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二)
程加桦氣極,卻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合荼的話再難聽,卻也都是事實,要他反駁,他沒什麽理由,要像合荼一樣說些無理取鬧的話,他卻也說不出來。再加上合荼的性格,越是跟她吵,她就鬧的越厲害,不搭理她,這場戰争還能早點平息,基于這個立場,他緊緊地閉上了嘴,決定不搭理合荼。
合荼卻不領他的這個情,在滿心的憤怒下,她把程加桦逃避的态度看成了不屑一顧,就更加的使她憤怒了。火一燒上頭,她就再也顧不上理智,什麽難聽的話都罵了出來,就連那市井裏的髒話粗口也一并的從她嘴裏蹦了出來。程晏被她的兇狠猙獰吓哭了,拉着程霖的手就往外面跑,合荼卻顧不上管他們,她只顧着發洩自己內心的怒火,專挑那些最能傷人的話說,怒火使她的眼前火紅一片,再也看不清別人的臉上是什麽表情。
程加桦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忍下來的,過程中他也曾努力張嘴想反駁她幾句,可是他突然發現,對于這樣的合荼,他一點威懾力也沒有,他連聲音都壓不過她,滿屋子裏回旋着的都是合荼尖利可怖的罵聲,一聲聲的仿佛在他心上割着刀子。終于,他忍不住了,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邁開大步朝外面逃去。
“你去哪兒!你出去了就別回來了!你最好死在外面!”合荼捏緊了拳頭,拼着命喊出了最後一句。
尾音還沒落下來,鐵門嘩啦一響,程加桦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外面。
合荼仿佛被人抽空了身體似的,撲通一聲坐在了地上,也就在這個時候,她的心裏突然萌生出來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她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吓了一大跳,卻又覺得它的發生再正常不過,仿佛每天到了飯時要做飯一樣。她麻利的從地上起來,就往門外跑去。
那婦人還在喋喋不休的跟身邊的幼子抱怨着合荼,冷不丁看見合荼掀簾進來,不禁愣了一愣。合荼陪着笑臉,說道“再借你家的電話用一用。”
“還用啥。”婦人的臉冷了下來,“你倒是脾氣大得很。”
“哎呀姐,我是聽了你那話,生程加桦的氣,我哪裏給你甩脾氣了。”合荼自己心裏的氣還沒散去,卻還是強迫着露出了笑臉,拉着那婦人的手笑道。
那婦人本來就沒真的生氣,加上想知道後續事情怎麽發展,便笑道“行了,你去用吧。”
合荼拿起話筒,熟練地撥出那一行號碼,一直等到話筒裏傳來“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時才挂斷,然後又撥出,繼續等待。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不管旁邊婦人的臉色難看成了什麽樣子,終于,那電話通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傳了過來,“打什麽打!你再這麽打我生意還做不做了!”
“師傅!”合荼忙喊道,“求你了,你就幫我找找我爸媽,我有急事!”
“天天人來人往的,我哪兒知道你爸媽是哪一個!”那人嚷嚷着,又要挂斷。
“你不幫我找,我就天天打!”合荼急忙又說,“師傅,咱倆不要互相為難,你就幫我找找我爸媽!”
那人生氣了,張嘴就責備了她一番,合荼不吭聲,默默聽着,只是在那人快挂掉的時候,把自己的那句話再重複上一遍,終于,那個人不耐煩了,說道“行行行!我幫你找!咋這麽倔!”
