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一)
這樣的經歷後來還發生了好多次,合荼帶着芳荷,兩個人不厭其煩的在這座城裏的每一個賭坊裏都找了過去,不管找得到還是找不到。她們帶着豁出去的心情,在那些賭的焦頭爛額的人面前撒着潑、哭喊着、打罵着,就是為了讓那兩個家裏的頂梁柱回家好好工作,好養活她們和幾個孩子。合荼尤記得自己第一次在賭坊裏找到程加桦的時候,那時他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回家,合荼幾乎是逼問着程加紀,他才告訴合荼程加桦是在哪家賭坊裏面混着日子。合荼二話不說,毫不猶豫地帶着兩個孩子去了,芳荷不放心,也跟在她後面,雖然那時候程加紀已經收斂了一些,不是那麽明目張膽的出去賭了,他主要也害怕逼急了芳荷,芳荷告訴父親,畢竟他也見過父親因為賭怎麽打過大哥,所以在芳荷第一次鬧過之後,他嘴上雖然放了狠話,回家的路上還是買了好吃的好玩的好好哄了芳荷一回,就是為了堵住她的嘴。芳荷心思單純,壓根沒懷疑他的用心,還以為他真的是浪子回頭了,欣喜的不行。後來對于程加桦的夜不歸宿,芳荷心裏對合荼的感情漸漸由同病相憐變成了同情,因為她看到自己現在比起合荼來,過的實在是好得多,所以只要合荼一說要去哪個賭坊裏找人,她馬上就放下身邊的所有事情去陪着她。這也是同情心作祟的原理,芳荷差點就被自己感動了。
合荼知道程加桦還在賭的那天,同他大吵了一架,之後程加桦出門就再也沒回來過。合荼挨了一晚上,第二天仍舊忍不住去找芳荷,同芳荷一起連威脅帶哭的逼問了程加紀一番,程加紀這才心不甘情不願的答應她們,帶着她們去找程加桦。這次的路顯然比上次更加彎曲繞人,如果不是有人帶,還真的不能輕易找到。當合荼看見程加桦蹲坐在椅子上吆五喝六的大喊着,整個房間裏煙霧彌漫,臭味混雜,她差點當場嘔了出來。程加桦看見她,自然是驚訝的,但很快,他的表情就變得無所謂起來,甚至對于合荼上前來拉住他胳膊的舉動也是不以為然,使勁甩開了之後,仍舊繼續認真瞧着眼前的麻将,甚至連看她都沒看一眼。
“你給我回去!”合荼咬着牙低聲吼道,她重新抓住他的胳膊,使上了力氣,想把他拉出去。
程加桦本來不想理她,可是她拉的實在是讓自己厭煩,再加上旁邊人都不好好打牌了,都一臉壞笑的瞧着自己,做出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煩不煩?”程加桦皺起眉頭,做出厭惡的表情,“滾。”
合荼早就做好了被罵的準備,所以對他的這句話絲毫不為所動,仍舊使勁拉着他的胳膊,用下巴指了指兩個孩子,說道“娃都在這,你還要賭?你看看他們,新衣服穿不上,想吃的東西吃不上,你還要賭?”
“我之前拿給你的錢都是假的?”程加桦嫌惡的瞪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把錢拿去給你自己置辦什麽了,娃們才沒新衣服穿?”
合荼幾乎被氣笑,她不由得提高了音量,“我給自己置辦?你就顧着你在外面玩的開心了,你的那些債主都找上門來,一群流裏流氣的小混混堵着咱家的門要賬!要不是我把那些存起來的錢拿出來給了他們,我現在跟娃能不能出得來還是一回事!你還好意思說我拿去給自己置辦東西了?”
程加桦沒想到債主追到自己家去了,不由得驚訝的看了她一眼,半晌,才喃喃說道“咱家的地址怎麽被他們知道了?我除了阿武幾個,都沒跟別人說啊。”
合荼沒有被他的話轉移注意力,冷冷說道“你要是不想我跟娃被人害死,你就趕緊跟我回去!”
