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微生

我用一夜的時間趕到了建康,憑着她的記憶,徑直往微生家裏走。

一入府,我就感覺到了山魅的靈質氣息四竄濃郁,也感覺到了那衰竭不能後續的掙紮。

他不會是……

想到心底的可能猜想,我大是害怕,好在很快到了靈質最為繁盛之地,是一處別院,盛放了梨樹的蔥郁,梨花的暖香沁鼻而來,掩蓋不了其中的濃郁血氣。

何用,求你,求你不要變了模樣!

“啧,妖氣可真濃烈,比我遇見的那些妖魔鬼怪厲害多了。”

宋刑打我吼她,就變得陰陽怪氣,我一路沒有理她,可連初曉卻一路再沒有說話,卻是令我心生驚訝,但我也顧不了那麽多,徑直落在了別院的梨樹深處,往那靈質暗藏的房間走去。

此地早一路藤蔓而生,那房間更是被整個藤蔓攏住,若非露出了一人寬徑常來走往的小徑,還真看不出門房在何處。

我正往過走,不遠處卻傳來了歩聲,忙是跳上梨樹藏了身形,高處所見,才見到兩名侍女打扮的人捧着手中的托盤往過走。

“老祖宗得了什麽病,竟要血養着?”

“噓,你別多話,好容易進了府,別跟外面似的什麽也不顧忌。”

“真的是人血麽?”

“好了,放在門口就走。”

眼見兩人放下托盤裏的血碗,我從樹上落地,幾乎摔了一個趔趄。

“何用是你什麽人,用得着這麽在意?”宋刑低諷而來,“可憐我的秦醫生,秦帥哥就這樣被你甩了耳光走了,啧啧,看得我心底真是疼。”

“你閉嘴。”

我叱了她一聲,覺她猶是不甘心地要掙紮,索性把她禁锢了起來,才得了清淨。

我一步一步地往過走,及至門前,山魅的靈質一陣波動,那門便開了,兩條小臂粗的藤蔓卷了血碗進去,耳中也傳來了聲音。

“進來罷,阿用睡着,用血養她,我也是瞞着她的。”

是山魅的聲音。

而我早在見到何用眼下的模樣,已經落了淚,徑直躍到占滿整個房間的枯樹根處抱住了何用蒼老衰竭的身子落了淚。

我以為我早流幹了淚,再也不會哭,但是見到何用她…她如今的模樣,終究忍不住了心底的哀痛。

“你莫哭,也莫怪我,阿用她…她不甘心……她說過,她要記得你的模樣,那是你交代她的事情,她不想記得你的那些人死後,她死後…再也不會有人……記得你……”

我從未想過當時的一句話會讓何用心念至此,想着那時我為大象道奪取了心底所存,再見面也未曾明白她當時的那些話,現在…現在終究是明白了。

心底苦澀一片,讓我怎麽相信相信她現在蒼老褶皺的老人模樣,甚至半截身子都和枯樹根底融合起來的人,會是當初那個和我一起玩笑做耍的少女!

我要救她!

“你以你的靈質養她至今,再養不了麽?”

“是。可我也快要撐不下去了,才冒着天道不違的法子讓微生家的人送了死囚的血來。”

“用我的血。”

我抹了淚,撩起袖子要放血,山魅立時緊張起來,搶道,“阿用她為我顧養多年,早已深受我靈質的影響,而你,畢竟和秦時歡有過血脈互融之舉,縱使你血中的混沌之引可保她性命,她…她卻是會忍不住…恨你的……”

“恨我?”我茫然了一息,随即咬定了決心,“那就讓她恨罷!恨到放了那不甘心,自此再也不要念着我好了!”

“公主……何用不會恨你,若是你讓她恨你,她會更恨自己的……”

“我……”

山魅的話是實言,何用拼到如此境地,不過是念着我而已,若讓她失卻此心,那她活着就不是順應本心,那樣的活着,定會讓她生受折磨,更會恨上她自己!

“我該怎麽辦!”我望着何用,望着她那褶皺不堪的容顏,整個人幾乎要被撕開,什麽也不能思考地只能流着滾燙的淚。

“飲你的血也可,但是需要秦時歡解開多年的因果,解開魂獸之靈對他的恨才行。”

“怎麽解?”像是得到了希望,我急不可耐地問了出來。

“當年一役,秦時歡以魂獸自傷之法,了卻了當時之事,卻并未阻擋宋國為滅的結局,你們走後,天道有變,許多魂獸自無往山逃竄。六百多年下來,秦時歡以無往書院院主的身份行走世間,廣納天下修仙之士也未能多有消弭。何況他的身體,每次一傷,皆會散卻靈識,及至現在,已脆弱不堪,我想,只有他自己才知曉怎麽徹底解開罷。”

“是要他死麽?”