其實合荼打這個電話,也只是抱着百分之一的希望,她自己也很清楚,這只是個公共電話而已,找到父母的可能性很低,她只能被動的等待。但是她被自己心裏的那個想法刺激的十分沖動,已經顧不上什麽了,當那師傅說幫她去找的時候,她反而愣住了,有點不太相信這個事實。
電話被挂斷了,合荼卻仍舊手裏抓着話筒,倔強的等待着。那婦人催了她好幾次,見她呆愣愣的樣子,看來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不知道等了多久,電話還沒來,合荼便忍不住,又回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被接起來了,那人的聲音傳過來,“我給你打聽了一下,這附近好像是有個姓周的搬過來,但是我這店裏忙得很,一時走不開,你再等等,我晚上再幫你打聽。”
合荼激動地快要跳起來,似乎看見眼前出現了一條通天大道,她着急忙慌的道過謝,就挂了電話回身往家裏走。既然他這麽說,自己明天就給他回過去,說不定明天就能聽見父母的聲音了。
可是話雖然這麽說,合荼還是等了一周多,才等來了姐姐的電話。
原來父母這幾天一直在忙着收整住的地方,以及跟朋友商量鋪子的事情,沒顧得上打電話過來。等那邊安穩了下來,他們才急急忙忙給合馨打了個電話,讓她們放心。合荼聽父母那邊沒什麽問題了,心也放了下來,然而那個想法卻越發的強烈了。她轉身回家,把門鎖好,帶着程霖走路去了合馨家。
合馨正坐在院子裏看着可秦跑來跑去的玩耍,可義去學校了,劉季去上班了,院子裏只洋溢着一對母子溫馨而祥和的笑聲。瞧見合荼來了,合馨略有些驚訝,忙把她讓進屋,折騰着準備去泡茶。
“姐,不用了。”合荼急忙起身阻止,拉着合馨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急切的問道,“爸媽那邊真的好着呢?”
合馨見她還是記挂着父母,不由得笑了,說道“好着呢,我親自接的電話,還能騙你不成?”
合荼舒了一口氣,低頭沉吟了一會兒,突然張嘴,又把話給咽了回去,一副十分猶豫的樣子。
“怎麽了?”合馨奇怪的看着她,“有啥話你就說。”
“姐。”合荼支吾着,拳頭握了一握,仿佛下定了決心似的,說道,“我想去找爸媽。”
聽見這話,合馨倒也不是很驚訝,卻只當她說笑,把手邊的杯子遞給合荼,說道“爸媽那邊才剛剛穩定下來,能不能長久還不一定呢,你這着急忙慌的跟着去,萬一去了又回來,不是浪費錢?”
“哪能這麽說呢,我過去幫幫忙,說不定能更好。”合荼絲毫沒被姐姐的這番話所影響,她自信的很,覺得自己去,肯定就能讓父母穩定下來,說不定還能賺點錢回來。她滿心的雄心壯志,不管即将面對的情況是怎麽樣,她都堅信自己能處理的很好。
“你怎麽啥都想的那麽簡單。”合馨嘆了口氣,說道,“我看那程加桦現在也好好在做事,在這安安穩穩的不行麽,過去那裏啥就都不一定了。”
“姐,你不懂。”合荼欲言又止,想把心中的不快一吐而出,卻又忍住了,她明白這毫無用處,而且說不定姐姐還會瞧不起自己。
“唉,你這個脾氣倔的很,爸媽都攔不住你,我能攔得住你?你要是去你就自己跟爸媽說去,你家裏要怎麽處理你自己去處理,我什麽忙也幫不上,也就只能跟你在這說說。”
合荼直起腰來,朝周圍環視了一圈,問道“爸媽留電話號碼了嗎?”
“留了。”合馨說着,站了起來,拿過抽屜裏的電話本,翻到最新的一頁,遞給合荼,說道,“就是這個號碼。”
合荼見這個號碼跟上次那個公共電話的號碼不一樣,便猜想這是已經固定下來的電話了。她急忙坐了下來,拿起話筒,一個數字一個數字的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很久才被人接起,是合弈的聲音,活潑又歡快。
聽見是合荼的聲音,合弈高興的不得了,姐妹兩個寒暄了幾句,合荼問父母去哪兒了,合弈說是正在忙,不過聽見二姐來電話了,她也不管他們是不是真的在忙,說了一句“姐,你等着我給你叫去!”扔下話筒就跑了出去。
合荼還在思量着要怎麽跟父母說,話筒就又被人拾起來了,母親的聲音傳了過來,似乎有些疲憊。
合荼問了兩句,聽母親說他們暫時住在父親朋友的院子裏,生活倒還方便,至于鋪子裏的事情,慢慢來弄,不着急。了解了一些基本情況之後,合荼才半帶猶豫半帶急切的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哎喲我的姑奶奶,你以為來這兒這麽簡單哪!”翠影無奈的說道。
“媽,你就給我找個能住的地兒就行了,活兒我也會幹,你跟我爸開館子,我就給你們做菜,我的手藝媽你又不是不知道。”合荼生怕母親拒絕,語氣越發的急切起來。
“你來了,小晏咋辦?小霖咋辦?你公公婆婆家怎麽說?”