程加桦不耐煩的“啧”了一聲,說道“既然錢都已經給了,你就趕緊回家去!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你有完沒完了!”合荼終于忍不住了,她啪的一聲往他的後腦勺上甩了一巴掌,吼道,“你信不信我告訴爸去!”
程加桦愣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她居然會打自己。周圍傳來一陣噓聲,好事者們都露出了看好戲的笑容。幾秒鐘之後,程加桦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霍然站起來,氣勢洶洶的氣勢逼的合荼往後退了好幾步。但合荼還是挺胸擡頭,不畏懼的看着他,仿佛已經做好了跟他打一場仗的準備似的。
“你他媽的趕緊給老子滾回去!”程加桦怒吼道,他是最愛面子的人,卻被家裏人在這麽多人面前打了一巴掌,以後他在他們面前還怎麽做人?他越想越惱怒,實在是咽不下心裏的這口氣,于是擡起手來,狠狠地往合荼臉上甩去。
合荼受了這一巴掌,也是在她意料之中的。她雖然跟他感情不和,但是她還是了解他的,知道他的弱點在哪裏,害怕些什麽。她就是要讓他丢臉,覺得沒面子,以後他才不會繼續來這裏賭,把口袋裏的錢都白白送給這群看熱鬧的人。她捂着臉,冷冷的看着程加桦,說道“打夠了沒?打夠了回家!”
程加桦擡起手,又往她的另一邊臉上甩了一巴掌,第三個巴掌即将要甩下去的時候,他的眼角餘光瞥到了在一邊低聲的、捂住嘴哭泣着的程晏,動作便滞住了。僵持了半天,他懊惱的說道“回去!帶着小晏跟小霖都回去,這烏煙瘴氣的地方,你帶着他們來幹什麽!”
合荼眼瞧着他又要回去坐在椅子上繼續他的賭事業,頓時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死勁的纏住他,不顧形象的大喊道“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咱兩就在這耗着!”
“芳荷!”程加桦大吼一聲,“把她拉回去!”
芳荷很是能體會合荼的心情,但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下手,按理說她應該是要幫助合荼的,但那可是大哥,又不是加紀,豈能任由着她能随便碰的。所以這好半天,她只是幫着說了幾句話,實際行動上卻一點忙都幫不上。此時聽見程加桦讓自己帶合荼回去,她着急了,手足無措的在他們周圍轉了幾個圈,只好勸道“大哥,你就跟嫂子回去吧!你都一天一夜沒回家了,你再這樣家裏都沒米下鍋了!”
“兄弟,你這媳婦兒牛氣啊。”旁邊一個看熱鬧不嫌事情大的男人喊道,笑嘻嘻的露出一臉壞笑。
周圍的人頓時嘩的一聲笑了起來,随即紛紛的讨論聲響了起來,都指着合荼品頭論足的,似乎這個因為丈夫去賭而崩潰的女人是個十分好玩的商品似的。
程加桦被這周圍的環境一刺激,就更加感到臉上無光,仿佛有人把他扒光了站在全世界的人面前一樣。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氣,猛地掙脫開合荼的束縛,把她狠狠地推倒在地上,罵道“你簡直就是個潑婦!你要不要臉,在這麽多人面前你要不要臉?你不要臉我還要臉!你要是再這樣,我就跟你離婚!我看你還管不管我!”
合荼不管不顧的爬起來,還要抓住他,被程加桦三推兩拉的拽出門外去了,他把芳荷跟兩個孩子也推出了門去,砰的一聲把門關了起來上了鎖,對着屋子裏的其他人喊道“來來來!繼續!繼續!”
芳荷見合荼撲上門,還要掙紮着進去,急忙拉住她的胳膊,勸道“嫂子,嫂子,別去了,你看你胳膊都流血了!”
