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你無情
林安尼這課上的不怎麽舒心。
自從姜嶼西收下班花的情書後,他就總受到一些莫名其妙的誤傷。無數道憤恨的、不甘心的、哀怨的目光,仿佛十萬伏特,穿山越嶺地從四面八方射來。
今天上的是《蘭亭集序》。
本想沉浸在語文老師如沐春風的講課中,可被這麽多人注視着,林安尼實在受不了,把課本扔在課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雖然這些人與林安尼成為同學以來,并沒有和他發生過矛盾,也沒有領教過林安尼的打架功力,更別提天方夜譚的挨揍。可此人的威名還是如雷貫耳,不少男生收斂了許多,不再靠眼神怼人。
可那些難受的視線并沒有因此徹底離去。
同桌小聲道:“怎麽回事。怎麽好像是女同學……”
一語驚醒夢中人。
林安尼也注意到了。往這邊恨恨看過來,并且竊竊私語的是一群女生,這些視線并不是憧憬的、滿懷期待的偷看,而是像看渣男一樣的憤怒,如果不是在上課,她們很有可能會當面潑姜嶼西一瓢涼水。
四周人如坐針氈,連麻花辮都把頭縮進了脖子裏。姜嶼西卻像沒事人一樣,完全不受任何幹擾。
同桌嘲諷道:“他也太淡定了。”
林安尼對着姜嶼西的背,用手畫了一個弧形,煞有其事地說道:“看見沒,這叫隔離罩。只要罩上了,誰說話他都聽不見。”
說完,他補充道:“視線也能反彈回去。”
同桌噗嗤噗嗤地笑個不停。
林安尼心裏嘆着氣,天生麗質難自棄,自己真是太幽默了。可惜迷弟只有一人。
自艾自憐的林安尼并沒有注意到某人突然轉過來瞥了他一眼。
姜嶼西淡淡道:“我全聽見了。”
林安尼:“???”
隔離罩呢!
說壞話被聽到了!救命!
姜嶼西面無表情道:“之前怎麽沒發現你那麽幼稚?”
林安尼抖了抖嘴唇,平常舌燦如花、巧舌如簧的他,遇到姜嶼西,卻是連屁都放不出來。
同桌維護道:“他這不是幽默,是幼稚!”
“啊呸!”同桌歉意地對林安尼笑笑,又義憤填膺地對姜嶼西說:“他這是幽默不是幼稚!”
擁有一個豬隊友是什麽體會。林安尼心力交瘁。
姜嶼西并未作答,涼涼地看了眼同桌,便什麽也沒說地回過了身,任憑同桌怎麽張牙舞爪,那人也再未理睬過。
同桌垂頭喪氣,想要繼續戰鬥。
林安尼卻認命地拍了拍同桌的肩膀,過來人一樣語重心長地勸道:“算了。比起姜同學來,你的戰鬥力為負。”
同桌抖了抖肩,仿佛落敗的小學雞,可憐又可愛。
林安尼化作長輩,安撫地摸了摸同桌的腦瓜。他的手指很好看,驚豔的那種。拍個無濾鏡的随手照放到網上就能有一堆人跪舔。
同桌順勢抓住林安尼的手指,竟然不放開了。
周圍不知有人搞笑地說了一句:“林安尼和他同桌這是上課談戀愛嗎?別說,這畫面還挺偶像劇的。”
林安尼瞪了眼造謠者,造謠者被威懾後閉口不言,用手把嘴巴拉上。
傳說中的直男同桌西子捧心,小臉紅撲撲。
巋然不動的姜嶼西意味深長地瞥了眼林安尼,視線落在他蔥白似的手指上。林安尼像是觸了電,把手飛快地收了回去。
這邊叽叽喳喳地吵鬧,竟然比那些十萬伏特的視線還引人注意。
再溫柔的女老師也不喜歡別人在自己課上吵鬧,她往下環視一圈,先點了造謠者起來:“背誦第一段。”
造謠者的臉漲紅,宛如豬肝色。
語文老師見他連課本都未翻開,失望地讓他去黑板報前面罰站。
造謠者握緊了拳頭,忽然道:“老師,林安尼也背不出!他剛才在和別人聊天!”
