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一)

合荼到家的時候,已是中午時分。她沒告訴父母自己今天回來,所以牽着兩個孩子的手走進那熟悉的大門的時候,她的心裏是十分激動的。此時剛入秋,氣溫已不像夏日那般炎熱,可她身上還是出了密密的一層汗,她放開兩個孩子的手,也不管他們跑到哪裏去,張口大聲喊了起來“爸!媽!”

很快就有人聞聲出來,那是合弈,她永遠是最活潑最積極的一個,瞧見姐姐,又瞧見兩個水靈靈、十分可愛的外甥,高興地幾乎要跳起來。她簡單的問候了一下姐姐,就奔跑着要去擁抱小晏,卻被小晏躲過了。合弈不放棄,還要抱她,小晏一閃身躲在媽媽身後,幾乎哭了出來。

“你看你,吓着小晏了!”翠影也早已聽見了聲音,半彎着腰走了出來,她張開雙手,對着程晏跟程霖喊道,“來,過來,過來姥姥這。”

誰知兩個孩子都怯的很,一個躲在母親身後,一個躲在父親身後,都不肯痛痛快快的跑過去。

合荼笑了笑,心思卻全然不在這上面,她疾步走到母親身邊,朝周圍張望了一下,問道“我爸呢?”

“串門子去了。”翠影在門檻上坐下來,擡頭望了望被茂盛的樹蔭遮擋住的零散的陽光,慈愛的看着兩個外孫子。

“咋回事麽?”合荼在她旁邊坐下來,焦急的問道,“怎麽說走就走?”

翠影朝着門外擡了擡下巴,說道“還不是你爸,聽哪個朋友說,去了那裏有錢賺,對孩子的生活也好,我心想着都一把年紀了,還學着那年輕小子出去闖,誰知你爸的主意正的很,倔的跟頭驢一樣,打定了主意要走。”

“要賺錢去近點的地方也成,去城裏也行,我們離得近點,還能互相照顧,那裏那麽遠,見上一面都難。”合荼的心裏越發的着急起來,恨不得馬上扭轉父母的心意,讓他們放棄這個念頭。

“也不是沒這麽想過,但是這麽幾年了,哪裏就有那賺錢的機會了。”翠影雖然嘴上責備着家福,語氣裏卻滿滿都是贊同和支持,“剛好那個朋友在那裏有個鋪子,咱們往裏投點錢,湊合着看能不能給合複賺點彩禮錢回來。這兩孩子年紀也大了,這人生大事也該張羅起來了。”

合荼嘆了口氣,垂下了頭,無力地說道“走的那麽遠,見上一面都難。”

翠影扭頭看了她半晌,突然緩口氣,說道“也還好你們姊妹三個在一塊兒,我也放心。”

“這話怎麽說,咱全家在一塊兒才真正放心。”合荼說着,漸漸哽咽起來,擡手抹着眼淚。

那合弈正是因為要去一個新的地方,心裏充滿了沖勁跟新奇,猛地瞧見姐姐跟母親抹起眼淚來,她停下追逐程霖的腳步,疑惑地看着她們,大聲問道“咋了?咋突然哭起來了?”

翠影忙擦掉眼淚,喊道“你去叫你爸去,就說你二姐回來了,讓他趕緊回來。”

“知道了!”合弈笑着應了一聲,轉身就往門外跑去。

合荼的情緒被合弈一打斷,也不好再哭,她用袖子擦幹眼淚,問道“我姐呢?合芮呢?她們都回來了嗎?合複呢?怎麽來了半天也沒看見他的影子?”

“不知道去哪兒了。”翠影撐着膝蓋緩緩地站起來,“你姐跟合芮,說是明天還是後天回來,現在還早着呢。”

合荼急忙站起來扶住母親,兩人轉身往屋裏走去。她将心裏的那股難過勁都給壓了下去,雖然馬上就要分離,但眼下大家都還在一塊兒,不如高高興興的,也好讓父母放心。她嘆了口氣,覺着心裏舒服了些,突然想起程加桦來,扭頭往外面一看,見他坐在臺階上瞧着兩個孩子奔來跑去的玩,滿意地享受着灑在自己身上的陽光,對周圍的一切都毫不在意的樣子。

家福很快就回來了,帶着合複跟合弈。對于合荼的勸說,他同翠影的反應不同,只是微微一笑就帶過了,不解釋什麽,也不叮囑什麽。他在靠近門的小板凳上坐下來,一口一口的淺啜着杯裏的濃茶,望着院子裏的兩個小精靈,臉上帶着慈愛的笑容。合荼再着急的在他身邊轉來轉去,他也毫不所動,見女兒實在太焦慮了,才微微直了直腰,說道“也就是去看看,不行了咱們還是會回來的。”

