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二)

“鄭溪?”陳烨疑惑地喊出他的名字,目光一瞬間變得驚喜起來,他急忙收起錢,轉身朝鄭溪走去,一把握住他的手,激動的說道,“你什麽時候回來的?為啥都不告訴我,你告訴我我早找你去了!”

鄭溪卻淡定的很,他微微笑了笑,說道“前不久回來的,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你在這裏——”陳烨疑惑地看着他,又瞧了瞧周圍,問道。

“哦。”鄭溪急忙說道,“家裏在這邊建了個倉庫,工廠那邊的倉庫被收購了,我今天過來是看看建的怎麽樣了。”他探頭朝着陳烨身後看了一眼,問道,“你在這裏也有認識的人?”

陳烨一聽他這麽問,便氣急敗壞的“嗐”了一聲,說道“還不都是程加桦那孫子鬧的。”

“加桦?”鄭溪疑惑地皺起了眉頭,“他不是跟你挺要好的嗎?這是咋了?”

“要好個屁!”陳烨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表示着自己的鄙夷,“那孫子接近我就是為了借我的錢,都借了好幾萬去了,現在都還沒還,我連他人都找不到,我老婆又生了孩子,正是急着用錢的時候,沒辦法,我只好找到他家裏來。”

鄭溪恍然,越過陳烨的身體,他看到滿臉是淚的合荼正躲在門後面警惕的看着他們,心裏某個柔軟的地方忽的一沉,似乎被什麽擊中了似的。他急忙正了正心神,說道“那現在怎麽樣了?”

陳烨把手裏的薄薄的錢幣在他跟前揮了揮,無奈的說道“就這麽點,連個毛頭都頂不上。”

那邊趁着陳烨跟鄭溪說話的時候,幾個青年混子已經開始對着合荼說起一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來,合荼待要把門關起來,他們卻拽的拽,往裏擠的擠,怎麽也不肯讓合荼關門。合荼被吓壞了,她驚慌的看着這群人,不知道該怎麽辦。鄭溪越過陳烨的身體看到這一幕,不自覺的皺起眉頭,大踏步朝他們走了過去。

“幹嘛呢!”他吼了一聲,“滾!”

青年混子們不服氣的看着眼前的這個瘦高個,手和腳卻都沒收回來。陳烨見鄭溪都這麽喊了,便也喊道“你們扒着人家的門幹什麽!走開!”

青年混子們這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放開了手,拿出了腳。

合荼待要把門關起來,陳烨卻眼疾手快的奔上前去。他一把拉住門把手,故意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說道“妹子,這點錢連個零頭都不夠的,你就想把我這麽給打發了?”

合荼驚懼的看着他,使勁的搖了搖頭,顫抖着聲音說道“我真的沒錢了,一點也沒有了!你們快走吧,再不走,我就,我就喊人了!”

陳烨豎起眉毛,正要說出一些威脅的話來,卻不提防肩膀被人拍了拍。他回頭一看,只見鄭溪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他旁邊,緊抿着嘴沖他使了個眼色。

“你現在急着用多少錢?”他問陳烨,“實在不行我先借給你。”

陳烨愣了愣,但卻沒說出拒絕的話來,他搓了搓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說道“這怎麽好意思”

“沒事。”鄭溪再次瞧了合荼一眼,只是面色忽的變得嚴峻起來。他拿出錢包,先數了一千出來,遞給陳烨,說道“這點錢你先拿着。”

“這可真不好意思。”陳烨急忙在口袋裏尋摸着,拿出一個破舊的小本子和鉛筆來,急匆匆的寫下幾個字,遞給鄭溪,說道,“這是欠條,我陳烨欠你的肯定會還,等我先朝這姓程的孫子手裏把錢要回來。”說完,他把本子重新裝回去,又扭頭對合荼笑道,“妹子,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你等程加桦回來告訴他,他要是還不還錢,我明天就還這樣來堵他,我拼着不吃飯不睡覺,我也得把他欠我的錢都給要回來。”說完,他刻意的做出一個兇惡的表情,招呼了那幾個混子,對鄭溪揮了揮手,說了幾句客套話,轉身離開了。

