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假公子

秋枕夢直覺這語氣有點不對。

她回過頭,只見汪從悅正慢悠悠往這邊走來。

他步伐規整,行路端嚴,生生将長衫廣袖的風流意氣穿出了禮服的感覺。

秋枕夢介紹道:“小哥哥,這位公子就是我給你說過的那個貨郎。”

汪從悅點點頭,眼睛還是放在貨郎身上。

貨郎向他行了個禮,笑得非常和善:

“這話就不對了,我和小娘子相識也有多日,朋友間送個禮物,你作為家人,難不成還要管着?”

汪從悅不動聲色地打量他:“也得看是什麽朋友才對。”

這怕不是要為了她的交友問題吵起來。

秋枕夢趕緊上前攔着,汪從悅轉頭朝她挑了挑唇角,聲音明顯柔和了:“妹子,你先去逛逛,我和這位公子有話要講。”

貨郎也點頭:“小娘子先去逛逛吧。”

他說着就往筐旁邊的石頭上坐了,兩腿交疊。

汪從悅眼角一瞥,也有小厮忙忙地拿了個交杌放下,他順了順衣裳,也坐下來。

秋枕夢猶豫片刻,決定還是不留下來了。

因為這倆人的男性尊嚴似乎都爆發了,正在針鋒相對,目光交彙處幾乎噼裏啪啦電閃雷鳴。

而自古以來,男人的面子問題大多數都很嚴重,不掰扯清楚勢必不行,她想攔估計也攔不住。

秋枕夢拉過紅豆,随手指了倆小厮。

小厮們本打算跟着她逛去的,不成想秋枕夢繞了一圈,又回到附近躲了起來,伸長耳朵偷聽。

“姑娘……”小厮低聲叫道。

秋枕夢回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她肯定得搞明白,這倆人要争執什麽!

小厮們沒辦法,又不敢陪秋枕夢一起偷聽,只能拉着紅豆站得稍微遠了點。

·

汪從悅坐在那裏的樣子,仿佛正在刑部升堂的老尚書。

他目光從貨郎身上滑過,最終落在兩個筐中,聲音淡淡的:“聽聞公子從前就因花光了錢財,出來販貨?”

“的确如此。”

汪從悅狹長的眸微微一眯,緊接着又道:“如今公子再次沒了錢財,與先前似乎相隔不久。”

貨郎臉上笑意淡了,沒好氣地說:“這便不是你該管的事了。”

“你若不和她相熟,我自不會問你半句,”汪從悅依舊輕聲細語,平平靜靜,“我很想知道,公子區區十幾日,把錢都花到哪裏去了?”

貨郎笑了:“我們花錢的地方多了,豈是你這種人能明白的?”

他掐了根草,拿在手裏繞來繞去,目光肆無忌憚地在汪從悅身上打量着,輕嗤一聲。

“我說怎麽看你這做派,怎麽不對勁,好生聽了聽聲口,才曉得是宮裏人。想來聖上如今對你們放縱得很,叫你有膽子過問世家事了。小娘子居然有這種家眷,當真是玷污人。”

類似的話,汪從悅這十年間已經聽過不少了。

皇帝當面說,他無所謂,橫豎說的是實話。

朝臣背後罵,他也無所謂,橫豎以他們身份,瞧不起他理所應當。

至于被貨郎這般人指着鼻子諷刺,汪從悅更不會介意,甚至頗為蔑視。

他眼皮微微一挑,絲毫不讓:

“良都并無本地世家大族,所來者多為求學,十幾日內花光錢財者實在罕見,也只有揮霍于青樓楚館之地才能做到。”

說到這裏,汪從悅的聲音陡然沉了:“身為纨绔,公子還是離我家眷遠一些才好。”

貨郎又站了起來。

“我與小娘子相交,是因她人才,你們目不識丁,怎曉得讀書人的風骨。”

“有風骨的讀書人,想來不會送女子貼身所用的東西,”汪從悅語調依然平淡,垂着眼把玩手上玉扳指,“不知公子出身何地,竟如此不知禮數。”

貨郎冷笑一聲:

“我出身黃氏嫡脈,宮裏德妃娘娘就是我家的。你這閹人敢罵我不知禮數,想是不打算要腦袋了?”

汪從悅面無表情地擡起頭,看着他,目光沉沉,半點驚慌之色都沒有。

半晌,他才慢吞吞地道:“原來公子是德妃娘娘的親眷,多有得罪了。”

貨郎微微一笑,臉上滿是得意:“看在小娘子的份上,我不和你計較,日後再怎麽樣,不許你置喙半分。”

“這可不行,”汪從悅冷聲道,“你對她無事獻殷勤,我當然要理會。”

“由不得你這個閹人,以我黃家的門第,要納小娘子,只不過一會兒工夫的事。”貨郎譏嘲道。

偷聽中的秋枕夢一個踉跄,差點摔出去。

世家文人對于宦官的輕視,從前半年她已經聽過不少了。

很多事情後來想一想,某些人未必不曉得有個擅長丹青的宦官,只不過因為厭惡,所以才不肯告訴她。

而這些厭惡當然也不全然由身份而起。

似前朝便有許多宦官頗具風骨,甚至連文人都贊不絕口。

更有可能的是,汪從悅擔任內官監太監的時候,和文人間有什麽摩擦。

可那些輕視的言語,與如今又有不同。

小哥哥是為了她的交友問題才盤問的,被罵了之後,反叫她心中刀割般難受。

她本就決定再不交貨郎這朋友了,突然又聽到那句對她別有所圖的話,秋枕夢頓時拳頭硬了!