“他因果之身,自不會死,但是以現在的模樣存世,總會招惹魂獸赍恨,畢竟,它們皆以無形,怎會容得秦時歡逍遙而存?”

“那你的意思是…是要讓他也消弭無形?”

想到這一點,我怕了起來,縱使我厭他恨他…可我終究還是……

念着他,喜歡他……

不僅是我,是宋刑,是連初曉,是連亦初,是每一個每一個的阿寧,都喜歡他……

“我也不确定,畢竟他每一次承受,魂獸最終都會凝聚在他的身體內替他複原傷痕,所以我也想不清楚到底要怎麽做,才能徹底消弭魂獸對他的恨。”

“恨…世上哪有單純的恨……”我無力去想,倚在樹根處,握着何用的手,慘道,“心而有欲不得,才是恨,是了,只有去讓魂獸有所得,才能化解那些恨,可是那麽多的魂獸,一個一個去求所得,何時才是盡頭?阿用她…怎麽撐得了……”

“阿用醒來後,你好好和她說說話,放她…去吧……”

“不!”我叫起來,“我不會放阿用走,我不會,一定還有別的法子,一定!”

“公主,難道你也要陷入秦時歡那般的執妄境地麽?”山魅嘆了口氣,“他的代價,你看到過,那些清靈受的傷害,以你現在之身,自是盡數感受過。難道,你要把自己折磨到與他一般無二的境地,才能清醒地意識到,在折磨自己的同時,也折磨了在意你的人?阿用她…還不能令你清醒麽?”

“不!”我搖頭,“我不再是當年的我,我不會再牽系任何人,也不會讓人來牽系我,我只會保護我想保護的人,阿用她,我一定會救,哪怕她恨我,我也要救!”

“何苦呢……”山魅苦澀道,“我早已知曉自己快撐不住了,才提點何用以靈質化身的法子引你出來。你回來最好,回不來,也權以那個人替代與你,讓阿用快活過上十幾年。你看,連名字都是一樣的,阿用她啊,明知道那個丫頭不是你,還是傾付了許多心,我想啊,在她心底,或許最重要的,終究不是我罷了。”

“你……”我暗驚,不知山魅他所言何意。

“我能陪她六百多年,已是足夠,你能回來,與我已是最大的幸事,我不想阿用她恨你,權且當我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之後如何,由你來處理罷。”

“你要…化身行願?”我感受着他靈質的變化,大是驚訝地問他。

“我在闕伯臺活上許久,未曾見過她那般癡傻單純的人,我以為自己會淡然至無情無系,直至終究有那麽一日再聚有形,行游世間。你的到來,未必是好,未必不好,總之,與我來講,苦樂兼有,也兼得自心,我本夢生,自你做那一夢起,已知曉你是何人。有些事我控制不了,傷了你,也傷了何用,時日經久下來,我與她,看似日日在一起,終究是心不在彼了。”

“夢生?”我想了想,“那我在闕伯臺做的一些夢,是由你操控?”

“并非如此,是你,是你讓我看清了你心底所想,你大抵還不知道,你所背負的混沌之極是什麽。”

“是什麽?”

解浮生是命,秦時歡是因果兩極,我所牽系的阿寧難道不就是混沌之心麽,還有什麽之極可說?

“得由你自己去參透了,否則,阿寧她…回不來……阿寧若回不來,秦時歡他…無論怎麽做,所造就的因果循環,終有一日會像連亦初的世間一樣,再度扭曲在一起,爆發出毀天滅地的力量。阿寧的初衷,也終究會漸漸地不複存在,徹底毀在秦時歡手裏。”

“你說的我明白了。”

山魅的一席話徹底讓我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系,那麽有些事就非做不可了,阿寧她必須回來,秦時歡也必須……

“你真的明白麽?”

藤蔓開始散發着熒光,梨花從樹上漂浮起來,盡數往阿用的身體裏鑽,我知道是山魅在利用他的靈質保全何用。

“如果某一天,他也像我一樣消失在你眼前,你會怎麽做?”

“你別說了!”我知道他在指什麽,但我絕不可能放任它發生,盡管我恨他,盡管我恨他……

我并指點在了眉心,一只憶蝶從眉心裏溢了出來,“若你不想讓阿用忘記你,讓憶蝶記住你吧。”

“何用堅持不了那麽久,她會忘了我,她會忘了遇到我之後的事,但她記得你,記得照顧過你,你沒有多少時間,因為我讓她徹底回到了之前。”

“回到之前?你什麽意思?”