合荼語噎,支吾了半天卻說不出什麽來,到最後,翠影勸了她一番,電話就這樣被挂掉了。合荼崔頭喪氣的靠在沙發背上,看起來懊喪極了。
合馨露出一副“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拍了拍她的手背,說道“快回去吧。”
合荼到家的時候,程晏才剛剛放學回來。
她手裏捏了根細樹枝,邊走邊往地上胡亂劃着,身上穿着用母親的衣服改小的衣服,褲腿拖在地上,早就被磨毛了邊。她遠遠看見母親牽着弟弟的手走在自己前面,忙扔掉樹枝,抓緊了書包帶,一颠一颠的朝她們跑去。
“媽!”她稚嫩的聲音随着身體的跑動,在空氣中顫出了一條波浪。
合荼聽見聲音,回頭看了一眼,見程晏胸口的衣服不知道怎麽的又弄髒了,心裏一陣煩躁,一把拽過她的胳膊來,用自己的袖口用力擦了幾下。程晏沒站穩,差點摔倒。
“一天天的,你一個丫頭怎麽一點幹淨也不愛!別的男孩子這樣也就算了,你一個姑娘家能不能顧着點幹淨!”合荼斥責着,一邊拽緊了她的手,扯着兩個孩子往家裏走去。
程晏探過頭,對着弟弟做了個鬼臉,不知道媽媽今天又怎麽了,突然開始發起脾氣。
從她懂事以來,程晏似乎就很少看見母親的笑臉,她不是在跟父親吵架的路上,就是在跟父親冷戰的途中,要麽就是帶着自己跟弟弟到處去找父親,然後當着他們的面對父親大鬧一場。在程晏的印象中,父親留給她的感覺比母親留給她的感覺要更為親切一些,畢竟父親不會莫名其妙發脾氣,還會講故事,逗她跟弟弟笑,可是媽媽就做不到。有時候不知道怎麽的,媽媽就發起脾氣來了,她連自己哪裏做錯了都不知道。但是次數多了,她倒也習慣了,母親一發脾氣,自己就遠遠地躲開,不讓戰火惹上自己的身就行了。
回到家,給兩個孩子做好飯,合荼就搬了個板凳坐在院子裏洗衣服。天氣雖然沒那麽涼,但是從井裏打出來的水很是冰涼,合荼把手伸進去了兩次,覺得有些冰,想要燒點熱水兌一兌,又覺得自己太過于矯情了,就那樣忍着寒涼洗了起來。
洗完了堆積着的髒衣服,她站起來準備潑掉盆裏的水,眼角驀然一閃,又瞧見了那個身影。他躲在牆後面偷偷看着自己,合荼臉一紅,動作變得滞緩起來,甚至連走路都不會了。
她對自己的這個反應感到有些惱怒,仿佛發洩似的,扭頭對着屋子裏正趴在桌上寫作業的程晏喊道“小晏!出來!幫我挂衣服!”
鄭溪被她突如其來的喊聲吓了一跳,知道她是發現自己了,這是借着程晏對自己發脾氣呢。他雖然沒同合荼說上過幾次話,但是合荼的脾氣他卻摸的一清二楚,于是急忙轉過身,朝着倉庫的方向急急走去。
合荼見鄭溪離開了,緊繃着的神經這才放松下來,她把空盆往地上一放,又去打水往盆裏倒,回眼看見程晏站在臺階上呆愣愣的看着自己,不禁惱怒道“回去寫作業去!站在這跟個呆子一樣!”
程加桦這些天回來的特別遲,也許是上次被合荼罵怕了,他甚至有意的躲着她,回來能不跟她說話就不跟她說話,免得又觸怒了她的某根神經,在自己跟孩子面前大鬧上一通。自那次之後,合荼對他也冷淡了起來,每次到家,屋裏都黑糊糊的,她跟孩子們早就睡下了,然而今晚跟前幾晚不同,屋裏的燈居然還是亮着的,程加桦皺了皺眉,放輕了腳步,伸手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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