“那麽遠的地方,說去就去,說回來就回來,哪兒那麽容易啊爸!”合荼在門檻上坐下來,仰着頭看着父親,“你跟我媽再好好商量商量,去城裏哪個地方咱開個館子也成。”

家福笑了笑,又不說話了。合荼期待的看着半天父親的臉,見他一點回轉的餘地都沒有,心裏憋着的那口氣也松了下去,她黯然的垂下頭,站起來,朝外面走去。

相聚的日子雖然歡樂,但也十分的短暫,家福翠影要離開的前一天,合馨、合芮就收拾着準備回去了。合荼瞧着她們兩個,竟一點也沒有自己着急,她不由得把她們兩個拉扯到角落裏,急急說道“姐,合芮,你倆也勸勸爸媽,那麽遠的地方,萬一有點事,咱也來不及顧得上。”

合馨笑了笑,說道“你看爸那性子,誰能勸的來,連媽都勸不來。再說了,沒你說的那麽壞,萬一能賺到錢,把日子過好來呢。”

合荼見姐姐一臉雲淡風輕的樣子,合芮也是淡淡的,對自己的話沒什麽反應,不由得更加着急了,“那你說爸媽去了,咱家的這些地不是荒廢了?”

“你怕是忘了?”合馨驚訝的看着她一眼,說道,“不是已經托付給嬸子那一家了嗎?”

合荼仔細一回想,父親似乎說過這件事,但她的注意力全沒在上面,所以自然沒記住。她呆呆地看了姐姐一眼,又瞄了妹妹一眼,垂頭喪氣的坐了下來,用手托住了腮,愣愣的看着地面。

“你想這麽多幹啥呢?”合馨說道,把手裏折疊好的衣服擺整齊來。聽見這話,合芮也扭頭看了合荼一眼,嘴角微微一動,卻什麽也沒說。

“我”合荼欲言又止,看着姐姐跟妹妹疑惑的兩張臉,心裏的難受跟委屈卻一句都說不出來。是啊,她們兩個嫁得好,婆家也好,也不用為錢發愁,哪裏像自己,家裏不如意的事一大堆,就算自己說出來,她們也不會懂的。

見合荼不說話,合馨跟合芮對視了一眼,無奈的搖了搖頭,繼續整理着手裏的衣服。

合荼跟程加桦是在合馨合芮離開了之後才走的,送別自然纏纏綿綿、依依不舍。直到望不見父母親的身影了,合荼才扭回一直朝後張望着的目光,失魂落魄的跟在程加桦的身後,踏上了回家的路。

家福翠影是坐着火車連趕了四天才趕到那座城市的,下了車就有人來接,到了住的地方,急忙找着電話給家裏人報平安。那時節合荼家裏還沒裝電話,消息還是隔壁鄰居家的婦人告訴自己的,合荼當時正在洗碗,連手上的水還沒擦幹就急着去接電話,被那婦人攔住,笑道“電話早挂斷了,他們說要忙去,就來個信,讓你放心。”

合荼呆呆地看着婦人,似乎沒明白她說的話,半晌,嘆了口氣,扭轉身繼續清洗着碗具。

過了兩天,她尋了個空隙,安置好兩個孩子,尋到隔壁婦人家裏,給父母打了個電話,想詢問了一下他們現在的情況,誰知那電話號碼是個公共電話,早已經找不到父母人在哪裏了。合荼懊惱的挂掉電話,卻也做不了什麽,只好跟那婦人道了謝,轉身準備回家。也許他們安置好了,會給自己通知的。合荼這麽想着,試圖安慰自己。

剛走到大門口,她突然聽到身後傳來輕微的一聲咳嗽,不由得止住腳步,扭頭朝後看去。是鄭溪,他披着一件外套,臉色潮紅,眼神迷離的望着她。合荼心裏一動,急忙回轉身,加快腳步朝屋裏走去。鄭溪見她頭也不回,心裏不禁更加失望了,頭痛欲裂,心裏卻比頭還要痛,他不由得扶住牆壁,無力地垂下頭,目光朦胧的望着眼前的那片土地。