合荼低頭一看,只見胳膊肘子上血糊一片,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受了傷,可是她卻一點疼痛也感受不到。她惡狠狠地看着芳荷,仿佛芳荷就是程加桦似的,嘴裏罵道“我要去!我要把這個狗日的龜兒子帶回去!你別拉我!”
“嫂子!”芳荷不由得擡高了音量,為難的看着她,“你看看這兩個孩子,都被吓哭了!你就看在孩子的份上,先回去,把傷口包紮一下,等你好了我們再來!”
合荼推門的動作停住了,她緩緩地低頭看了一眼兩個滿臉是淚的孩子,眼眶不由得紅了,她伸手摸了摸程晏的頭頂,又摸了摸程霖的臉頰,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半晌,才對芳荷喃喃說道“芳荷,你說我該怎麽辦?”
“沒事,沒事。”芳荷安慰着,“大哥就是一時糊塗,會好的,他會回來的。”
合荼搖了搖頭,顯然不相信芳荷的這句話。她再次看了那扇門一眼,那扇破舊的木頭門仿佛是一面銅牆鐵壁似的,将她跟她幻想的幸福生活硬生生的隔開了。她苦笑一聲,說道“不會了,他不會回來了。”
芳荷看着她這樣,心裏覺得很是難受,但除了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卻什麽都做不了。她也不知道合荼在想些什麽,只見這個一臉疲憊又渾身狼狽的女人低頭沉思了片刻,擡起頭來對她說道“我們回去吧。”
“你沒事吧,嫂子?”芳荷見她的神情鎮定了下來,卻又開始擔心。
“沒事。”合荼搖了搖頭,嘴角驀的浮出一絲冷笑,“你說得對,我先把傷口包紮了,養好了,我再跟他慢慢耗着,我就不信我耗不過他!”
已是深秋了,氣溫漸漸變得涼了起來,院子裏的兩棵樹紛紛揚揚的落了一地的葉子,使那裝修了一半的院子顯得又是凄涼又是冷清。合荼一大早就起來了,她趁着天光微亮,拿着一把自己紮的大掃帚清掃了院子裏的落葉,便拎着鐮刀去園子裏割除那些長到人小腿上的雜草。園子很大,雖然已經被她清理了一小半的雜草,但一眼望過去,給人的感覺還是仿佛無人居住似的。自從生了程霖以來,她的身體比起以前就差了很多,但她還是堅持着、努力想把這個地方收拾的真正像個家。那偌大的園子,裏面的雜草只賴着她一個人收整,除完了之後,還得把那硬實的土地翻一翻,好準備來年種蔬菜。她彎着腰弓着背,在沒頭的雜草裏忙活了半天,直到太陽從東邊探出了腦袋,和煦的陽光照射到她的身上時,她才直起腰,把鐮刀放在一邊,轉身朝屋裏走去。
程晏程霖已經醒來,正茫然無措的環視着屋內,尋找着媽媽的身影。合荼略微清理了一下身上的塵土,照顧着兩個孩子穿衣洗漱,這才去廚房準備早飯。她們的早飯簡單得很,就是饅頭就着鹹菜,如果程加桦在的話,應他的要求,會稍微豐盛一點,但也不會好到哪裏去。匆匆吃過早飯,她叮囑着程晏看好程霖,又往頭上紮了一條毛巾,鑽進了園子裏面,低頭認真的割起雜草來。她胳膊肘子上的傷口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只留下了一條淺淺的疤痕,但是在那疤痕周圍,又被雜草割出了無數個細小的傷口,那雙原本細嫩潔白的手,現在越發變得傷痕累累了,到處都是老繭跟小傷口。有時候她累了,直起腰來捶着背,在陽光下仔細打量着自己的這雙手時,覺得那好像是一雙七十歲老人的手,一點也不像是一個才二十幾歲的女青年的手。她苦笑,她早已對美失去了感受跟追求,現在只要把日子過好來,她就覺得已經很滿足了。休息了片刻,她彎下瘦弱的腰,繼續除着草,忍耐着陽光的照射跟腰部傳來的隐隐的疼痛,想趁着今天把這片草給除完,這樣明天就可以除掉另一片地裏的草了。正陷在枯燥的勞動跟恍惚的神游中,驀的腳下一滑,她似乎踩到了什麽東西。合荼渾身一凜,急忙低頭看去,只見兩條蛇彎彎曲曲的游走在她的腳邊,一條還擡起頭來望着她,不停地吐着蛇信子,似乎在跟她說她把自己給踩疼了似的。