她記着那貨郎畢竟是個世家子弟,打不起,好不容易忍了下來,便聽汪從悅語調拉得很慢很長,悠然道:“這可不行,憑你也配得上她?”

仿佛對黃家完全不在意似的。

秋枕夢的心突突亂跳。

見那位德妃娘娘家出身的貨郎還要說話,她趕緊加重腳步,從藏身之處走了出來,破天荒在大庭廣衆下抱住汪從悅手臂:

“小哥哥,你們怎麽還在說話?我都逛膩了,咱們快一點走吧。”

貨郎的眼神就投在她身上,看得秋枕夢寒毛直豎,只能盡力和汪從悅表現親近點,試圖打消他的念頭。

畢竟這世上,文人最厭惡宦官了,她和宦官當着他的面親密無間,這黃公子想必會非常惡心吧!

他們世家人肯定也不喜歡奔放大膽的女子……

貨郎果然面色一僵,轉瞬間,神情又猶疑了些許。

秋枕夢匆匆告了別,拉着汪從悅扭頭就走,因走得太着急,竟直沖進街裏去了。

汪從悅好不容易才拽住她。

他無奈地瞅着秋枕夢,臉上微微帶着點紅,問道:“妹子,你跑什麽?我還沒說完話呢。”

秋枕夢瞪他一眼。

跑什麽?

她聽着對話越說越嚴重了,尤其是“憑你也配得上她”,感動是感動,可這不是找着惹人生氣嗎?

那黃公子說過的掉腦袋威脅,他難道就不怕嗎?!

汪從悅好像還真不怕。

秋枕夢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吩咐下人去查那位公子,忍不住又拽了拽他袖子:“小哥哥,你?”

他面色如常,低頭看了她一眼,順手幫她提了下紗衫:“妹子,別怕。我從前還當他是個纨绔,聽了姓氏……”

汪從悅輕輕哼笑一聲。

他牽着秋枕夢的手走在街上,過于寬大的衣袖,遮掩住兩人的動作。

此時天色已有些暗,街上行人比剛來時少了一多半。

街邊店家的燈籠光影打在秋枕夢臉上,明滅忽閃間,反顯出別樣的可愛。

汪從悅忍不住捏了捏她手指。

“妹子,去年黃家人惡了皇貴妃,牽連到德妃娘娘,這事兒知道的人不多,”他聲音放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今年京裏沒有黃家人前來,更別提這般纨绔,有了便是假的。”

他略過具體因由,忽然停住了。

這莫非就是好友說的那個鬼祟之人?

今天和他聊了這麽久,也弄不清楚這人到底要做什麽。至于那句納秋枕夢的話,人都不是真的,這意思就該好好揣摩下了。

汪從悅心裏轉着貨郎的話,認真叮囑道:“他大概不敢再招惹你了,倘若還來,不必揭穿他,打就是了。”

秋枕夢連忙點頭。

他便微微地笑了,頰邊泛出兩個小小的梨渦。

汪從悅摸摸秋枕夢的垂髻,視線再次飄過衣裳下的美好弧度,連忙攬住她,問道:“妹子,風涼了,咱們找個酒樓坐一坐?”

秋枕夢意興闌珊地搖搖頭,軟聲說:

“冷了就回家吧,下次小哥哥若是能早點出宮,咱們找個清靜地方玩去,接連兩次遇到事,真是煩死了。”

她似乎很少穿齊胸樣式的裙衫,系帶綁得不大緊,衣裳總是往下掉,露出一丁點令人遐想的部位。

汪從悅遮掩着她。不知怎麽回事,大概兩人身高差距剛剛好,他總能不經意間瞥見這點部位。

“妹子,”他終于忍不住,輕輕一咳,板着臉道,“我有件事想說。”

秋枕夢微微仰頭,疑惑地看着他。

汪從悅只覺臉上燒得慌,故意目不斜視地望向前方,語氣放得很淡然:“妹子,齊胸樣式的衣裙,以後莫要穿了。”

秋枕夢就在他身側轉了個圈,幾乎轉進他懷裏,裙擺飄蕩出漂亮的圓弧。

“我覺得很好看啊,小哥哥。”

“這衣服顯胖,”汪從悅嚴肅地忽悠她,“好好的美人,都能襯得胖許多。”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何一一的營養液,不正經的端莊小可愛的雷~謝謝小天使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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