“我用所有的殘存靈質保了她一年的時日,也讓她回到了之前的容貌。我給你一年的時日,不是阿用她死,便是秦時歡消弭無形,我想我做的不夠殘忍,比起秦時歡所做的一切,這些都不算什麽,對不對麽?”

“你!”我從來不覺山魅會存什麽壞心,但他此舉真的是讓我徹底驚訝。

“阿用她為你付出這麽多年,難道,你不該為她做些什麽?”

山魅冷冷笑了笑,“我們與秦時歡的因果,總該結束。當初是你救了他,那麽看看這一次,你是舍得何用,還是舍得他!”

“猖狂!”

我站起身來,暴漲了滿身的靈質想要阻止他的化身之舉,然而已是來不及。

滿地的藤蔓以眼可見的速度在消失,梨花消逝在何用的眉心,一切都在滿目的瑩白中變化着,唯獨那梨樹之下枯樹根處的何用安然靜睡,漸漸成了一幅由死到生的畫。

好在憶蝶已經留存了山魅的記憶,殘存的記憶,總會讓阿用想起山魅吧。山魅為她至此,我不想她忘記,即便某一日,她當真恨了我。

“你放心,我不會讓阿用死,也不會讓秦時歡他……”

“你錯了,秦時歡他…已經放棄了,他不會再強求了,他現在所做,已經是一個沒有生機的死物,他在求死,你還能做什麽呢……阿寧,你放棄罷……”

“不!我不是阿寧,我是子折夏!”

我急躁起來,山魅明惑在心地點出一切症結所在,讓我自來的遮掩盡數披露了一個幹淨。

“如果不是她,那你還回來做什麽?”

藤蔓消失了幹淨,山魅化出一身虛浮淺淡的青衫輪廓,緩慢轉身而來的是那一張經久不見的狐貍面具。他纖長精細的指尖抵在狐貍面具的下颚,将摘未摘地意有所指了什麽。

“你可知秦時歡為何會帶這一張面具麽?”他一步一步地往過走,朝着恢複了少女容顏的何用處走。

“那是因為阿寧從冷寂淵出來時,也曾帶過這樣的面具,那時的阿寧,擁有的是秦時歡……”山魅一步近前,俯下身來,近在咫尺地摘下了面具。

“擁有的是秦時歡……女相的臉……”

我後退一步,盯着那一張曾在萬象林中水下見過的瘦削的臉,睜大了眼道,“你是誰,到底是誰!”

“我?”山魅笑了笑,那一張瘦削而不失驚豔的臉,慘慘白白地盡是生機散盡的頹弱,偏生格外地明耀人前。

“就是你啊……”

“不可能!”

“我沒多少時間,話也不能說盡,等你成了阿寧,自會明白。眼下的我,是來與何用道別的。”山魅走近何用,傾懷了身,低頭吻在了何用唇上。

分明美極的畫面,盈然而來卻盡是凄楚,眼淚落得突兀,也褪得快,我不想錯過任何畫面,任何機會,可畫面早就在極快地破碎,山魅也正極快地消逝着。

“你說你是我,為什麽不回到我身體裏!”

山魅沒有回話,撩起淺淺的眼線,似笑非笑的不明眸色,像是時光的盡頭,盡是永遠不能碰觸的可能。

我撲過去,想要捉取一點留存,卻是什麽也沒有了。

山魅就這樣消失了。

惶然立在原地,我緩緩轉身,望着躺在枯樹中心的何用,當真有一種沖不出去的錯覺。憶蝶還在,環繞着何用撩動着翅膀,我不想将它收回來。

“想不明白?”連初曉淡淡的音色傳來。

“看來,是我小瞧了你,宋刑才是個蠢貨。”

“你心緒崩潰,惹怒你沒有好下場,我必須要知曉一些東西,看來,沒有讓我失望。”

“那你可瞧出了什麽?”

“想不到,你還會問我?”

“我沒有人可以相信了,你也看到了。”

“好,聽我幾句。”連初曉靜默片刻道,“其一,你只有一年時間,其二,無論是何用,還是秦時歡,你要麽得其一,要麽都失去,其三,不要怨恨你自己。”

我沒有應話。

“怨恨自己只會讓你失去更多,你要想清楚一年的時間,夠你做什麽,權衡你所能求得的所有,才能真正清楚自己接下來該怎麽做。”

連初曉笑了笑,“不過,你怎麽做,我都支持你。”

“為什麽?”

“因為,你就是我啊。”

我想了想,後面的話,還是沒有說出口。

那是因為,你已經認定,這世間的秦時歡,不是你所求所的那個秦時歡。

聰明的人,不會認錯人,也不會認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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