苦渡河鎮外,留了一口氣給失魂的屠朝奉。

想來,那鎮外的山林,或許正是因禦虛派的行屍活動,留下太多魔氣,從而生出迷障,以至連屠朝奉那樣熟悉路況的人都在那裏被迷了眼無法走出。

至此,所有線索都串到了一起,真相昭然若揭。

東搖豔看着幾具活屍,笑臉微斂,語調越發譏嘲:“喲,原來名門正派背地裏也是跟我們一樣修的邪魔外道,怎地平日那麽假正經呢。”

胡道歸“呵”的一聲:“此乃本派鬼神之術,豈是爾等鼠輩所能比拟?”

“不愧是名門正派,放屁都格外響亮。”東搖豔一聲輕叱,魔氣罩向四具活屍。

随即一驚。

四具活屍生前都是各派高人,肉身強悍,識海浩大但已枯竭。

東搖豔的魔氣方一靠近,就被活屍的識海所吞噬,竟分毫奈何不得他們。

不僅如此,活屍被胡道歸以邪法煉制,呈現出了極為可怕的屍氣。

胡道歸“哈哈”大笑,“天地神魔,皆為我所用。”

雙手揚起,作出如提木偶的手勢,四具活屍就淩空飛起,分據四角,将東搖豔圍困其中。

四角黑山,與活屍互相對應,瞬時迸發出極為可怕的威勢,如重重巨浪壓向東搖豔。

東搖豔心中大駭,試圖向上飛起,怎知上方一股磅礴的屍氣壓下,便要往她的識海中鑽入。

東搖豔一雙美目泛出紅光,大喝一聲,漫天魔氣幾乎凝成實體,所過處山石盡碎。

黑山“隆隆”震動,仿佛頃刻就要傾塌。

但下一刻,那些魔氣又瘋狂被四具活屍浩瀚的識海所吸納。

與此同時,四具活屍身形一隐,變幻方位,更加恢弘的威勢壓向東搖豔。

屍氣破開東搖豔的防禦,一點點滲入她的識海,迫使她發出一聲嚎叫,“啊——”

兩位大能的鬥法撼山動地,一下蕩碎了澹臺不棄本就岌岌可危的符陣。

屍氣與魔氣一起侵襲過來,諸長泱頭暈目眩,趕緊拿出防毒面具再給自己和君倏套上。

不忘給開發商也戴上一套。

但他很清楚,這只能緩得一時,屍氣中有萬屍之毒,時間一長,必然會傷及肉身。

當然更大的可能是在被毒死之前,就先被胡道歸捏死。

澹臺不棄手忙腳亂戴上面具,不顧飛沙走石沖了出去,着急大喊,“豔豔!”

靈符在四角點燃,朱砂亮起,強悍的符法之力壓向胡道歸。

胡道歸篾笑一聲,右手一揮,屍氣撕碎符法,襲向澹臺不棄。

但下一刻,兩道靈符驀地出現在胡道歸身前,竟是趁着屍氣破陣這極短暫的一霎,取得一絲空隙。

驚雷随即落下,電光閃爍,乃是引雷符中最上品的一種,其威力堪比小型雷劫。

胡道歸能扛得住一般的天雷,但他正與東搖豔鬥法,不容有失,只能急急地向後飛出數丈,避開雷擊。

豈料這一分神,立刻又有兩道符貼到兩具活屍身上,驚雷再次落下。

這些活屍何其強悍,雷擊自不能将其擊碎,但蘊含着天地靈氣的雷火猛地竄起,一下燒掉了大量的屍氣。

壓着東搖豔的威勢一弱,她立刻奮起,整個眼睛都變作了紅色,如同兩汪血池。

魔氣蕩開,震得胡道歸氣血翻湧,差點駕馭不住四具活屍。

胡道歸大為意外,目如寒芒,射向澹臺不棄,“倒是小瞧了你。”