合荼瞧着他們的身影遠去了,這才稍稍放下防備。她一把擦掉臉上的淚,瞪大眼睛看着鄭溪,不知道是該感謝這個人,還是繼續防備着他。鄭溪卻沒什麽表情,他只是微微的點了點頭,說道“我跟加桦也算是朋友,今天就當是幫他了吧。”他轉身,朝着裝修的工地走去,再也沒回頭。

合荼松了一口氣,她急忙關上門,撫着胸口試圖讓急跳的心平靜下來。透過卧室的窗戶,她看見程晏趴在玻璃上的驚懼的小臉,一股軟弱頓時湧上心頭,幾乎使她站立不住。剛直起腰準備朝卧室走去,身後的門卻突然被人敲響了。合荼渾身一凜,心又開始砰砰砰的跳了起來,下意識地轉身趴在門縫上朝外面看。

謝天謝地,還好不是那光頭領着那些流裏流氣的人回來了,外面站着的正是滿臉焦急的芳荷。合荼急忙打開門,讓她進來,又把門緊緊地鎖上,擔心的看了芳荷一眼。

“怎麽了你這是?”芳荷見她眼睛紅腫,臉上驚慌的表情還沒褪去,不由得詫異的問道。

看到芳荷,合荼渾身築起來的鋼牆鐵壁忽然倒塌,她跌坐在椅子上,用手捂住臉,控制不住的抽泣起來。

“怎麽了?怎麽了?”芳荷一連聲的問着,急忙在她身邊坐了下來,伸出一只手在她的背上輕輕拍着。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想問問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出來趴在合荼膝蓋上的程晏,卻見程晏也是一臉害怕,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她的心裏越發的焦灼了,不由得多問了幾聲。

“還不是程加桦!”合荼的聲音從手掌後傳過來,顯得模糊而又沉悶,“他在外面欠了那麽些前,自己不去還,讓那些欠債的跑到家裏來。你不知道,那些人是多麽壞,我差點就見不着你了!”

芳荷一愣,忽的想起自己出嫁那天的事來。雖然記憶有點模糊,當晚也沒看的很清楚,但她也用眼角餘光瞄到了那閃着寒光的刀刃,用耳朵聽到了那些威脅恐怖的話語。她也變得驚慌起來,警惕的朝周圍掃視了一圈,問道“沒事吧?他們沒幹什麽壞事吧?他們都走了吧?”

“走了,走了!”合荼崩潰的哭喊着,“我把我給小晏和小霖存下上學的錢都拿出來給他們,他們才走了!”

“大哥怎麽這樣!”芳荷氣憤起來,這句話一說出,她又想起程加紀,心裏便更加的陰沉跟憤怒了,“自己這樣,連帶着加紀也這樣!”

合荼正在盡情發洩着心裏的恐懼跟害怕,絲毫也沒仔細聽芳荷的抱怨。芳荷罵了好半天,才覺得心裏的氣舒緩了一些,她不停地撫摸着合荼的背,說道,“嫂子,我剛剛跟着加紀,找到他們去賭的地方了。”

合荼猛地擡起頭來,透過朦胧的淚眼看着芳荷,問道,“當真?”

“真的,我看着他進去的。”

合荼站起來,用衣袖擦去臉上的淚,一手抓住芳荷的胳膊,一手牽起程晏,走了兩步,卻突然回身去卧室把程霖抱了出來,對芳荷喊道“走!我們走!我們到他們跟前鬧去!”

芳荷急忙牽住程晏的手,跟着合荼的腳步往外走。兩個人出了門,走過那條長長的、空無一人的石子路,來到了大馬路上。又順着大馬路走了好久,進了一個巷子裏面,左拐右繞,來到了一家門面十分破爛的飯店跟前。合荼看看挂在上面的布滿灰塵跟泥土的招牌,一邊看看芳荷,問道“你确定是這裏?”