無妄之災。林安尼悲傷道。
他也做好了罰站的準備。這背誦任務是昨天晚上的作業,林安尼确實沒時間背。即便有時間,他可能也不會放在心上。《蘭亭集序》這篇課文今天是第一次上,按照慣例,文言文一般是等老師全部講解完了才有可能抽背,也是為了給同學充分的時間準備。就今天這種情況,連課代表都不一定背過。
他們這是撞到槍口上了。
語文老師笑道:“是嗎?林安尼在和誰聊天?”
造謠者赤紅着臉,道:“他……他……”一時之間,竟然忘了低調同桌的真實姓名。忘就忘了,竟然慌到也不知道說一句他和他的同桌。
語文老師微笑道:“嗯?”
同桌快把頭埋進書堆裏了,默念着“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造謠者急着随口說道:“姜嶼西!”
他慌亂之中口不擇言道:“對,就是林安尼和姜嶼西。我親眼看到姜嶼西轉頭和林安尼說話。”
林安尼眼睜睜地看到姜嶼西從容站起來。他哀嘆道,可憐啊。這才是真的一口大鍋從天上砸下來。
語文老師和善的目光看向新來的轉學生,詢問道:“姜嶼西?”
只見姜嶼西站起來,合上課本,聲音不疾不徐:“永和九年,歲在癸醜,暮春之初,會于會稽山之蘭亭……”
他的嗓音本就好聽,帶着少年人的清亮,又不失本人性格的成熟。一段完畢,不過短短時間,卻讓不少人怔住了。
“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這簡直是享受。
教室裏許多人的第一反應。
語文老師贊賞地點了點頭:“背得不錯。”
姜嶼西輕輕地呼了下氣。
這動作很細微,卻被林安尼捕捉到了。姜嶼西也不是完全淡定。這一認知讓林安尼有些開心。
語文老師微笑着問:“那你有和林同學在課上講話嗎?”
這一問題顯然沒在姜嶼西意料之內。
他擡起了眼,皺着眉看向老師。
語文老師再次以詢問的目光注視他。
姜嶼西認命道:“有。”
語文老師贊嘆他的誠實,說道:“那你也去教室後頭站着吧。”
姜嶼西沒有任何反抗,随手拿了課本,從桌肚裏挑了一支自己最喜歡的口味,不疾不徐地往後走去。
老師叫住他:“只帶課本就行。”把糖給放下。
林安尼心疼極了,他覺得聽到這句話後,姜同學的肩都垮了。即便在其他任何人眼裏,此刻的姜嶼西依然是那麽不食煙火、從容淡定。
語文老師用書本輕輕點了點造謠者和林安尼:“你們也去。”
同桌以為自己逃過一劫,大大地呼出一口氣,放下了心,并且用同情的目光注視着林安尼,目光裏寫滿“保重。”沒料到轉瞬之間,課本就點在了他的書桌上。
他擡頭,那傳說中全校最美麗、最優雅、最獲得學生喜愛的美女老師此刻正笑盈盈地看向他:“你也去哦。張同學。”
同桌渾身一顫,哭喪着臉。這真是宿命,躲也躲不過去。
林安尼左邊是同桌,右邊是姜嶼西。左手是朋友,右手是喜歡對象。對于罰站這件倒黴的事來說,可謂是幸運了。
可林安尼并不太喜歡這樣的幸運。也不知道左右邊這兩個人怎麽長的,才高一就有一米八,平常覺得自己還算挺高的林哥,此刻就是“凹”字本“凹”。
造謠者面露苦澀,道:“對不起啊。是我連累了你們。”
同桌小聲地嘿嘿道:“沒關系。你怎麽沒供出我啊。”他挺感激對方沒供出自己的,要是讓他來一段《蘭亭集序》,別說第一段,就連第一句也過不去。
造謠者讪讪道:“那不是……我忘了你名字嗎?”
同桌語無倫次:“*%*&6#¥%”
造謠者撓了下頭:“我今天才知道你姓張。”
說罷,他又與姜嶼西隔空交流:“對不起啊,姜同學。我不是有意的,我是真忘了張同學名字。”
姜嶼西沒應聲。
造謠者道:“你不原諒我,我就哭給你看。”
姜嶼西依然沒應聲。
造謠者真的開始嗚嗚嗚。
林安尼扶了下額。
姜嶼西嘆了嘆氣,心想這幫人的智商是怎麽回事。
他瞥了眼講臺,暗示道:“剛才她看了我們至少三次。”
造謠者秒懂,誠惶誠恐,站得跟當年軍訓一樣直。
姜嶼西搖頭笑了笑。
林安尼說:“沒事啦。語文老師人很好的。”
同桌哀怨道:“好到講個話就罰站?我們又不是小學生!”