合荼尖叫一聲,本能的扔掉手裏的鐮刀,轉身朝外面逃去。她來不及回頭看那兩條蛇是不是在追她,她感到害怕極了,生怕被它們咬了,一直跑到院子地上,又覺得不放心,朝外面跑了幾步,站在了大門口的土路上。她驚魂未定的瞧着那塊地方,警惕的看着,防着它們跑出來。正是渾身神經都繃緊的時候,冷不丁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個冷峻又帶點好奇的聲音傳了過來“咦?”
合荼吓了一大跳,幾乎往後大跨了一步。她驚詫的朝身後看去,卻見是一個瘦瘦高高的人,面無表情的看着她,眼睛裏卻充滿笑意。她想起來這個人正是那天幫她解了圍的那個人,只是他雖然幫了她,但是她跟他并不認識,他的這種行為還是有些魯莽的,于是她不由得皺起了眉毛,惱怒的看着他,試圖用表情來表達出自己的不悅。
“你站在這裏幹什麽?”鄭溪問道,朝她身後看了一眼。
“跟你沒關系。”合荼的脾氣上來了,也不看他一眼,轉身就朝後面走去,只是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她怕那兩條蛇還在原地,那樣她還怎麽去除那片草?怎麽完成今天的目标?
鄭溪站在原地沒動,仍舊看着她。合荼躊躇了兩步,轉過身來,為難的說道“那草裏,有,有兩條蛇。”
鄭溪恍然,不過馬上就笑道“沒事,我幫你把它們抓了。”說着,他就卷起了袖子,朝着合荼指着的那個地方走去。合荼遠遠地站着瞧着他,不敢走進去,只見他在邊上找了一根棍子,彎腰在草裏面尋找了一陣,忽的用棍挑出來一條蛇,迅疾的伸出手捏住它的七寸,讓它動彈不得。合荼見他只抓了一條,急忙喊道“還有一條!”
鄭溪于是又在草裏尋找了一會兒,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伸手往草裏一抓,另一條蛇的七寸就已經捏在他的手裏了。那兩條蛇在他的手裏不停地掙紮着,看得合荼心裏直犯惡心。鄭溪邊走邊說道“這蛇沒毒的,我把它們帶到遠處放了。”他拐過土路,朝着另一邊走去,尋了個草多的去處,把兩條蛇扔到裏面,這才轉身走了回來。
合荼還在原地呆呆地站着,似乎還怕草裏有蛇,不敢進去。
“沒蛇了。”鄭溪在她身後說道,“我剛剛找過了。”
合荼轉過身,看了他一眼,紅着臉說道“謝,謝謝。”
“加桦呢?沒在嗎?”鄭溪往屋子的方向瞟了一眼,問道。
“沒有。”合荼搖了搖頭,一聽到程加桦的名字,她的臉色就騰的沉了下來,她轉身朝園子裏走去,一聲不吭的重新撿起鐮刀,繼續割起那片草來。
鄭溪遠遠地望着她,不知怎的,心裏竟有些異樣的感覺。他晃了晃腦袋,轉身離開了這個顯得凄涼冷清的地方,安慰自己說道“肯定是昨晚沒睡好,心髒才覺得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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