芳荷肯定的點了點頭,說道“我看着他進去,又繞到院子後面去了。我本來也想跟進去,結果老板不讓我進。”

合荼心下了然,抱着滿臉好奇的程霖大踏步的走了進去。老板是一個精瘦精瘦的中年人,見她們走了進來,急忙彎腰笑臉的迎了上來,問道“兩位吃點啥?”

“我們找人!”芳荷急忙說道,聲音之大,把飯店裏其他幾個吃飯的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老板往芳荷臉上仔細一瞧,頓時認出她來。他的面色一沉,揮了揮手,滿臉嫌棄的說道“沒你找的人!沒人!”

“你放屁!我明明看見他進去了!”芳荷還要跟他糾纏,合荼卻已經緊抿着嘴朝着後院的方向奔去。随着她跑步動作一颠一颠的程霖不由得抓緊了她的後領,生怕自己摔下去。跑到門跟前,她伸手準備推門,被一個女人眼疾手快的抓住了,只聽她厲聲吼道“你幹啥!”

合荼不說話,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這麽大力氣,一把将那女人推開,推門開就沖了進去。那後院的天井很小,幾乎一覽無餘,對面有幾間屋子,都緊閉着門,裏面傳來微弱的“嘩啦”聲。合荼不知怎的,膽子忽的大了起來,她就那樣抱着程霖,沖到每一間屋子門口,用腳用力踹開門,迅速地在裏面尋找着程加桦的身影。

可惜沒有。

在踹開最後一間屋子的門的時候,她瞅見了在裏面夾着煙眯着眼頭發淩亂的摸着麻将的程加紀。這動靜響起來的時候,他也如同其他人一樣擡起頭驚詫的看向門口,當發現是合荼時,他的臉色霎時就變了,慌忙的站起來,手足無措的站着,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低着頭站了好半天,他發現門口卻沒什麽動靜,擡頭一看,卻發現芳荷滿臉是淚的站在門口,捂着嘴看着他。程加紀擔憂的往她身後看了好幾眼,終于确定父親沒跟着她來之後,他臉上慌忙的表情瞬時就消失了,不以為然的繼續坐下來,招呼着其他人,“來來來!我快胡了,你們可別怕輸錢跑咯!”

芳荷不管不顧的跑進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低聲求着他,讓他回家去。程加紀不為所動,她便哭的更加厲害了,似乎是為着發洩心裏中的委屈和憤懑,她揪着自己的頭發跟衣服,頓時變得頭發散亂、狼狽不堪。程加紀瞅着周圍人都好奇地看着這幅場景,臉騰的就紅了起來,一把甩開她的手,厲聲喝道“快點給老子滾回去!別在這丢人現眼!”

“你別賭了啊!求你了,別賭了,回去好好過日子好不好?”芳荷哭着喊着,跌倒在地上,弄得褲子上全部都是肮髒的塵土。

合荼在整個後院裏沒找到程加桦,便又回到了程加紀所在的那間屋子裏。她驀的瞧見芳荷跪倒在地上,而程加紀皺着眉頭,不耐煩地甩着她的手,嘴裏還不幹不淨的罵着。合荼的心頭騰的火起,也不管在一邊拉着她的褲子的程晏,上前一把就把芳荷拽了起來,斥道“沒出息!你求他幹嘛!直接上去打,你還怕你打不過他不成?打不過我幫你打!”

“嫂子!”程加紀站了起來,“你跟着她鬧什麽!趕緊帶她回去吧!”

合荼氣咻咻的看着他,冷聲問道“程加桦去哪裏了?”

“我咋知道!”程加紀臉上擺滿厭惡的神情,又坐下了,“你趕緊帶着她回去吧,真個煩死人。”

合荼站定,也不好直接上去拉扯他,便發揮嘴上功夫,厲聲斥責起來。四周圍的人起哄着,好笑的看着這場好戲,只有程加紀的臉幾乎紅到了耳朵根子,他惱怒的吼道“趕緊走!別在這煩人了!”他又不好對嫂子罵出太難聽的話來,只好把怒氣都發在芳荷身上,“你個丢人現場的東西,趕緊給老子滾!滾回去窩在你的家裏別出來!你等着我回去再慢慢收拾你!你這個丢人現眼的東西!”