雙指一曲,法随訣出。

那具煉入了夏玦神魂的木人活屍霎時出現在了澹臺不棄身前,木手擡起抓住他的喉嚨,用力擰下。

澹臺不棄眼睛瞪得凸起,感覺頸骨就要被扭斷。

忽然旁邊銀光一閃,一道雄渾的劍意從斜裏斬了過來,劍意落到木人的手腕上,發出一聲鳴響。

木人手掌被齊腕切斷,松開澹臺不棄的脖子掉落地上。

這劍意實在驚人,居然連夏玦這等級別的木屍的手都生生削斷。

臺不棄還以為是君倏恢複了神智,餘光一瞥,卻見使劍的居然是諸長泱。

原來諸長泱一邊照顧君倏,一邊一直留神着山谷中的情況。見澹臺不棄落入險境,情急之下,愣是又憋出了一招孤蓬的劍法。

孤蓬隕前與夏玦齊名,但劍修戰力更勝一籌,他的劍法斷了夏玦的木掌不足為奇。

奈何諸長泱這劍法全靠運氣,用了一招又進入冷卻,若夏玦再度出手,澹臺不棄還是難逃一死。

果然,那木人立刻又舉起左手,揮向澹臺不棄。

澹臺不棄便要出符,那木手卻沒有掐他,而是輕輕一拍,揚起一道勁風,将他送回了諸長泱的旁邊。

澹臺不棄一愣,擡頭看去,前方爆開一股渾厚的修為,在他們身前形成一道無形的盾牆,隔開山谷中摧枯拉朽的屍法。

那木人臉上的五官緩緩流動,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快走。”

原來孜久問急迫中将夏玦送入木人,但夏玦尚未被玄女鼎完全煉化,還殘存着一絲神識。

方才劇烈的鬥法讓她這一點神識轉醒,危及關頭放了澹臺不棄一命。

還以自己僅剩的修為,為他們築得一條逃生的狹路。

“仙姑,你……”澹臺不棄心頭一動,鼻子微酸,但立刻露出凜然之色,“我不能就這樣逃走。”

他平時胡鬧任性,常給宗門惹麻煩,但宗門的教誨到底是記在了心裏。

此次既為尋夏玦神魂而來,夏玦為他們留下生機,他卻不能就這麽一走了之。

何況還有豔豔。

澹臺不棄收斂心神,盤腿坐下,準備凝神。

諸長泱:“你要做什麽?”

澹臺不棄:“禦虛派在崖冢上設了法陣,将這裏變作養屍之地,只有破了陣法,才能克制住胡道歸。”

剛才他設下符陣與胡道歸相鬥之時,符法受到了某種法陣力量的克制。

随後幾道引雷符落在活屍身上,雷法與屍氣相克,但活屍立刻又生出新的屍氣。

他便知道,那法陣具有養屍之效。

如此也就解釋了胡道歸為什麽要千裏迢迢來到兇險的魔域做這種事。

崖冢群山險惡,尖銳破碎,是極不祥的地方。地下萬萬魔屍,疫毒橫流,更是可怖。

然而這些,恰恰是胡道歸所要的。

設下法陣,以萬萬屍毒供養活屍,法陣不破,活屍就能源源不斷獲取屍氣。

萬萬魔屍,皆為胡道歸所用。

諸長泱了然,想了一下,将昆山片玉遞給他,“你拿着這個試試。”

澹臺不棄剛才見他拿出這塊白玉時就覺得這塊白玉靈力十分充沛,此時拿到手上,才發現這玉的靈力何止是充沛,簡直是澎湃,吃驚地看諸長泱:“這玉是?”

諸長泱輕咳一聲,低調說:“昆山片玉。”

“什麽昆山片玉……”澹臺不棄一時沒反應過來,片刻後倏然一驚,“等等,昆山片玉!不、不會是昆山劍上的那塊吧?”

諸長泱點頭,“就是它。”

澹臺不棄:“……??”

孤蓬真人的昆山劍太也出名,自孤蓬秘境坍塌以後,全修真界翹首以盼,都在等着昆山劍再次現世。

所有人都猜測,拿到昆山劍的一定是位劍修高人。

澹臺不棄怎麽都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突然見到昆山劍上的寶玉。

更沒想到,拿到這定境之寶的,居然就是諸大師。

諸大師,你到底還有多少驚喜是九域十八洲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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