當天晚上,程加桦很晚才回來。對于他這樣的舉動,合荼已經習慣,早已經同孩子睡下了。與平常不同的是,程加桦似乎還喝了些酒,敲門的動靜很大,吵得隔壁的狗都狂叫了起來。合荼本來就沒睡着,聽見聲響,披了件衣服就跑去開門,插銷剛打開,門扇就被用力推開了,合荼被這慣力使的差點摔在地上。

“開個門叽叽歪歪的這麽慢。”程加桦搖搖晃晃地走進來,他醉眼朦胧的看了合荼一眼,就徑直往卧室去了。

合荼本來心裏就煩惱,這下更加氣悶了。她鎖好門,陰沉着臉也往卧室裏去,當看見程加桦衣服也沒換就倒在床上的時候,她心裏仿佛有人放了個炮仗似的,把連日來所有的焦躁跟煩悶都點燃了。

“你倒是脫了衣服睡啊!”她伸出手推了他一把,咬着牙低聲吼道。程加桦微微睜了睜眼,他已經困到眼皮都快睜不開了,迷迷瞪瞪說道“就這麽睡吧。”

合荼握緊了拳頭,一時之間氣的眼冒金花。在這一刻,她對于程加桦的厭惡似乎已經達到了一個頂端,就連他那永遠炸起來的頭發,看起來都是那麽的不順眼。待要發作,可是夜已深,兩個孩子都已經睡了,鬧起來自己也嫌累。在黑暗中獨自坐了一會兒,勉強将心裏的怒火壓下去一小部分,她才脫鞋上床,将身體裹進了被子裏面。

第二天,她照舊去隔壁鄰居婦人家詢問,是否有自己的電話來。那婦人搖了搖頭,表示了否定,見合荼失落的要走,又突然拉住她的胳膊,露出一副八卦似的表情,問道“你家老程昨晚跟人打起來啦?”

合荼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對她的問話不明所以。

那婦人見合荼一臉不知情的樣子,就更加興奮了,說道“你家老程欠了人家的錢,被人家打啦!”

合荼早就知道程加桦欠了別人家好些錢,聽了這話,也只是冷冷一笑,說道“我早就知道。”

“你可得好好管管他,老是往麻将館裏面跑,那麻将館裏能賺來錢?你看看你身上穿的,再看看兩個孩子身上穿的,那輸了的那些錢都用在你們身上,這日子不知道比現在好多少倍呢,送到別人口袋裏不是白白便宜了別人?”那婦人不停嘴的說着,她原本只是閑得無聊八卦一下罷了,壓根沒想到合荼會有什麽反應,所以當合荼憤怒的甩着胳膊走出門去之後,她才一臉驚訝的對着身邊的幼兒說道,“你看看,一家人都這麽脾氣暴躁的很,說兩句就不行了。”

合荼大踏着步走回家,一把推開虛掩着的鐵門,瞧見程加桦坐在沙發上喝茶,她眯着眼睛仔細的瞧了瞧,見他臉上果然有幾處傷痕,一副狼狽不堪又自命不凡的樣子,越發惹得她內心火起,即使知道他還是時不時的往麻将館跑。她似乎已經是忍到了一個極端,加上父母的事,她已經壓抑不住自己的性子,想好好地發洩一番了。她一把抓起立在門後面的笤帚,狠狠地砸在地上,怒喊了一聲“你還在往別人口袋裏送錢?”

坐在程加桦旁邊聽他講故事的程晏和程霖被母親的這個舉動驚了一跳,看着她呆呆地愣住了。

“你發什麽神經!”程加桦也被吓了一跳,瞪圓了眼睛看着她,“突然砸什麽東西!”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昨晚被人打了是吧?被那些債主打了是吧?”合荼叉着腰,冷冷一笑,聲音尖銳而刻薄,“我嫁給你這麽些年,就沒過過好日子!錢一分都存不下來,還一直往別人口袋裏送錢,這日子過得有什麽勁!”

這一年多來,雖然合荼不再跟程加桦争吵賭錢的事情,程加桦也就盡量瞞着她,不讓她知道自己往麻将館跑,合荼不說,他就只當合荼不知道,這日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得也挺舒服。誰知今天合荼不知道被誰戳了哪根筋,突然拿這件事跟他争吵起來。

“你低着點聲!別把鄰居招惹來!”他惱怒的喊道,把手裏的茶杯重重的放在了桌子上。

合荼冷笑一聲,說道“你還知道丢臉?你要知道丢臉你早就不去了,還用得着我今天跟你在這兒吵?你看看你那副樣子,一點出息都沒有,你還能做點啥!你連錢都賺不回來,還得靠着我跟別人去借!你不要這臉,我還要這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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