芳荷本是呆呆地站着,只聽着合荼在那罵的起勁。她素來膽子小,沒見過這種亂七八糟的場面,更沒聽過程加紀對她罵出那麽難聽的話,這是她連想像都想象不到的。驀的聽出程加紀又罵出一連串的穢語來,她的臉突然漲紅了,一股不知道哪裏來的沖動控制着她,讓她沖上去把屋子裏的所有桌子、凳子、櫃子都掀翻來,上面的麻将跟一張張紅色的紙幣都落在地上,翻滾着,飄揚着。周圍發出一陣驚叫,馬上有人蹲下去去撿錢,或者紛紛往外面跑去,生怕被這個發瘋了的女人不小心牽扯到,讓自己受傷就不好了。合荼拼命地想要拉住芳荷,卻怎麽也拉不住,眼睜睜的看着屋子裏變得一片淩亂,地上全部都是麻将跟紙幣。店老板聞聲跑進來,看見這幅景象,不禁驚呆了,一時氣極道“你給我賠!你給我賠!”

“讓他給你賠去!”芳荷湧上心頭的沖動還未消失,指着呆站在一邊被吓到了的程加紀尖聲叫道,“把錢都賠光了,我看他還拿什麽去賭!”

程加紀終于反應過來,他大踏步走過來,擡起手,啪的一聲就往芳荷臉上甩了個巴掌。

芳荷愣住了,合荼也愣住了,只有店老板還兀自絮絮叨叨的讓他們賠錢。

“給老子滾!”程加紀怒吼着,眼睛裏似乎都快噴出火來。芳荷渾身抖了一下,那莫名的沖動消失了,随之而來的是如同沖破了堤壩的潮水般的害怕跟恐懼。她呆了兩秒鐘,捂住臉,轉身沖了出去,消失在了門外面。

“你真是個不知好歹的東西!”合荼咬着牙,終于罵出了一句,轉身也跟着芳荷跑了出去,連程晏都被遠遠地丢在了後面,連她喊自己都沒聽見。程加紀懊惱的踢了一腳地上的桌子,怒目瞪着店主,說道“我賠就是了!你他媽的給老子閉嘴!”

合荼直追着芳荷跑到公公家的那條巷子口。終于,芳荷的腳步慢下來了,她扭頭遠遠地看了一眼合荼,揮着手喊道“嫂子,你回去吧!我沒事!”

合荼跑的上氣不接下氣,抱着程霖的兩條胳膊都快斷了,她聽見芳荷的聲音,便停下來喘了兩口氣,喊道“你別想不開,趕緊回去!”

“知道了。”芳荷答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合荼擔心的看着她,心裏五味雜陳,本想着今天是去找程加桦,在他跟前鬧上一通的,結果人沒找見,反而讓芳荷受了程加紀一頓委屈。其實想來,她本不應該受這頓委屈的,只要把事情告訴公公,還怕公公不管教程加紀?但如果那樣,自己又該怎麽辦呢?一個人的奮鬥未免使人感到孤獨跟害怕,只有另一個跟自己遭遇相同的人陪在自己身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氣才會回來。合荼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放下程霖,牽着他的小手轉身往回走。遠遠地,她看見程晏跌跌撞撞的朝她跑來,帶着哭音凄厲的呼喊着她。

合荼停下腳步,直等到程晏跑到自己跟前,她才蹲下來,替程晏擦去臉上的淚水跟灰塵。她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差點忘記你了,把你給丢了,還好你一直跟在我後面。”程晏委屈又害怕的瞧着她,哭道“媽媽,別丢掉我!”

“不丢,不丢!”合荼摟住她,也摟住程霖,她的眼眶再次紅了,那哭泣的沖動湧上心頭,仿佛開了閘的水一樣,源源不斷地順着臉頰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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