你本來就是小學生。林安尼耐心地解釋說:“你沒發現站到後面以後,空氣更清新,視野更廣闊,連指控姜嶼西的妹子們都不翼而飛了嗎?”
之前坐在前頭,那些視線有意無意地掃射,他們這四個人都未能幸免于難。這下他們站在了最後,那群人總不至于明目張膽地往後張望了。
同桌領會幾秒,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語文老師的溫柔視線掃射過來,同桌苦不堪言,也站起了軍姿。
他們站了整整一節課,到最後林安尼也不确定這究竟是好意,還是老師真的火了,想靠罰站來讓他們忏悔。
重新回到座位的同桌伸了個巨大的懶腰,仿佛獲得重生。
姜嶼西除了又剝了個糖吃,和其他時候沒任何區別。
林安尼把手舉起來,充當一個話筒,“姜同學,請問是什麽支持你昨天晚上背了連教都沒教的新課文?是愛與正義嗎?”
姜嶼西忍了忍,沒忍住,嫌棄地挪開林安尼的手。
這樣的肢體觸碰很微妙,心尖一甜又莫名發酸。林安尼都不知道是傷感還是開心。
姜嶼西說:“我沒背。”
同桌驚呼:“你沒背……上節課那令全場震驚的姜嶼西是怎麽回事?難不成是我在做夢?”
能獲得甜分,讓姜嶼西的心情好了點,對待芸芸衆生都耐心了許多。
“我有聽課。”姜嶼西說,“第一段也就那麽兩句話,背下來不難。”
同桌震驚道:“等等……你什麽意思。你是說你幾乎過目不忘嗎……”
這次同桌沒等到答案。
他的課桌投下兩道陰影。姜嶼西面前站了兩個女生,短發氣勢足一些,直接怼了上來,臉漲得通紅:“姜嶼西,你這是什麽意思?你!怎麽能這樣!”
這哀怨的語氣,這憤怒的眼神。
又是情債嗎?
林安尼對姜嶼西對待男女關系上,徹底無語了。
同桌對林安尼輕輕咬耳朵:“哎,這兩個妹子好眼熟啊。是不是今天在課上瞪姜嶼西最狠的那兩個?”
不用同桌說林安尼也注意到了。這倆妹子不止是在課上瞪姜嶼西最狠的那兩位,還是班花衆所周知的好閨蜜。林安尼隐隐約約摸到了真相的觸角,奈何沒有證據佐證。他瞥向姜嶼西,試圖從當事人的神情中找到答案。
左瞅右瞅,林安尼嘴角一抽:“……”
如果沒有看錯的話,姜嶼西此刻的表情,應該叫做“不認識、不了解、小姐姐你們是誰。”
見姜嶼西毫無悔過認錯之意,長發女生更是氣得發抖,她從校服口袋裏揪出一張被蹂|躏得看不出真實原貌的糖紙,啪地甩在姜嶼西臉上。這一扔,糖紙就像是牛皮糖黏在他臉上,半刻沒有飛下去。
所有人:“……”糟了。
姜嶼西面無表情地把糖紙從臉上拿下來。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發火,可是,并沒有。
姜嶼西仍然是那副死樣子。
長發女生也有點後怕,她如果說紙是自己飛到姜嶼西的,不知道別人信不信。她平靜了一會兒,強行冷笑道:“你好好認認這筆跡,是不是你寫的。”
林安尼全神貫注地注視着一切,泯然那些八卦的衆人。可惜林安尼很清楚,自己從來不八卦,關注這件事不過是因為主角是姜嶼西。如果是姜二狗,姜阿貓,送他錢他也不關注。
他努力盯着那張紙,盯得眼睛都要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神接受了他強烈的念力,林安尼還真差不多看清楚了紙上的文字。
那是短短一張的淺色糖紙,若放置在陽光底下,或許還會折射出好看的光線。如今,卻被人厭棄地扔在一旁。
這張糖紙被人用黑色鋼筆寫了一行詩句。
落花雖有意,流水卻無情。
土得要命,但林安尼卻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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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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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